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爆震发动机(RDE)的难点从来不是点火,而是点火之后。让爆震波在环形燃烧室里连续、稳定地转下去,让燃烧室压力在燃料流量变化时不失稳,让高温壁面撑过分钟级乃至小时级的考核——每一步都要靠试验台一次次试出来。国内已有团队跨过第一道门槛:2023年3月,西部(重庆)科学城的爆震推进与空天飞行技术研究中心完成1000N级煤油燃料RDE首次点火试车;清华大学团队研发的“清航壹号”旋转爆震冲压发动机,校方称已实现世界首飞。从“能爆”到“能装机、能重复用”,中间仍有一段没人能跳过的路。
重庆星纪云航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星纪云航天)选择在这段路上落子。公司2025年6月成立于重庆市九龙坡区,注册资本100万元且已实缴,方向是把爆震动力做成可装机的产品,并同步研制无人机整机。公司目前正推进新一轮融资。
无人机的动力账,卡在“效率”与“可用”之间
中小型高速无人机长期在两类动力之间取舍。涡喷、涡扇推力密度高、速度上限高,但结构复杂,成本与维护门槛都不低;活塞发动机与电机便宜、可靠,速度与升限又上不去。RDE 提供的是第三条路:一次起爆、连续做功,燃烧在接近等容的条件下完成,理论热效率高于常规等压燃烧,且省去了压气机与涡轮的大量转动部件,结构更紧凑。重庆日报2023年的报道中,业内把这类动力的应用场景归纳为商业航天火箭动力、高速无人机动力与燃气轮机动力,可覆盖火箭和导弹、临近空间飞行器、无人机等领域。
难点同样集中。爆震波的传播对来流与喷注极为敏感,燃料与氧化剂的混合稍有不均,波系就会偏移甚至熄爆;燃烧室壁面承受高频压力振荡与高温燃气冲刷,热防护与寿命直接决定这型动力能否重复使用;工程上还要处理积碳与沉积物,否则流道堵塞会让性能逐次衰减。这些问题不解决,RDE 就只能停留在试验台。
先看钱从哪来。RDE 的早期买家不会是消费市场,而是三类:中小型高速无人机的整机厂商与装备总体单位,需要一型比涡喷便宜、比活塞快的动力;靶机、巡飞与试验平台的使用方,对成本与可消耗性更敏感;以及高校与科研院所的试验台需求,用于爆震燃烧、热防护与喷注结构的验证。三类客户的共同点是批量小、验证周期长,但一旦通过考核,替换成本很高。
发动机与飞行器一起做,是取舍而非贪多
星纪云航天在招聘平台的企业介绍中把自己定义为“专业从事爆震发动机和无人机整机研制的商业公司”,并称核心团队由重庆大学教授领衔,联合重庆大学、南京理工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高校研究人员与行业专家组成科研团队。这一表述属于企业自述,但与工商信息可以互相印证:公司2026年7月的经营范围变更后,许可项目已覆盖民用航空器(发动机、螺旋桨)生产、民用航空器零部件设计和生产、火箭发动机研发与制造。
把动力与整机放在同一家公司做,在早期是一种务实选择。RDE 的推力与稳定性高度依赖进气道、尾喷管与飞控的耦合,单独卖一台发动机,性能边界与责任边界都难界定;而有了整机,试飞数据可以直接反推动力包的设计参数。代价是资源被摊薄:一家注册资本百万元级、公开工商信息显示2025年员工仅1人的公司同时推进两条产品线,节奏必然受制于试验条件与人力。
一件专利透露的工程重心:调压与清灰
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开信息显示,星纪云航天于2026年2月申请、3月公开了一件名为“一种爆震发动机”的发明专利(公开号CN121738781A,发明人龙飞、王博、周长青,目前处于实质审查阶段)。按专利摘要描述,其结构为涵道筒、集气筒、喷管依次连接,集气筒设变径段,涵道筒内布置由第二电机驱动的后掠式扇叶风扇;喷管内密封固定喷气筒,喷气筒周向开设贯穿波道,波道内转动套设波管,喷气筒上固定与波管内壁相切的弓形刮板;喷气筒内滑动设置导向锥,二者通过螺旋槽拨叉机构连接,导向锥滑动即带动波管转动,由刮板完成对波管内壁的刮削清灰;燃烧室由喷气筒端面、导向锥与喷管内壁合围形成,喷管设压力检测组件,涵道筒设控制单元。
