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和邓煜,也开始「慢科研」了(doge)。
“保留那些慢慢做科学、做数学的方式所带来的好处,包括增进理解、建设共同体,让人类持续掌握对一个学科的理解。”
就在刚刚,针对商业AI批量发布数学证明引发的争议,两位菲尔兹奖得主坐到一起,在SAIR发布的一场访谈中给出了回应。
两人的核心观点是:AI能给出数学证明,不代表人类真正理解了这道题。

过去,解决一道数学难题,往往也意味着研究者能够解释证明、提出新问题,并将知识传授给其他人。
但如今,当AI开始批量产出证明,「解出来了」和「弄明白了」,可能是两回事。
比起AI又解出了多少道题,两人更关心这些证明能否被理解、推导能否被核查,以及数学家能否在此基础上继续探索。
访谈中,两人还进一步讨论了数学家与AI该如何分工:哪些繁琐推导可以交给AI,哪些提问、规划和判断能力,仍需要研究者自己培养。
这也是两人参与Open Math Model开放数学模型计划的动机之一:让数学共同体参与工具开发,使AI真正服务于数学研究。
按照访谈时的进展,团队的新模型仍在筹备,率先推出的是Open Math OS——一个整合现有开放模型、研究工具与协作功能的工作平台。

访谈的核心观点如下:
AI可以带来新想法,也能承担繁琐推导。邓煜肯定AI证明中的创造性;当人类已有证明路线时,AI也可以帮助完成耗时的细节,让研究者腾出精力处理更根本的问题。
解出问题与理解证明,是两条不同的边界。机器产出证明之后,人类仍需要理解其中的关键思想,解释它为什么成立,以及它能引出什么新问题。
思想的来路和贡献应当可以追溯。AI同样建立在人类长期积累的文献之上。引用已有成果、说明关键想法的来源,是研究过程的一部分。
开放工具应让数学共同体参与决定方向。两人希望研究者能够参与工具建设,让解释、协作和知识积累成为明确目标。
好工具应让使用者更有能力。提出有价值的问题、设计整体证明路线、发展新的想法,仍是研究者需要培养的能力。获得答案的同时,也应增进自己的理解。
以下为访谈全文,经整理。
AI能加快研究,也要留下“慢科研”的价值
主持人:大家好,欢迎回到SAIR播客。最近,一家领先的商业AI公司一次性发布了700多个数学证明,整个互联网都炸开了锅。很多人说,看来AI现在要取代数学家了。但如果真正去和数学界的人聊一聊,我想你会发现,大家在意的其实不太是机器抢走工作,而更多是学术诚信、成果应该归功于谁,以及数学本身的灵魂。
今天我们请来了邓煜和陶哲轩。请二位先向听众介绍一下自己。
邓煜:大家好,我是邓煜,目前是芝加哥大学的数学教授,主要研究偏微分方程(PDE)、概率论等领域。
陶哲轩:我是陶哲轩,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数学教授,主要研究分析、数论和组合数学。不过,最近我也参与了AI相关的工作,关注整个数学领域的未来。
主持人:谢谢二位。在进入其他问题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你们对AI的态度。现在给人的总体印象是,很多人反对AI,但我想听听二位更细致的看法:你们认为AI可以怎样用于数学研究?它现在又已经有哪些用途?
