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由AI生成
“制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近期举办的2026阅文创作大会结束后的交流环节,黄浩南发出如此感叹。
而最近让他这种感受更强烈的一件事,是他发现一个初三女生在校用豆包做了一个AI短视频,瞬间收获300万点赞。这在很多短剧公司看来,是烧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元,都可能难以实现的成绩。
黄浩南是酱油文化创始人,网文作家出身,如今是国内体量最大的AI漫剧出品方之一。酱油文化可以做到月均上线两三百部剧。他还开启了海外布局,海外收入占公司大盘约三成,每月稳定一百多万美金。
猝不及防的是,今年AI正在侵蚀他的护城河。
DataEye研究院数据显示,2026年 1—5月国内 AI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达220亿元,全年有望突破400亿元,同比增长约138%。供给端的数字更惊人:上半年,抖音新增 AI剧、漫剧22.19万部,日均上新超过1200部。广电总局的数据披露,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AI剧占比超九成。
供给不再稀缺。高峰期,大约每20秒就有一部新剧诞生。然而,上半年抖音新增的22.19万部AI漫剧中,爆款率仅0.47%,超九成内容流量表现低迷。
技术平权,并没有给创作者带来“黄金时代”,反而当供给无限膨胀,注意力成为终极稀缺品,整个行业的商业模式、竞争壁垒与价值分配,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底层重构。
从劳动密集到算力密集
黄浩南给出了一组关于AI漫剧成本重构的数据。
去年,行业做一部AI漫剧的标准价是10万元,每分钟1000元;到今年10月降到每分钟400元,一部80分钟的作品约4万元,下降约60%。
成本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主要体现在token占比上。
按黄浩南的估算,去年token在成本中的占比为20%至30%,大头在人工、剪辑与配音。而今年token占比达到了50%,人工占比为20%,剧本创作占10%至20%,剩下的是水电房租等开支。
阅文集团AI平台部负责人陈炜于侧面印证了黄浩南的说法。
陈炜于表示,年初人、算力、其他的比例大约是6:3:1;现在批量剧已降到3成以下,算力占6到7成。
也就是说,AI漫剧在一年内从劳动密集型生意变成了算力密集型生意。
随之而来的是,组织形态的剧烈收缩与效率的极限提升。而黄浩南公司的员工数,也从巅峰 1500人缩减到现在几百人。他强调,今年缩减公司规模的逻辑,不是因为公司的经营状况的问题,而是“因为不需要这么多人”。
AI已经使得酱油文化的产能,从去年10个人1个月可以做1部剧,变成今年1个人1个月可以做3部剧。而陈炜于观察到,行业内“批量剧”,甚至已经达到了1人1天产出1部的量。
然而,技术带来的效率红利并没有沉淀为生产者的利润。漫剧公司的利润并没有增长,一个重要原因是算力变贵了。而随着AI生产质感的提升,现在如果要做一部相对精良的短剧,还需要更贵的算力。
也就是说,当核心投入从人力变成token,看似在用AI替代人,但其实只是把一笔可谈判的人力成本(工资),换成了一笔难以谈判的成本(算力)。Token的价格由模型厂商决定,漫剧公司,尤其是中小型公司并没有议价权。
AI的进步,使得入局和退出变得更加容易了。而更低的入局门槛和退出成本,也意味着更多人可以无序地涌入这个赛道。
单价崩塌与概率游戏
供给无限的第一个后果,是单品价值崩塌。
黄浩南给了一个对照:“去年赚了一千万叫爆款,现在赚十万、二十万就叫爆款了。”
两个数量级的落差,发生在一年之内。这在今年下半年短剧出海市场上表现得更为明显。
黄浩南说,一开始,在TikTok上,他1亿播放量的剧,可以分账14万美元,5亿播放量分账12万美元,3亿播放量分账4万美元。
分账大幅下降的一个核心原因是,出海短剧供给端极速膨胀。他从TikTok那里获得的消息是,平台上新量, 6月份还不到1000部,7月不到 5000部,8月10万部,9月估计20万部。短短三个月,从蓝海到红海,“原因就是太卷了”。
播放量疯狂攀升,收益持续下降,单位播放收益跌去八成以上。
行业数据也支持黄浩南的判断。DataEye研究院称,今年10月,AI漫剧万播分账已从早期的30元至100元回落至5至10元。
上半年抖音新上线的22.19万部作品中,播放破亿的仅1055部,破亿率0.47%;以 5000万播放为盈亏平衡线,达标率不足1.3%。证券时报测算,约98.7%的项目上线半年内无法回本。
这也解释了黄浩南为什么坚持走量。他的公司,原来月产四五十部剧收入在两三千万,现在月产两三百部剧收入仍是两三千万。
同样的收入,需要五倍产能去换。也正因如此,黄浩南对自身公司的多元化发展不抱希望,这与大多数头部公司分散单一收入来源风险的做法背道而驰。