摘要自述该设计要解决的是“压力不稳与积灰”两个痛点,路径是精准调控燃烧室压力、主动清除波管积灰,以提升燃烧效率、延长耐热寿命。从工程角度看,这份结构说明了两件事:其一,它面对的不是一根裸的爆震管,而是带涵道与风扇的一体化动力包,风扇的存在意味着要兼顾低速段的进气与推力;其二,团队把注意力放在了清灰与压力闭环这类“脏活”上——通常只有跑过足够多轮试验、见过性能随工作次数衰减的人,才会把专利写成这个样子。
被列为“少数实现工程化验证”,验证到哪一步仍待披露
2026年8月至9月,第十一届“创客中国”重庆市中小企业创新创业大赛举行,529个项目入围,未来产业赛道聚集了102个空天信息、生物制造与低空经济项目。重庆日报在报道赛事时提到,“重庆星纪云航天科技攻克核心技术,成为国内少数实现RDE工程化验证的科创企业”。这是赛事与媒体层面的表述,可作为第三方对其技术进度的旁证,但“工程化验证”的具体口径,公开信息中没有展开。
同期,公司在2026年“创客中国”产学研对接活动上露面,负责人表示期待校企联合研发尽快落地见效。工商与人事层面的动作也与之呼应:2026年6月设立员工持股平台重庆星纪云启企业管理合伙企业,由龙飞、周胜兵分别持股80%与20%,7月该平台受让公司20%股权,创始团队的持股结构随之集中;2025年9月公司招聘过试验工程师。这些细节拼出的是一家典型的早期硬科技公司:有试验岗位、有持股安排、有高校联合团队,但规模极小。
需要说明的是,公开信息中尚未出现该公司的推力等级、连续工作时间、整机试飞记录、客户名单与订单,也未披露本轮融资的金额与估值。对于以“工程化验证”为卖点的动力项目,这几项恰恰是投资人最需要看到的证据。
坐标与接下来一年
市场空间取决于两个变量:低空经济与无人装备的采购节奏,以及 RDE 相对涡喷的成本优势能否在量产中兑现。2023年那台1000N发动机试车成功时,研制方对媒体的说法是“相较同等推力产品可降低一半以上成本”;但从样机到批产,中间还隔着工艺一致性、供应链与质量体系。对一家员工规模个位数的公司来说,更现实的路径是先在一个细分场景拿到小批量订单,用订单反哺工艺,而不是同时铺开多条产品线。
放到国内坐标系里,星纪云航天属于较晚进入的一批。先行团队已经交出了公开节点:重庆大学产业技术研究院与推重比科技共建的研究中心在2022年完成H1-M的百米轨道滑跑,2023年3月完成1000N煤油RDE首次点火试车,同年9月其FB-1发动机装机完成首飞;清华大学团队的旋转爆震冲压发动机则走到飞行验证阶段,校方公开资料把这项技术对热循环效率的提升幅度记为传统等压燃烧的160%。这些节点构成了这条技术路线的公开时间表,也是星纪云航天绕不开的参照系。
为什么是现在,答案一半在需求侧,一半在供应链。低空经济与无人装备的放量,把“更便宜的高速动力”从技术议题变成采购议题;重庆本地的汽车与装备制造配套、材料与精密加工能力,让小团队不必自建全部产线就能把样机做出来;而先行者已经趟过原理验证的坑,后来者可以少走一段弯路。
对星纪云航天而言,接下来一年要回答的问题并不抽象:能否把某一推力等级的连续工作时间从秒级、分钟级推进到可交付的量级;能否完成一次带整机的飞行验证,而不只是台架数据;能否在民用航空器与火箭动力的资质路径上取得实质进展。这三件事里若有两件落地,它就从“少数实现工程化验证”的名单,变成一份可以进入采购比价的动力选项;在那之前,它仍是一家需要耐心的小公司,价值取决于试验台上还剩多少问题没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