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太太,一个日本特色的经济学名词,可能会在21世纪走向消亡。因为承载它的家庭单位正在趋于瓦解。

在过去的三年中,得益于AI技术的快速进步,日本婚外情社交软件的活跃用户数增长了近10倍,尤其是在年轻的30-40岁人群中的渗透率已经达到5%。
日本的婚姻制度正在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
有社会学家表示,20世纪确立的“自由恋爱+一夫一妻”婚姻,其历史功能是将性、情感、经济合作、育儿和养老打包进一个终身契约。这个打包方案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女性经济依附、寿命较短、社会流动性低)是高效的。
但随着经济全球化时代的到来,女性劳动参与率上升,婚姻不再是女性获取经济安全的唯一通道;性产业在多个国家合法与半合法化,将性与生育、与婚姻解绑;AI技术大大提高了婚外情社交的匹配度和隐蔽性;以及丁克和少子化本就将生育与婚姻解绑。
婚姻制度没有被废除,但它在功能上被“去捆绑”了。 当性、情感、经济、育儿可以被分别获取时,婚姻就从“满足所有需求的容器”变成了“一个可选项,且是一个不再必须满足所有需求的选项”。日本婚外情软件市场的崛起,正是这个“去捆绑”过程的商业表达:它不攻击婚姻,它只是承接了婚姻容器不再愿意或不再承接的那部分需求。

(Cuddle官网)
狂奔中的日本婚外情社交增长潮
如果你这段时间到日本旅游,路过涩谷或新宿,大概率会在户外广告牌上看到“既婚者专用”的约会软件广告。
这在几年前是难以想象的景象。
如今,Cuddle、Healmate、既婚者クラブ三家平台构成了这个赛道的“御三家”,三方打得火热。而其中把AI叙事打得最响的Cuddle,正是这一轮增长的缩影。
Cuddle于2022年2月上线,2024年引入AI匹配系统,自此进入高速增长期。据悉,Cuddle会员数在2024年9月为40万,2025年7月突破70万,10个月新增30万,日均注册接近1000人;到2025年12月,官方口径的累计会员突破100万,2026年第三方估算已达约130万。

Cuddle对外宣称,其AI系统平均每4秒促成一配对,高效是这一轮增长的主要推动力。
目前,御三家的名义累计账号数最高可达约280万,占日本6400万已婚人口的比例为4.4%。
与上一轮陌生人社交产品使用大量机器人诱导男性用户付费不同,以Cuddle为代表的婚外情软件玩的就是真实,即聚焦真实用户的“可行性匹配”。平台会严格审核用户身份的真实性,Cuddle表示,通过AI反欺诈系统宣称能实时识别骗子、营销号和“目的不正常”的账号,并计划引入日本的My Number Card进行身份核验,保证大家都是已婚者游戏的纯净圈子。

AI在这个场景里重点解决的是“可行性匹配”的高效性。在AI技术成熟之前,婚外情匹配是一门成本高昂的算法工程:一位全职主妇可能只有孩子上学后的工作日白天有空,一位上班族可能只有午休或下班前一两个小时。如何在这个有限的窗口期内完成合适人选的复杂匹配,在以前是一个不可能工程。
Cuddle通过AI会让用户登记有无孩子、方便见面的时段,再结合登录频率、回复间隔等行为数据,甚至是身份ID,预测两个人何时同时处于可支配状态。它甚至能通过自然语言处理理解“老公出差那几天方便”这类口语化描述。技术栈上,Cuddle声称使用LSTM和Transformer学习用户的活跃规律,用NLP分析聊天情感倾向,用图神经网络分析关系结构,再用强化学习优化匹配策略。传统方式下“试探—协商—找借口”的整条链条,被压缩成一次推送,匹配变得精准且高效。

(安全性是每个婚外情软件的生存根基)
如果说Cuddle是AI驱动的效率型平台,那么Healmate则以“第二伴侣”和精神交流为叙事,更偏向搜索与社区,既婚者クラブ则保留了公告板式的用户主动寻找模式。AI在Cuddle身上是增长引擎,在另外两家身上更多是后台风控与辅助。
三者共同享有一个前提:已婚者需要一个不被配偶看见的、低摩擦的匹配空间。
当我们讨论婚外情时,我们讨论的不止是性
日本作为一个性产业半合法化的国家,性的商品化早在前一个100年变得普遍,不论是针对男性消费者的泡泡浴、爸爸活,还是女性消费者的牛郎店,买春就和在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一样简单。

