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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率、插座与5000个爱因斯坦:专访阿里云研发副总裁周琦

InfoQ 2026-10-29 19:12 9 阅读 查看原文

撰稿:白默

企业做 Agent,最该担心什么?

花了钱换不来效率?安全和组织跟不上?系统不够稳定,模型一换,整套架构推倒重来?

阿里云智能集团研发副总裁、云原生应用平台负责人周琦没有从中挑一个。他讲起了电力的发展。

“过去的产业变革靠大发电厂、一根大传动轴,能量输出方是集中的。你不可能每家每户都在家里造一个巨大的机械电机。”

电能让能量的使用变得平权。AI 则让智能变得平权。

传动轴是工业史上一件具体的东西。19 世纪末的美国工厂里,一台蒸汽机带动贯穿厂房的长轴,皮带从轴上垂下,连接一台台机器。电动机进入工厂后,不少企业最初只是用大电机替换蒸汽机,轴和皮带原样保留。

经济史学家保罗·戴维在 1990 年的研究中指出,到 1899 年,电动机在美国工厂机械动力中的占比仍不足 5%;直到 20 世纪 20 年代,电气化才开始显著反映在制造业生产率上。

今天的企业也有自己的“传动轴”。

过去三四十年积累下来的代码、程序和系统,连同团队的协作方式和管理理念,大多建立在形式逻辑之上。传统软件是符号系统,输入、条件和结果原则上都应当确定;但 AI 的底层却是概率。

“这里有一个天然的矛盾。这是这件事情的本质。”周琦说。

个人用 AI 生成一张图片,出现一点像素偏移,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企业把资金投入一个场景,等待的却是一年甚至五年后的收益。它必须回答:系统能不能持续运行,最终能否形成回报。

“企业是一个 ROI 的场景,它需要确定性。”

周琦以飞天团队第一位实习生的身份加入阿里云,参与飞天操作系统从 0 到 1 的研发。此后,他的工作逐渐延伸到日志处理、系统监控与诊断。

这次访谈发生在 2026 年云栖大会之后。大会期间,阿里云发布了智能体构建和治理平台 AgentCore,将企业级 Agent 基础设施进一步标准化和托管化。

开头提到的那些担心——效率、安全、组织和稳定性——其实都指向这种矛盾。如何在概率之上建立确定性,这也成了 Agent 进入生产环境必须解决的问题。

一、从灯座上取电

电刚进入美国家庭时,线路主要为照明铺设。人们如果想使用熨斗、电扇或者吸尘器,往往要先拧下灯泡,再把电器接到灯座上。

1904 年,哈维·哈贝尔获得“可分离插头”专利。插头可以直接拔插,但与之配套的底座仍然要拧进灯头。

真正的问题很快从“有没有电”变成“怎么接入电”。

随着墙壁插座增多,不同厂商采用的规格却各不相同。1919 年哈贝尔与通用电气等厂商的诉讼记录显示,1915 年前后,美国市场上存在 15 至 20 种插片和 15 至 30 种插座,不同厂商的产品无法互换。判决也明确记录了当时市场对标准化的迫切需求。

周琦第二次讲到电,谈的正是这套配套设施。

“最初的 30 年,用的都是一个照明体系。直到大家把电的规格,以及继电器、变压器、插座等配套的东西标准化之后,才带来一个非常繁荣的经济周期。”

企业里的 Agent,也走到了类似的阶段。

如果没有公共底座,每个团队都只能在自己的“小作坊”里接模型、写工具、配权限:今天做一个“电锅炉”,明天再造一个“电风扇”。不同 Agent 的身份无法识别,权限无法继承,系统之间也无法顺畅衔接。最终做出了大量 Demo,却很难真正进入生产环境。

这并非一家厂商面对的独有问题。随着 Agent 从试验走向生产,行业关注点已经从“能不能做出 Agent”,转向长任务如何持续运行、状态能否恢复、凭证如何管理、行为怎样审计。相应地,承载 Agent 的运行时和治理基础设施正在成为企业落地的公共需求。

企业之所以迫切需要这套基础设施,是因为它们正在把更多工作交给 AI。

此前的 AI 应用,大多集中在单点提效:研发人员用它辅助编程,产品经理让它生成 PRD,市场人员借它整理资料。随着模型解决复杂任务的能力增强、调用成本下降,AI 开始从边缘环节进入企业的核心生产流程。

“当 Agent 比人更强,成本又越来越便宜,大家就会把 AI 的应用,从原来边角料的场景移到企业最核心的生产场景上。”