邓煜:我认为,使用AI是一件好事,也是未来的方向。AI可以极大地拓展数学和研究的边界,只是我们需要正确地使用它。我今天上午的讲座里也提到了这一点。这主要是在学术规范层面,也更接近道德层面的问题。
当然,从技术层面说,最近我们看到的这些证明,证明本身真的很了不起,里面有非常漂亮的新想法。暂且不谈公司的做法之类的事情,只看证明,我觉得我们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好的局面:AI向人学习,学习人的想法,并且创造出自己的新想法。而这些新想法,我们也确实能够理解,还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的新想法。这是一种人类与AI的共同演进,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陶哲轩:现在好像人人都想把大家划成两派,支持这个,反对那个,但技术从来没有这么简单。你可以问一个人,你支持汽车还是反对汽车?支持互联网还是反对互联网?但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每一种技术都有优点和缺点,你可以试着只看优点,或者只看缺点,可实际情况总是更加复杂。AI肯定也是如此。
AI给了我们更多能力。过去非常困难的很多任务,如今可以自动完成。但它也在取代一些速度慢得多、却很有价值的做事方式。理想情况下,我们希望兼得两者的好处。汽车在出行上可以比步行更有优势,但你不会希望把所有原本步行的场景都换成开车。有时你确实想走一走,可能是为了享受步行,也可能出于安全、环保或其他原因。
所以,我们得设法找到合适的平衡。一方面,保留那些慢慢做科学、做数学的方式所带来的好处,包括增进理解、建设共同体,让人类持续掌握对一个学科的理解;另一方面,也用上这些能让事情快得多的强大方法。但有时候,速度并不是我们唯一想优化的东西。
邓煜:对。其实我想到一种会很好的使用场景。比如,你有一个问题,已经有了解决它的路线图,也知道具体要做哪些步骤,只是发现实际做起来实在太复杂,要花非常多的时间才能把这些细节推导出来。但你已经有了思路,知道怎样让这条路走通。
这时把这些工作交给AI,我觉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让AI帮你节省时间和精力,好让你能专注于更根本的问题。
解出问题与理解证明,是两条边界
主持人:我觉得很有道理,尤其是你们说的,态度应该是动态的,而不是简单地全盘支持或反对,这一点很重要。这也把我们带回了最近发生的事情。这些证明确实有令人惊叹之处,但发布之后,这家公司因为基本的符号错误,撤回了数篇预印本;大家还注意到,文字证明与Lean代码之间存在很大的脱节。
一家大型科技公司以这样的速度,把这些还不成熟的证明一下子抛到公众面前,确实会造成污染学术文献的问题。我们该怎样避免其他人也效仿,同时避免大家耗费时间,给这样的成果充当免费的调试员?
陶哲轩:我认为,我们需要改变激励机制和价值体系。这些科技公司之所以要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解决了这些问题,部分原因是,我们数学界自己也一直非常看重解出这些问题。
过去,一个人解出了这样的问题,通常也意味着他对这个问题理解得很深,能够清楚地解释它,能够在已有工作的基础上提出新问题,还能够培养学生。这些事情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会因为有人解决了问题而给他颁奖,但实际上,奖励的是这一整套更广泛的活动。解题只是其中最容易拿来衡量的一项指标。
但现在,这些AI科技公司几乎是在顺带解决这些问题。数学问题对它们而言,是训练更通用模型时一个有用的基准。于是,解出的这些题就成了某种副产物,你甚至可以说是“有毒废料”,随后它们得想办法处理,或者得由我们来处理。
所以,我认为我们确实应该更明确地说明:我们并不需要为了把题解出来而解题,我们想要的是更广泛的理解和洞见。理想情况下,产出这些证明的公司也应该与我们合作,帮助大家理解这些证明。也许在工作开始之前,就应该让一些数学家参与进来,而不是事后再来收拾。这方面可以形成一些值得遵循的做法。
不过,说现实一点,我觉得人们还是会继续这么做。到了某个时候,我们只能说:如果你只是解决问题,却没有产出那些其他有价值的东西,那么这些成果就不会成为我们数学文献的一部分。
我们以后会去看的。在这家科技公司此次发布的成果里,就有十来道我自己关心的问题,有一天我会去读,但这真的还不是我当前优先考虑的事。它们目前的解释方式,还没有真正让我感到兴奋。我们最终会去看,只是这个过程会慢得多。如果他们能与我们合作,进展本来可以快得多。
邓煜:对,我一直很认同增进理解这个想法。基本上,我的理解是:我们为什么要做数学?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答案。对我来说,答案是理解这个世界。这里的世界,既包括现实世界,也包括抽象的数学世界。
那么,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实际上,这里有两条边界。第一条,是在所有问题之中,那些已经有了证明的问题构成的边界。第二条,则是在已有证明的问题之中,那些我们能够理解其证明的问题构成的边界。
在过去,第二条边界其实不成问题。因为有了证明,就意味着有人证明了它,也就有人能够理解它。而现在,如果只有AI知道证明,就产生了这第二条边界。
所以,我认为我们的价值取向在不同时代其实是一致的,只是情况发生了变化。如今表面上看,价值取向似乎变了,但在我看来,我们做数学时,一直遵循的还是同样的价值。
让思想的来路与贡献可以追溯
主持人:这也涉及贡献归属和公平问题。看到那封菲尔兹奖得主的公开信,我想问:当商业公司用这种方式展示算力时,它们究竟把谁的功劳记在了自己名下?
