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万联万象，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万联万象
乌兰察布东部边缘，一个略显杂乱的十字路口。周五午餐时间，工人们从数据中心工地涌出。餐车旁，摊主忙着递出鸡肉和豆皮，每份10元。“每天都有好几百人，”她说，“没完没了。”
这是彭博社记者2026年9月看到的场景。
距北京西北约350公里，这座人口不足200万的内蒙古城市，正成为中国AI算力版图上最炙手可热的节点。
截至2026年上半年，全市签约数据中心项目超百个，投运算力17.2万P，同比增长112%，智算占比超95%，算力规模占全国8.7%。
华为、阿里、苹果、快手、DeepSeek等头部企业均已落地，总投资超5000亿元。上半年算力产业营收突破36.6亿元，用电量32.67亿度，同比增长89.52%。
高盛称其为“亚太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AI计算集群之一”。彭博新能源财经研究显示，中国规划中的数据中心项目已超过一半位于北部和西北部，乌兰察布以12.5GW规划容量成为其中增速最快、集聚度最高的节点之一。
一个曾以“中国薯都”闻名、GDP仅1260亿元的北方小城，凭什么成为AI算力重镇？
蒙西电网：低电价是历史偶然，也是制度红利
很多人以为乌兰察布吸引算力产业的核心是气候。当地年均气温仅4.3℃，每年有近10个月可使用自然冷源制冷，数据中心PUE值最低可达1.1，同等技术条件下能耗可节约20%至30%。
但气候凉爽的地方不止乌兰察布。东北的哈尔滨、齐齐哈尔，西北的青海、甘肃，冬季气温同样极低。真正让乌兰察布不可复制的，是它恰好落在了蒙西电网的覆盖范围内。
2002年，全国电力体制改革，国家电力公司被拆分为五大发电公司和两大电网。蒙西电网的前身因为规模小、负债重，本想并入国家电网，但当时国网不愿接手，蒙西电网就这么被“剩下”了。
谁也没想到，两年后全国性电荒爆发，蒙西电网凭借丰富的煤炭和风光资源异军突起。等到国家电网想收购时，蒙西电网已经是内蒙古自治区的骨干企业，自治区政府不愿再放手。从此，蒙西电网成了中国电力体系中一个独特的存在。它拥有发电能力，却因外送通道受限而长期“窝电”，外送量不到发电量的十分之一。夏季用电高峰时，不得不将2400万千瓦的装机停机。
“窝电”意味着供过于求，供过于求意味着电价低廉。据阿里巴巴云数据中心总经理王朝阳公开表述，乌兰察布数据中心到户电价约为每度0.32至0.35元。呼和浩特与乌兰察布协同发展的相关报道也提到，通过源网荷储一体化等方式，到户电价可稳定在0.32元至0.36元/千瓦时。作为对比，京津冀地区工业电价约为0.6至0.7元/度，长三角地区电价在0.76到0.8元/度之间。
以1GW算力规模计算，电价每差一毛钱，一年成本就能相差8亿元以上。
更关键的是，蒙西电网作为地方国企，可以自主定价、自主交易、自主探索新的电力商业模式，无需像国家电网那样执行“统一调度、跨省协调”的刚性规则。2025年，中金数据在乌兰察布落地了全国首个数据中心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企业自建风电场通过专用线路直送机房，每年可提供8.48亿千瓦时自发自用绿电。
可以说，乌兰察布算力产业的爆发，本质上卡的是中国电力体系的一个结构性机会。
绿电直连让算力不再“靠天吃饭”
仅靠便宜的电价并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算力集群。AI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具有高可靠性和高稳定性要求，而风光发电天然具有波动性。这个矛盾如何解决？
2025年，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发布650号文，允许新能源场站通过专用线路点对点直供数据中心，即“绿电直连”。2026年，688号文进一步放开多用户模式，多个数据中心可组团共享一套新能源和储能设施。
乌兰察布几乎在政策松绑的同时就拿出了可复制的样本。中金数据零碳算力基地配套建设了30万千瓦绿电与4.5万千瓦储能设施，实现了“以荷定源、源随荷动”。漫山遍野的风光电站通过专线直供16公里外的算力基地，配合储能“充电宝”进行调峰。远景科技集团在乌兰察布建成的星河基地，建筑面积达12万平方米，规划总容量超2GW，通过自建风场和专线实现绿电直供。