但 Agent 一旦进入核心流程,作坊式的接法便难以支撑。

“这不是企业缺乏行业认知。恰恰相反,企业往往比平台更了解自己的业务。”周琦表示,AI 能力趋于普及后,真正稀缺的是另一种能力:在看过足够多行业和场景之后,面向长期演进规划系统架构。

各个职能部门都知道怎样改进自己手里的工作。更困难的是,让这些能力接得上——一个部门完成的任务,另一个部门可以继续处理;一个 Agent 使用过的工具和数据,另一个 Agent 能在权限范围内复用;局部效率提升,最终能够汇入一条完整的生产流程。

这套架构需要解决四个问题:稳定、安全、性能和成本。

稳定,不只是“服务不宕机”,还包括让 AI 在发挥能力的同时,沿着企业需要的路径运行。每一家企业都代表着对其细分行业的一套抽象,系统要把这种抽象转化为规则、边界和评价标准。

安全则要守住企业过去赖以生存的基础:岗位体系、权限、合规和隐私。传统软件控制的是确定的程序调用,Agent 却可能自主规划、连续调用多个工具。一旦进入生产流程,安全治理的对象便从模型输出扩展到身份、权限、数据、工具、记忆、行为和运行环境。

在电力的比喻里,阿里云开源 AI Infra 和相关组件相当于已经出现的插座标准。企业可以直接使用它们,开发自己的“冰箱”和“电风扇”。AgentCore 则是一站式的企业级 Agent 构建与治理平台。企业不必从头接电线、修变压器、做断电保护,可以把精力放在具体业务上。

基础设施标准化,并不意味着企业原有的软件系统会被抛弃。

恰恰相反,传统系统长期积累下来的流程、接口和数据,正是 AI 发挥作用所需要的“手脚”。

“如果没有手脚,AI 就没法充分发挥价值。”周琦说。

二、一个人盯五个系统

满帮集团的案例可以解释,这些“手脚”究竟是什么。

满帮的平台连接货主和货车司机。2025 年,其平台履约订单达到 2.36 亿单,同比增长 19.8%。对于这类已经成为社会物流基础设施的平台,一次系统故障可能意味着车辆无法调度、货物延迟送达。

一次调度需要穿过货车端、司机手机、货主 App 和后台调度系统。网络、数据库或者应用服务的任何一次抖动,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排查故障的人也要沿着这条链路逐层寻找原因。据满帮案例材料,运维人员一个人要盯 5 个系统,应急时一次要打开 6 个平台。排查故障,需要在不同平台之间切换、查询,再把分散的信息拼在一起。

“修有时候五分钟就够,找要半个小时。”一位在类似平台做过多年稳定性值班的工程师说。

AgentCore 接手的正是这部分工作。

第一步,是把企业原来用于运维排查的工具 MCP 化,转化为 Agent 可以调用的标准接口。第二步,则是把现有的权限体系一并带入。

下线一台机器、重启一个应用、修改一项配置,企业原本就有相应的角色和审批制度。哪些人拥有权限,什么级别的故障可以自动处理,哪些操作必须由人确认,这些规则不会因为执行者从人变成 Agent 就消失。

完成这两步之后,运维系统不再完全由人推动,而是拥有一个能够全天候运行的“大脑”,再配上查询、诊断和处置故障的手脚,它可以在一分钟内执行上千行命令。

据满帮在云栖大会上的分享,其稳定性数字人在所披露的重大风险定位场景中,可在 1 分钟内定位原因,准确率超过 90%。

“过去,运维人员半夜接到电话、登录系统,完成的主要是应急操作。这类工作未必能带来成长,却长期占用人的注意力。”周琦说,现在他们可以关注更重要的工作。

工具从哪里来、任务做到什么程度,仍然需要企业定义。

周琦把业务流程和数据统称为“企业上下文”。每个行业的上下文都不同,这部分无法由通用平台代替。企业需要完成四件事:定义任务,定义工具,定义 Agent 的身份和编排方式,以及准备它工作所需的上下文。

平台负责的则是公共问题。

有些生产任务需要连续运行几天几夜,不能因为一台机器故障而中断;任务重新启动后,也不能丢失此前的状态。哪些数据可以访问、哪些操作可以执行、失败之后从哪里恢复,都由底层系统统一管理。

不同场景还需要采用不同的构建方式。

对于“高度可控”的任务,可以采用高代码方式,把关键步骤写成确定的逻辑。“这在某种意义上又回到了传统软件的符号系统。”周琦表示,对于希望快速投入使用的场景,则可以采用 Harness,并通过 Skills、规则和评价体系约束 Agent 的行为。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任务规划上。

传统软件先定义 Workflow: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调用哪个接口,出现异常进入哪条分支。AI 原生的规划方式则更像做一道菜——先准备原料,明确依赖条件和最终目标,再设定中间过程的边界,具体步骤交给 Agent 动态完成。

一年前,企业对长任务的信心有限,更倾向于用 AI 调用小工具、解决小问题。如今模型对复杂任务的支持能力增强,企业开始尝试只定义目标、资源和约束,让 Agent 自己寻找路径。

“后者的不确定性更高,但天花板也更高。”周琦说。

三、五千个爱因斯坦

这个天花板究竟能有多高?

