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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平台上深度求索发布的"数据百晓生"等岗位
我们这代人上学的时候，家里最怕我们干三件事：泡网吧打游戏，抱着武侠小说不撒手，在论坛上跟人吵架到半夜。
谁能想到，这几样后来被写进了一家AI公司的招聘要求。
深度求索，也就是做DeepSeek的那家公司，招过一个岗位，名字叫"数据百晓生"。要求里写着：涉猎广泛，"动漫游戏小说电影信手拈来"；不需要会编程；"具有百科网站编辑、论坛贴吧版主、游戏剧情策划等经验者优先"。招聘页上标的月薪是14K到20K，一年14薪。
这不是孤例。《科技日报》援引智联招聘的数据，今年以来，头部AI企业招聘的文科岗位，占比从5%左右涨到了20%到30%。
于是"文科生的春天来了"刷了一整年屏。我的看法是，这话只说对了一半。AI公司要的并不是文科本身，而是一种判断好坏的本事；它把这份本事抬了价，同时也把文科里另一大块活，压到了几分钱一千字。
先看看这份需求到底有多大。
11月4日，科技作者卫夕在36氪发文，他把字节、阿里、腾讯三家招聘官网公开挂出的社招岗位读了一遍，一共17151个，AI相关的占53.5%。他再用一个很保守的标准去筛：不在研发序列，任职要求里不出现编程、代码、"计算机相关专业"这类门槛。9183个AI岗位里，符合条件的有2985个，占32.5%。其中字节1757个，阿里834个，腾讯394个。
也就是说，三家大厂眼下挂着的AI岗位，差不多每三个里就有一个，用不着写一行代码。
陕西西安一家数据标注企业的员工在电脑前工作。图源：凤凰网陕西
机器学会了写，却学不会挑
卫夕翻到的岗位里，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豆包的"AI产品实习生（写作评测方向）"。活儿是给豆包的写作能力搭一套评测体系，要制定"兼具文学性与逻辑性的评估标准"。专业一栏写着："汉语言文学、新闻传播、社会学等文科或社科专业优先。"
为什么这个活非得找文科生？
道理不复杂。教AI解数学题，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机器自己就能判。可一篇文章好不好、一句话得不得体、一个回答有没有分寸，没有标准答案。
家里有孩子参加过高考的都知道，选择题机器阅卷，作文却得靠老师一篇篇看，分差大了还得再找人复评。AI公司现在面对的，就是这道作文题。机器已经能写了，可写出来的东西谁来判分？
判分这件事有多细，一位历史学研究生的经历能说明。据吴晓波频道旗下的巴九灵报道，她实习时的工作就是给AI的回答打分，分0、1、2、3四档，还要打标签、写理由、给几个答案排序。光是一份打分手册，就接近6万字。处理一条数据平均要15分钟左右，难的一条要近一个小时。
再往上一层，是给AI定规矩。Anthropic的哲学博士阿曼达·阿斯克尔，牵头给自家的Claude写了一份"宪法"。今年4月，剑桥学者亨利·谢夫林以"哲学家"的头衔入职谷歌DeepMind，研究机器意识和人机关系。《经济学人》6月24日专门写了篇文章，问的就是：大型AI实验室为什么在招这么多哲学家？
文章还引了纽约联储的一组数：2024年，美国计算机专业毕业生的失业率是7%，哲学专业是5.1%。耶鲁的哲学家弗洛里迪说，有学生还没毕业就拿到了工作机会，他把哲学系的人才流失形容为"失血"。
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丹妮拉·阿莫迪，大学读的就是文学。她今年2月接受ABC采访时说，"让我们成为人的那些东西会变得重要得多"；公司招人，看重的是出色的沟通能力、情商，以及善良、好奇、愿意帮助别人。
把这些串起来看，AI公司买的东西就清楚了：它不缺会写字的手，缺的是能分辨好坏的眼睛。