那么,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在一个结果不确定的平台上付费、花时间、承担暴露风险,去追求一个未必能“上垒”的机会?
因为性产业出售的是确定性的释放,而婚外情软件出售的是被一个同样有欲望的主体主动选择的体验。前者是交易:我付费,对方提供服务,关系在交易完成后即告结束。后者保留了追求、试探、等待回复、被拒绝或被接受这一整套情感序列。一位长期光顾“爸爸活”的日本男性曾形容,那“终究是金钱介导的交往,不知在哪里就会感到空虚”;转向已婚者应用后,他感受到的是“回想起年轻时恋爱的那种满足感”。确定性可以用钱买到,但“被选择”的不确定性,恰恰是性产业在结构上无法交付的东西。
更深一层,这个平台提供的是一种社会身份的减法。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人同时是丈夫、父亲、律师、高收入者、乙方,身份标签层层叠加。而在一个匿名的、照片可以模糊的已婚者匹配空间里,这些标签被暂时剥离,剩下的只有“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和“一个还能被渴望的人”。一位43岁的女性用户在采访中描述,她通过平台寻找婚外关系,照片模糊功能让她觉得“身バレのリスクが小さい”(被认出身份的风险较小);她与婚外伴侣每月约会一次,因为不再对丈夫抱有期待,夫妻关系反而变得良好。这种体验的核心,不是在婚姻之外“买到”了什么,而是在另一个人眼中重新确认自己仍然是一个鲜活的、值得被看见的个体。

这个需求结构也解释了用户年龄的变化。Cuddle的核心用户是30—40多岁、超过六成有孩子的已婚者。但中老年群体正在进入这个市场。MMD研究所的调查显示,50代匹配应用使用经验者已达19.3%。对于子女独立、退休临近或已经经历“卒婚”式关系松绑的50+人群而言,婚姻的性和情感功能可能早已名存实亡,而“被看见”的需求并不会因为年龄而消失。
Cuddle甚至表示,目前公司正在调研同性人群市场,不排除推出针对他们的产品。

人类社会的变化:从建构时代正式步入解构时代
如果说20世纪是一个建构的时代,那么21世纪就是一个解构的时代。
20世纪初,人类社会推翻了腐朽的封建等级制度,建立了自由恋爱和新的婚姻制度,普及了自由工作和自由选举权。
在社会细胞理论里,家庭被视为社会的最小细胞,而婚姻则是新生细胞的新陈代谢。20世纪的婚姻制度,本质上是一个打包容器:性、情感、经济合作、育儿、养老,被捆绑在一份终身契约里。过去半个世纪,这个容器的每一项功能都在被逐一解绑:
(1)女性劳动参与率上升,婚姻不再是女性获取经济安全的唯一通道;
(2)性产业在多个国家合法与半合法化,将性与生育、与婚姻解绑;
(3)AI技术大大提高了婚外情社交的匹配度和隐蔽性;
(4)以及丁克和少子化本就将生育与婚姻解绑。

(日本街头牛郎店海报)
日本社会学者观察到,21世纪以来,“结婚所内含的功能正在被个别地提供”,同居离婚、友情婚、第二伴侣等形态的出现,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婚姻正在从“默认容器”变成“可选项之一” 。
商业在这个进程中扮演着双重角色。作为释放阀,它可能延缓婚姻的破裂:有用户明确表示,找到“第二伴侣”后,她不再向丈夫索求,夫妻关系反而更加融洽。如果这个模式在更大范围内成立,那么这类平台的社会功能不是瓦解婚姻,而是让婚姻在不满足全部需求的情况下仍然得以维持。
但作为加速器,它在改变人们对婚姻的预期结构:当情感和性的补充可以随时从外部订阅时,婚姻从“情感共同体”向“生活合作框架”收缩,人们对婚姻内部满足这些需求的期待会下降。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欲望被商业化”,而是商业开始系统性地承接那些原本由“承诺”和“排他性”来保障的关系功能。
未来社会结构更可能趋向的是关系的分层化。婚姻层保留法律、经济、育儿和养老功能,但情感与性的排他性预期持续弱化,越来越像一份生活合作契约。情感层由商业平台承接,可订阅、可退出、低承诺、强隐私。性层在合法化社会中早已高度商业化并与情感分离,而婚外情软件把性和情感重新打包成一种“项目制、可续约、低暴露风险”的中间地带。每一层解决一个特定问题,没有一层试图解决全部问题。效率更高了,但层与层之间的衔接是脆弱的。

这种分层也带来一种新的不平等:情感补充只为有支付门槛的服务。
一个不可忽视的现象是,在上述三个婚外情社交平台中,有更强支付能力的男性用户是当下的强势版本,他们是社长、高管、医生、律师等高薪职业,逻辑很简单,高额月费本身就在筛选支付能力;而要想玩这场不伦的情感游戏,他们也需要更多的花销来攻略角色,就像日系AVG游戏一样。
这些平台不可避免地成为高阶层男性的猎艳场,这与平台宣传的自由主义背道而驰。
人类可能从这种解构中享受到片刻欢愉、情感的慰藉,但接踵而至的,是彻底解构后的彻底空虚。而这,只是AI对于人类社会改造的开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针尖”,作者:年纪轻轻干这个,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