“一个原本由一名员工承担的复杂任务,在紧急情况下,能不能瞬间变成由 5000 名员工同时处理?如果这些员工都拥有顶尖的推理和执行能力,又会发生什么?”周琦问道。

“甚至可以让 5000 个爱因斯坦去编排。有人做研发,有人做调研,有人做推广,最后把方案串起来。”

但紧接着而来的问题是:5000 个爱因斯坦同时工作,谁听谁的?谁可以查看什么数据?出现分歧时由谁决策?

一家连锁零售企业的区域运营经理,过去最怕晚上十点之后出来的盘点结果。发现某家门店缺货后,他要在店长群里一个个询问,再挨个打电话确认。

“有时候打过去没人接,接了也不一定有货。”

零售业长期承担着高昂的协调成本。门店分散在不同地点,每家店都需要有人负责补货、对账和运营。如今,这家企业尝试在 AgentCore 上为不同门店构建 Agent 团队:有的角色负责补货,有的负责对账,还有的负责管理和协调。

“这已经不只是 SaaS 的延伸。”周琦说。

SaaS 主要把物理世界搬进数字系统,让业务变得可见、可管理和可控制。Agent 进一步处理的是生产力问题——系统不再只是记录一项工作,还可以参与并完成工作。

电动机进入工厂后,生产率之所以等待几十年才明显提升,也与此有关。工厂最初只用电动机替代蒸汽机,随后发展到一台电机带动一组机器,最后才形成“一台机器配一台电机”的单机驱动模式。机器由此摆脱传动轴的约束,可以按照工序和物料流向重新排列,工厂也逐渐从多层结构转向更灵活的单层布局。真正的生产率提升,来自围绕新技术重新设计生产系统。

在周琦看来,Agent 团队需要完成的,同样是一次重新布置,只不过对象从机器和厂房变成了岗位与组织。

在人类组织中,如果研发流程的并行度不够,企业通常会招聘更多员工;如果某个岗位出现瓶颈,也可能将它拆成岗位 A 和岗位 B,让两个人协作完成。

但 Agent 的拆分和重组会更加频繁。它不需要经历传统意义上的人员交接,也可以更快地并发处理任务。“企业会先从局部创新开始,获得单点效率提升,再逐步形成以 AI 为主、固定流程为辅的生产模式。”周琦说。

具体如何协作,取决于任务。

软件开发需要把规划、研发、测试和运维串联起来,每个 Agent 代表一种角色和视角。面对创新性任务,则可以让多个 Agent 与人共同发散讨论,再把不同意见收束为相对确定的结论。

“这有点像概率。让一个人天天关在房子里想,他可能永远在自己的思维里。但让意见不同的人一起讨论,就有可能爆发出一些点子。”

在周琦看来,这种多 Agent 将会成为未来的主流。

但 Agent 越多,管理也越复杂。求解空间扩大之后,如果没有合理的分工、评价和退出机制,它们也可能不断重复劳动、相互消耗,最终无法得到更好的结果。

安全风险同样会随协作链路增加。Cloud Security Alliance 发布的一项企业调查显示,65%的受访组织在过去一年里至少遇到过一次与 AI Agent 相关的事件,常见影响包括数据暴露和运营中断。这意味着,多 Agent 系统不能只解决“如何分工”,还要回答“权力怎样分配”。

回到那家零售企业,一次门店调货需要经过几道关卡。

A 店的补货 Agent 拥有自己的身份,系统知道它代表哪家门店、承担什么角色。它只能读写本店的数据,看不到其他门店的完整经营信息。它可以向 B 店的 Agent 发出调货请求,由 B 店根据库存决定让出多少;一旦调拨量超过设定数额,流程便暂停,等待区域经理确认。

“现在早上来看到的,都是已经谈好的单子,大的我来批。”区域运营经理说。

这套机制最难处理的是权限。

Agent 与很多系统交互,每一次调用都可能成为风险入口。因此,密钥不应长期暴露给 Agent,而应在运行时按需发放给对应的工具和客户;真正调用之前,再检查身份、任务和权限是否完整匹配。

大额异常操作通常容易被发现,更隐蔽的风险是大量小额操作。例如,Agent 如果通过许多笔小额转账逐步转移资产,系统不仅要检查单次调用,还需要从历史轨迹中识别异常模式。

模型代理、工具访问和外部系统连接因此要进入统一控制面,让分散在不同 Agent 手中的权力能够被收拢、审计和撤回。

那么,并发的 5000 个“爱因斯坦”究竟谁听谁的?