河南工学院2024年春季双选会现场
同一张文科文凭，两种命
可是，同样学文科，也有人这两年过得很难。
据36氪今年4月报道，英语专业出身、拿了CATTI证书的陆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了近十年专职笔译，原本打算干到退休。去年10月合同到期，公司没有续签。AI翻译的公开报价，大约4到7分钱一千字；人工翻译，大约150元一千字。
中国社会科学网2025年6月援引的一项研究说，机器翻译的使用率每提高1个百分点，翻译岗位的就业增长率就下降0.7个百分点。中国传媒大学2025年一次性撤销了翻译、摄影、漫画等16个本科专业和培养方向。
一边是豆包在抢会评文章的人，一边是翻译被机器挤出了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文科生在AI时代的真实处境。
区别在哪儿？陆娜的活是"出东西"，一段中文进去，一段英文出来，有现成的标准，机器学得会，也做得便宜。写作评测的活是"判东西"，同一段文字，好在哪、差在哪，标准本身就得靠人来定。
AI做的事，是把文字从成品变成了原料。原料一多，价格就往下掉；能从一堆原料里挑出好货的人，价格就往上走。
这一幕，历史上演过一回。照相机普及之后，靠给人画像谋生的画匠，生意一落千丈，画得再像也比不过一张照片。后来不少人这样解释印象派的兴起：既然"像"这件事交给了机器，画家就去画机器拍不出来的东西。
可今天和当年有一处要紧的不同。照相机不是跟画家学会画像的，AI却是跟文科生学会写字的。那些打分、出题、写规矩的人，教得越好，机器学走的就越多。
老话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普华永道出来的邵逸凡就碰上过这种事。据氢商业报道，她接到一份时薪120美元的兼职，工作是给AI出题，平台还问她愿不愿意提供以前做过的项目报告。她把这里头的道理看得很透："AI管你要的是无穷无尽的经验，等你自己的经验枯竭了，它就不会再给你分配新任务了。"最后她拒绝了这份工作。
标注员在电脑前对车辆图片进行标注。图源：VICE
春天是真的，门却窄了
也有一种声音认为，这一波"AI抢文科生"，营销的成分不小：大公司招几个哲学家，新闻效果比招一百个工程师还好；20%到30%的占比，起点本来就低。
这话有它的道理。不少挂着"AI训练师""数据标注"名头的岗位，并没有传说中的月薪三万。猎聘上一个给百度文心一言做中文标注的岗位，要汉语言文学、哲学、心理等专业，月薪10K到18K，其中三成是绩效。
但热度有水分，不等于方向是假的。三家大厂2985个不用写代码的AI岗位，是一个一个从官网上数出来的，这个数做不了假。
真正需要提醒的是，这扇门在变窄，而且只往上收。巴九灵的报道里，一位负责多家头部企业标注招聘的HR说，早年这类岗位只要专科、高中学历，上手就能做；现在本科以上的候选人超过五成，招聘通过率大约二进一。阿里搭的"晓天睿士"专家社区，学历门槛是头部高校硕士起步，行业专家最高时薪可达1000元。
照这个走势，文科生里大概率会分出两拨人。一拨是读得广、有行业积累、能说清"为什么这个好"的，会越来越抢手；另一拨是只会按要求把文字码出来的，会越来越难。卡在中间的，是那些既没有专业纵深、又不肯换个活法的人。
这一点，对正在给孩子挑专业的家长尤其要紧。
过去大家问的是"学文还是学理"。往后更值得问的是：孩子将来干的，是"出东西"的活，还是"判东西"的活。前一种，不管文理，都在跟机器比便宜；后一种，不管文理，都得有真本事撑着。
所以那些被骂了多年"不务正业"的东西，也别急着一棍子打死。看杂书、追剧、在论坛上跟人较真，只要能练出一双分得清好坏的眼睛，就不算白费。
机器能把字写满一屋子。可哪一句该留下、哪一句该删掉，到头来还得有人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