陶哲轩: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是在提取别人的工作成果,使用其他研究和论文里的数据。我们该怎样追溯这些来源?
几百年来,学术界一直遵循开放科学的原则,把科学文献视为共同财富。我们发表论文,当然,阅读期刊往往需要付费,这方面确实存在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但先撇开这些不谈,科学文献本应向所有人开放,人们也应当使用他人的研究文献。当然,要正确引用,让我们能够追溯思想的来源。科学就是这样向前发展的。
现在,我们有了一种技术,可以吸收科学家、数学家上千年来积累的全部文献,再以某种不透明的方式,把这些文献转化成答案。AI能给出答案,有时会告诉你,它使用了某篇论文里的某个具体结果;有时却无法一路追溯到源头,或者没有展示这些想法来自哪里。
所以,我们开始切断这条思想传承的链条,是真正意义上的“思想链条”。这很可惜,因为解决一个问题时,我们学到的一部分内容,就是它受到过哪些影响,哪些关键想法其实已经以不完整的形态存在于文献中。也许这只是暂时的,也许未来的AI会更擅长追溯自己的来源。但目前的技术在这方面做得很差。
我认为,科技公司有动机淡化这一点,因…它们希望让人觉得,这些AI仿佛是凭空解决了问题,没有借助任何已有结果。但它们和人类科学家一样,也建立在数千年来人类努力的基础上。它们有时会注明贡献归属,有时却不会。这方面需要做得更好。
邓煜:还有更具体的例子:有人直接使用别人的想法,这些想法是别人早先输入ChatGPT的,然后就拿来生成证明。
我想,最终的目标是做出一种能够真正追溯想法来源的东西。现在,如果能看到AI的思维链,至少还能大概知道它是怎样得出这些东西的、查阅了什么材料。但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提供,就实在太荒谬了。
当然,如果我们希望做出不依赖这些大公司的东西,那么这就是我们要努力实现的目标之一。
为什么要建设Open Math Model
主持人:总体来看,产业界与科学界在某些环节上已经出现了脱节,尤其是双方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这也提醒我们,应当对下一步能做什么形成共识。
Terry,作为SAIR Foundation的主席,你和我们最近共同发起了Open Math Model计划。你牵头推进这件事,最初的愿景是什么?为什么你认为,开源模型能以闭源模型做不到的方式,真正帮助数学家?
陶哲轩:我们创办SAIR时,我的愿景之一,就是为数学共同体提供由共同体自己开发、符合其价值观和目标的工具。
大型科技公司确实给了我们有用的工具。我经常使用专有模型,我的许多同事也是如此。有时,这些工具与我们的工作目标相当一致。比如,它们现在的文献检索能力确实很强,也很实用。我们变得更擅长检索文献,并不会因此破坏自己对研究领域的理解。
但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有时它们给出证明,却没有带来理解,而且引用也不完整,由此切断了文献之间的联系。所以,我们一直希望能独立于大型科技公司,在共同体充分参与的基础上开发工具。
我们讨论过许多方案,后来想到,面向数学的开源模型,再加上一套方便使用的配套框架,应当会很有价值。这样,使用者就不用自己部署模型,也不用自行购买GPU。我们原本有一个逐步推出它的长期计划。
但在过去几个月,随着这些重大事件接连发生,许多数学家突然对大型前沿科技公司之外的AI使用方式产生了浓厚兴趣。于是,我们加快了Open Math OS的发布。我们目前还没有自己的新模型,最初使用的是现有开源模型,但至少已经有了围绕模型构建的操作系统。我们希望,它现在就能派上用场,把模型与各种工具整合起来,并支持协作。
我们正在组织许多团队,汇集想法、数据、训练资源和算力,也有许多合作伙伴参与。希望再过几个月,就能在现有开源模型的基础上,做出我们自己的模型。我非常期待看到这个共同体如何发展,以及我们在接下来几个月里会推出些什么。
主持人:邓煜,是什么促使你和Terry一起参与这个项目?它的哪些方面让你受到启发,甚至直觉上就觉得应该参与?