他坚持表示,不做APP,不做平台,因为他看到了他朋友因此亏了两个多亿;他也不考虑做AI电影等周期跨度长的高风险商业项目,认为那是属于传统影视巨头的游戏。
供给无限,经典归零
如果只是钱难赚,这可能是一个产业初期泡沫的现象,或者,一个普通的产能过剩故事。黄浩南真正看到的是,AI摧毁的不是利润,而是记忆点。
“AI从出来的第一天开始,就把成名之路给封了。”他说。
在传统影视时代,一部《铁齿铜牙纪晓岚》可以流传数十年,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但在AI时代,哪怕做出一个同样级别的东西,也流传不了多久。
AI不是不可以生产高质量内容,但是,内容供给的极度膨胀,摧毁了“经典”赖以生存的稀缺性土壤。
他举了自己儿子的例子,孩子只对“超级飞侠”和“汪汪队”有感情,因为他只能看这两部。如果今天让他看几百部,他也记不住。
当一个月有30万部作品产出,其中爆款300部,一天爆10部,观众的注意力被彻底稀释,任何单一作品都难以形成持久的记忆锚点。
就如文章开头他提及的那个收获300万点赞的中学生,在AI短视频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但是很显然,明天她未必做得出第二个,也没有人为她的下一部买单。而因哪吒系列动画电影出名的导演饺子,下一部电影五到十个亿的票房成绩大概率是有保障的。
AI让“超级个体”、“天才”越来越多,甚至每个人都可以成名一天,就像抽奖一样,今天你爆,明天他爆,但这个人是谁,我们记不住,也不重要。
这样一来,IP很难再从AI内容里长出来,且“爆款”的窗口期很短,“经典”这条路不可逆地关闭了。而内容产业的一部分商业价值,很长一段时间,建立在一个好IP可以被反复变现的路径上,而在供给无限的环境里,这一模式就要失效了。
作为坐拥大量IP的平台方代表,陈炜于认为,AI时代IP的多样性变得重要,“内容生态是一个‘面’的生意,不是一个点或者一条线的生意。”
“未来的优势都是阶段性的优势,不能说所有的优势。IP储备、制作能力、平台渠道、算力成本,这些要素的重要性会随着技术演进和市场变化而动态调整。唯一不变的,是能否讲好这个故事,能否研究好这个生意本身。”陈炜于说。
机构的“黄昏”:权力走向两端
行业在规模上空前繁荣,在价值沉淀上,却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AI剧这门生意的形态被迫变异,短漫剧公司始终在跟着市场跑。
今年1月,黄浩南花了很大精力在做AI仿真人剧,理由很实在:红果给了政策,“把最近爆过的剧随便改一点,甚至不改直接放上去,都是拿麻袋在装钱”。
几个月后,他转向了3D剧,因为“所有人都做仿真人了,这个生意不好玩了”,而做3D剧还有个逻辑是,孩子们放暑假了,暑期动漫是旺季。
“没办法,前几年是老天爷‘喂饭吃’,现在是求着老天爷、抢饭吃。”黄浩南说。
当作品的生命周期,以周甚至是天来计算,在这个模型里,创作者卖的不是作品,是用户时长。
黄浩南认为,短漫剧就是打发时间,“让你三个小时坐在这里看手机,成了,平台成功,我成功,你成功。”
今年7月,第三方平台统计,红果日活达到1.68亿,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家之和;人均单日停留125分钟,超过抖音的112分钟和微信的82分钟,引发全行业热议。
不过,平台消费的,很大程度上,不是“作品”,而是广告库存。在那里,作品只是用户停留时长的载体。
强大的虹吸效应,使得90%以上的短漫剧机构需要依靠红果生存,10%的人靠其他渠道赚钱。“没办法,红果日活太强了”——这是他们普遍的感叹。
在淘金热里卖水始终是好生意,但最好的生意是拥有金矿,或者拥有那条河。
渠道的议价权正在上升。8月27日,红果调整AI剧的剧本合作政策,S+和S级保底直降 75%,A+和A级取消保底;12月底前全面下线“看剧赚金币”模块。

补贴退潮,风险下移。保底大幅缩水或取消后,原本由平台承担的剧本收益不确定性部分转移给了创作者和承制方,创作者需更多依赖分账表现来获取回报。金币功能下线,也被视为平台减少现金补贴拉新、转向留存核心用户和广告变现效率的信号。
一个风口,因为AI的加持,门槛低到人人可入,它就不再是一个风口,而是一次权力的转移分配。黄浩南预言,在2026年结束之后,中国将没有AI漫剧机构,不再有“机构”这个逻辑了,未来全是OPC。
当OPC成为越来越普遍的组织形态,内容制作的产业结构,也会从“机构中心”向“个体中心”迁移。收益属于那些跑得快的人、运气好的人,以及,卖铲子和收过路费的人。
当“天才”不再值钱,“经典”难以诞生,“爆款”越来越像一场概率游戏,内容产业的参与者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的是:究竟在为什么样的价值而生产?(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文|LccBeta)
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