答案并不是设立一个永久的中央大脑,而是给每个 Agent 分配清晰的身份和上下文,让协作发生在一个个“房间”里。

房间内的成员共享完成任务所需的上下文。Leader Agent 负责拆解任务:哪些工作交给团队成员,哪些由自己完成,最后如何汇总。遇到需要人类承担责任或者作出判断的环节,流程暂停并交回给人;此前的每一步操作都留下记录,供后续审计。

“出了这个房间,这些信息可能就跟其他人没有关系了。”解释这个概念时,周琦打了个比方,“这就像今天我们做讨论一样。”

四、那些留下的轨迹

房间会消失,轨迹却会留下。

“过去建设一套企业系统,周期通常按年计算。一年前的设计也许能够覆盖 80%的场景,剩余 20%的长尾需求,却可能因为投入过大而长期无人处理。企业往往要等到下一轮预算,才有机会重构系统。”

AI 的泛化能力让这些长尾需求第一次有可能被接住,而 Agent 完成任务的过程本身,也可以成为企业资产。

周琦早年从事的是日志处理和系统监控诊断。这里的记录对象则进一步延伸到工作过程:不仅要知道系统出了什么问题,还要知道一个任务经过了哪些尝试,调用了哪些工具,最后为什么成功或失败。

在 AgentCore 中,负责收集这些轨迹的组件叫 AgentLoop。它记录人或 Agent 做过的尝试、调用过的工具以及最终结果,再供后续整理、评估和复用。

一次成功经验可以被整理成 SOP、一项工具、一个 Skill,或者一段记忆。当相似请求再次出现时,系统便可能直接调用已有经验,而不必从头规划。

满帮的运维排查具有类似价值。已知故障的定位和解决过程,可以沉淀为相应的 Skills 和知识库。下一次再出现同类问题,不会因为员工遗忘或者团队换人而重新冷启动。

人的经验过去往往散落在工单、聊天记录和个人记忆里。员工离职或者岗位调整后,企业可能只保留了结果,却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这样判断。Agent 运行轨迹则让企业第一次有机会系统记录“工作是怎样完成的”。

但经验只有被找到,才有复用价值。

另一个组件是 Agent 资产管理,负责统一管理 Skill、MCP 工具、模型和 Agent 模板等,并记录不同版本,跟踪它们的调用量、评价和评估结果。理想状态下,每个新加入的员工或 Agent 都不必从零开始,而是“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数据库只是这些资产的一种存储介质。客服记录、发货订单、客户偏好,以及企业在长期信息化建设中积累的数据,都可以成为后续任务的上下文。已经完成信息化建设的企业,也可以利用存量数据为 AI 项目冷启动。

但轨迹沉淀下来并不意味着它会永远有效。

模型版本升级、工具发生变化、任务目标调整之后,过去成功的路径可能失效。企业需要用历史案例持续做回归评估,验证新版本的效果究竟是提升还是下降。

“不能把所有东西都赌在概率上面。”周琦说。

这种评估有点像每年给员工打分:目标是否完成,过程消耗了多少资源,质量是否达标,有没有越过权限边界。

成本也要在这个过程中计算。不同任务可以通过智能路由选择不同模型;Agent 不活跃时,系统可以自动缩容,减少闲置资源。每一次调用产生的 Token、费用、时延和成功率,也需要按调用者、Agent 和模型分别观测。

因此,构建 Agent 只是第一步,更困难的是未来持续运营它。

“企业要把有效的方法保留下来,在模型和任务变化时重新评估,再根据结果调整身份、工具、流程和协作关系。”周琦说,传统软件的架构可能以季度或者年度为周期变化,而 Agent 系统的结构,理论上每天都可能演进。

企业从哪里开始?

周琦给出的建议很简单:先找到一个相对确定、高频、容易数字化、结果也容易衡量的场景,通过统一平台跑通完整路径;再逐渐把上下游更多的人、更多团队纳入,让任务从单点走向复杂协作。

最后回到组织。

周琦表示,无论个人还是企业,未来都要追求成为“时间的朋友”,持续沉淀能够产生复利的资产。这些资产包括业务知识、任务轨迹、隐性经验,也包括人与人、人与 Agent 以及 Agent 之间形成的协作方式。

越早开始,积累的复利就越明显。

执行性的工作可以逐步交给 Agent,人则更多承担分工、判断和复核。

记者追问:这样的组织里,人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

“Review,定义好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