邓煜:我认同这个项目、希望参与其中,原因很简单。正如你刚才所说,科学始终是开放的。用于科学的AI也应当开放,不应建立在任何闭源AI工具之上。
我最早是在国际数学家大会(ICM)期间,与SAIR的人取得联系的。那时我们已经讨论过一些事情,包括一些具体的项目。后来,九月份发生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那件事,推出这种开放数学模型就变得更加迫切。
与此同时,我一直在和南加州大学(USC)的朋友联系,发现他们做的恰好是同一件事,制定的也是完全相同的计划。现在,世界各地许多不同团队都开始做这件事。我认为,这是一种趋势:先是数学界,继而是更广泛的学术界,都会努力让数学和科学保持开放。当然,还有各种实际工作需要完成,但这就是我们的想法。
我也认为,数学家的支持很重要。这不能只靠AI一方,或者只靠数学家一方努力,需要充分吸收双方的信息。[^3]
让人变得更强:提问、规划与新的探索
主持人:有了这些模型之后,人类创造力中的哪些部分会变得最重要?模型怎样才能与人合作,真正帮助人,而不是取代人?
陶哲轩:关键是让人变得更有能力。要找到办法,把工具交给科学家、数学家或者其他人,让他们真正得到提升。你使用工具时,自己也变得更聪明,对事物理解得更好,而不是为了从AI那里得到答案,就牺牲自己的能力。
这和其他技术一样。比如汽车,如果你去哪里都开车,最后可能连路都不会走了,或者身体变差了。但这不意味着你应该彻底放弃汽车,而是要有意识地使用这些交通工具。
我认为我们可以相信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数学中许多旧有规则正在变化,他们可能很焦虑,甚至感到绝望。但我觉得,一旦他们弄清楚能做些什么,尤其是工具到了自己手里,他们就会迎接挑战,想出非常有创造力的新做法,让我们忍不住说:哇,我怎么就没想到!太棒了。
我对年轻一代寄予很大希望,相信给他们合适的工具,他们就能做出令人惊叹的事。
邓煜:那确实会非常好。对我来说,首先,AI是一种工具。工具本身并没有好坏之分,重要的是围绕它建立起来的整个体系。比如,开放性就是一个关键特征,它关系到AI工具能否以健康的方式服务这个共同体,并在长期中为共同体带来益处。
接下来的问题是,在AI时代,哪些能力最重要?当然,正如陶哲轩刚才所说,未来会出现很多使用AI的新方式和新想法。不过,我想先举几个例子。
比如提问的能力,要能提出正确的问题。AI回答了一个问题之后,通常还会直接引出几个困难得多、也很有意思的问题,你可以从那里开始探索。我在幻灯片最后画过一幅图:你可以沿着AI开辟的路径前进,再尝试自己向新的方向展开探索。这要求你提出正确的问题,也要求你有整体规划。
至少在一些案例中,AI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前提是人类已经对某个问题有了充分理解,可能已经有了证明的思路。比如,知道按某种方式去做就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AI也许就能完成它。我的合作者Björn Bringmann昨天刚给我看了一个例子,涉及一个随机偏微分方程问题,人们大致知道应该怎么做。他用Astra测试了一下,大约一两天就解决了。
但这依然要求你首先对问题有充分理解,并且有证明思路之类的准备。当然,还有提出全新想法的能力。也就是说,那些让你能够指导AI、让你能够独立于AI工作的能力。这就是理解。
主持人:很高兴听到两位都认为,即使有了AI,人的参与仍然非常重要,甚至会成为更重要的推动力。今天和两位聊得很愉快,非常感谢你们来参加,我们下次再见。
参考链接
[1]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jeCcDkuyao&t=1079s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量子位”,作者:henry,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