据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数据，截至2026年4月底，蒙西电网算力产业通过绿电交易实现的绿电消费占比已达83%。国家发改委要求新建智算中心绿电占比需超80%，乌兰察布的新建项目实际绿电消纳已稳定超过85%。
算电协同首次被写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乌兰察布被定位为国家级算电协同示范样板。这意味着它的经验将向全国其他算力枢纽节点推广。
繁荣的代价：利润流向了南方
算力基建的繁荣带来了投资和用电量的激增，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这些投资最终留在了哪里？
整个AI算力产业链的利润分配极度不均衡。上游芯片和核心元器件占据价值链顶端，英伟达2026财年毛利率约75%，台积电全年毛利率预期在65%至67%区间。中游服务器组装环节利润较薄，工业富联2026年上半年毛利率仅7.15%。下游算力中心运营商利润率大约在10%到20%之间，万国数据2026年二季度毛利率21.5%，管理层将下降归因于电费成本占收入比例上升。
利润分化的根源在于稀缺性差异。上游芯片设计壁垒极高，英伟达的CUDA生态经过近二十年建设，几乎没有替代方案。中游整机厂处于上游指定件无法议价、下游云巨头集中采购压价的双向挤压中，商业模式本质是重资产加工制造。
国金证券在9月发布的深度报告中指出，算力产业链的价值分配重心正在从上游硬件向中游调度运营和下游应用迁移，估值锚正从机柜规模、GPU库存转向算力利用率、词元产出能力等指标。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将当前格局概括为“价值漏斗”，下游应用无偿收割价值，中游模型厂商承担全部亏损，上游算力芯片持续高盈利。
落到乌兰察布本地的，主要是电费、地租和建造安装费用。据测算，5000亿元总投资中，GPU、HBM、光模块等核心元器件占40%到50%，服务器组装占15%到20%，真正留在乌兰察布本地的只有10%到15%。且很多运营商总部位于深圳、杭州、北京，算力中心赚到的利润最终转移到了南方。
就业方面的局限同样明显。一个超大型数据中心在建设阶段需要大量工人，但正式运营后通常只有200到500名员工。据乌兰察布市政府数据，目前全市数据中心直接用工超15000人，带动上下游就业超1000人。对于一个常住人口约150万的城市来说，这个数字并不算小，但与5000亿元的投资规模相比，就业带动效应仍然有限。
鄂尔多斯和克拉玛依的经验提供了一个参照。这两个资源型城市的人均GDP分别高达27.27万元和26.8万元，位居全国前列，但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只有63946元和6.5万元，人均GDP是人均可支配收入的4倍以上。
资源可以卖很多钱，但增值环节不在本地，钱流向了其他地方。乌兰察布正在重复这个剧本，只是主角从“煤炭”换成了“算力”。
便宜的电正在变成便宜的Token
乌兰察布有没有可能避开资源型城市的陷阱？
当地政府已经意识到，仅有算力基础设施并不足以支撑长期发展。据乌兰察布市“十五五”规划纲要，当地提出“草原云谷—智算之城—Token之都”的三级跃迁路径，并出台了《乌兰察布“Token之都”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探索打通智能算力、人工智能与数字价值转化通道。
这条路径的逻辑是：便宜的电价意味着便宜的Token。一切需要大量消耗Token来生产的行业，都有理由来乌兰察布发展。
目前，华为、字节跳动、快手等头部企业已将大模型研发和前沿技术部署放在乌兰察布。一套无人驾驶系统原需276天的训练任务，迁移至本地集群后仅需11小时。乌兰察布还搭建了“绿色算力多云纳管一体化监测调度平台”，统筹算力运营、调度、监测全流程，全面对接国家超算互联网。
图：乌兰察布华为云数据中心外景 来源：内蒙古日报
下游应用层面，乌兰察布去年启动了“北疆影视算力产业园”，引入多家影视科技企业，落地本土AI影视创作项目。在人才端，乌兰察布市人社局联合教育、工信等10个部门出台了《乌兰察布市数字技能人才培育实施方案（2026—2027年）》，精准锁定263个岗位、2323人的技能需求，将人工智能训练师、网络与信息安全管理员等21个数字职业纳入重点培育清单。本地院校与华为、联想等企业共建产业学院，年均培养算力专业人才超2000名。
在中国的算力版图上，乌兰察布与贵州形成了“南贵北乌”的分布格局。两者都是国家“东数西算”工程的枢纽节点，但路径差异明显。贵州的优势在于水电资源丰富、气候湿润、地质稳定，适合大规模数据存储和备份业务。而乌兰察布的优势在于距北京更近，点对点光缆时延仅4.2毫秒，且蒙西电网的独立定价机制带来了更低的电价。
两者并非竞争关系，而是互补。贵州承接后台加工、离线分析、存储备份等业务，乌兰察布承接对时延要求更高的AI训练和推理任务。
三个变量决定这条路能走多远
乌兰察布算力产业能否持续，有几个变量值得关注。
绿电的长期成本优势能否维持。蒙西电网的独立性是其电价优势的根基，但随着全国电力市场化改革的推进，这种制度性差异可能逐步缩小。据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蒙西电力现货市场已正式运行，2025年1至4月蒙西电力出清价一度从0.344元/度降至0.153元/度，甚至出现过负电价。价格波动意味着企业的成本预期面临不确定性。
算力供需的匹配程度是另一个变量。高盛在报告中指出，乌兰察布12.5GW的规划容量相当于中国2025年在运数据中心总容量的45%，供应增速远超需求增速，数据中心租赁价格的上涨空间可能因此受限。如何在扩容的同时保持设施利用率，是乌兰察布必须面对的问题。
从“算力工厂”到“Token牧场”的转型能否落地，则决定了乌兰察布的长期产业地位。乌兰察布的目标是让算力从基础设施变成可交易、可增值的数字资产，但目前仍处于早期探索阶段。已有企业开始尝试Token收入分成模式，但大规模商业化尚需时间验证。
乌兰察布的故事，本质上是能源禀赋、制度空间和产业趋势三者交汇的产物。蒙西电网的“历史包袱”变成了低电价的“制度红利”，风光资源的富集让“算电协同”从概念变成了可复制的样本，AI算力需求的爆发则为这一切提供了变现的出口。
但资源禀赋只能决定起跑速度，不能决定终点。过去十年，中国有太多资源型城市在短期繁荣之后陷入“资源诅咒”。
乌兰察布正在尝试一条不同的路，不是简单地把电卖给数据中心，而是把电变成Token，再把Token变成产业。
这条路能否走通，将决定这座草原城市在AI时代的最终位置。
信息来源说明：
- 研究报告：
高盛，《The rise of Ulanqab as one of APAC‘s largest and fastest growing AI computing clusters》，2026年8月11日；
彭博新能源财经（BNEF），中国数据中心规划研究报告，2026年9月8日；
国金证券，《谁拿走了算力的利润？》，2026年9月；
摩根士丹利，《VNET Group Inc: Ulanqab data center total power usage +18.6% MoM in April 2026》，2026年5月11日；
中信证券，《快手：智能云数据中心落地乌兰察布》，2020年6月18日。
- 行业数据与咨询机构：乌兰察布市政府公开数据；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彭博社；星海情报局；Cushman & Wakefield。
- 新闻报道：
彭博社，《China is building its AI future far from its big cities》，2026年9月8日；
内蒙古日报，《绿能澎湃、算力奔腾，乌兰察布凭什么？》，2026年9月；
乌兰察布市融媒体中心，《从一度绿电到一个词元——解码乌兰察布算力产业高质量发展之路》，澎湃新闻，2026年9月8日；
星海情报局，《二十年前的大危机，让这个北方小城拿到了AI时代的大结果》，36氪，2026年9月10日。
- 政府公开信息：
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650号文）；
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关于有序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688号文）；
乌兰察布市“十五五”规划纲要；
《乌兰察布“Token之都”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
乌兰察布市人社局等《乌兰察布市数字技能人才培育实施方案（2026—2027年）》。
- 公司公开披露及专家观点：英伟达、台积电、工业富联、万国数据、中际旭创财报数据；远景科技集团、中金数据公开项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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