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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十点人物志的系列专题《AI，与它重塑的》。
我们谈论AI，不再只谈论技术。我们谈论的，是一场正在席卷每个人生活的无声革命——它重塑我们的工作、情感、创造与连接的方式，也重塑着权力、伦理与价值的边界。
我们将持续记录，技术洪流中那些被改变的生命轨迹，与真实的人性图景。
该图片借助AI创作
撰文｜灯灯
编辑｜芝士咸鱼
十点人物志原创
这两年，被AI取代、失去工作，是许多打工人共同的焦虑。
据美国就业服务机构统计，今年前9个月，美国企业宣布的裁员计划中，超过12万个岗位的裁撤被归因于AI。英国电信集团、新加坡星展银行，也先后宣布了涉及数千乃至上万个岗位的AI及自动化减员计划。
从硅谷的科技公司，到电信巨头、银行，以AI为由开展裁员，似乎正成为一股席卷全球的浪潮。老板们争相宣布降本增效，打工人则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份裁员名单上就有自己的名字。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一些先前高举AI大旗、大刀阔斧裁员的公司，却悄悄出现了“裁员回撤”的迹象。
澳大利亚联邦银行撤回了一批客服岗位的裁撤决定，汽车巨头福特重新招聘了约350名资深技术人员，脸书母公司Meta则直接叫停了第二轮大裁员的计划。
国内社交平台上，也有网友发帖称，朋友公司的老板用AI替代员工后，半年亏了一个亿。
公司先让市场部的8名员工教会AI，再将他们全部裁掉，按照AI制定的计划安排生产。结果，市场预测失准，有的产品大量积压，有的供不应求。老板原本指望AI每月多赚一千万，到头来，省下了8个人的工资，却赔进去一个亿。
这些经历让打工人发现，原来老板们也高估了AI，而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被替代。工资是省下来了，可AI闯下的祸，却还得由人买单。
裁员之后，老板开始后悔
在老板们的想象里，用AI代替员工，既省下了人力成本，又能高举“转型”的大旗，走在时代前列，是一笔怎么看都划算的生意。
但真把员工裁掉之后，老板们才发现，这笔账不是那么算的。
英国一家人力规划软件公司的调查发现，在那些因为引入AI而裁员的受访企业中，55%承认，自己在裁员这件事上决策有误。
最典型的例子，是瑞典的支付公司Klarna。这家公司做的是先买后付的生意，服务类似国内的花呗。
2024年，Klarna高调宣布，自家的AI客服上线第一个月，就处理了230万次对话，工作量相当于700名全职客服。过去平均要花11分钟解决的问题，现在不到2分钟就能搞定。同年，公司还披露，员工人数已从4500人缩减至3500人。
这是一份足以让老板们心动的成绩单。Klarna的老板一度成了AI的狂热拥趸，四处宣扬这段降本增效的成功经验。
Klarna的CEO塞巴斯蒂安·西米亚特科夫斯基
但仅仅过了一年多，这个成功故事就讲不下去了。用户遇到AI解决不了的问题，却联系不到人工客服，投诉量随之暴增。
Klarna的负责人最终向媒体承认，之前一味追求降本，影响了服务质量。公司开始重新招募人工客服，确保客户在需要时，能够联系到真人。
澳大利亚联邦银行也经历过类似的反转。
2025年7月，银行称，AI客服上线后，每周需要人工处理的电话减少了约2000通，因此宣布裁撤45个客服岗位。但工会发现，实际上来电不减反增，不光员工要加班，连主管都被安排上阵充当客服。
原本想让AI替基层员工上班，结果先让领导层补了员工的缺。一个月后，银行承认评估有误，撤回了裁员决定。
汽车巨头福特返聘的力度更大。过去三年，福特陆续补充了约350名资深技术人员，其中包括多位离职的老工程师。公司原想通过AI改善设计方案，减少汽车故障和召回问题，但效果不理想。管理层后来表示，“低估了资深工程师在多年工作中积累的经验”。
还有的公司，直接取消了下一轮裁员。
今年1月，Meta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和几名核心高管聚在他位于夏威夷的私人庄园，酝酿了一项名为“组织转型”的激进计划——让AI接手更多日常工作，由更少的员工负责监督。按照最激进的设想，部分团队的规模将缩减60%。
这场调整原计划分两轮进行，一轮在5月，一轮在11月。
但在5月19日夜里，距离第一轮裁员只有几个小时，扎克伯格突然改变了主意。据路透社报道，Meta第二天裁掉了10%的员工，同时叫停了11月第二轮裁员的计划。
媒体推测，这次紧急叫停，与AI的实际使用效果未达预期有关。
当时，Meta内部已经出现了对AI使用效果的质疑。数据显示，员工借助AI完成的内部代码修改，增加了220%，但重大技术和安全事故也增加了40%，员工花在“救火”上的时间增加了70%。
AI的确带来了更多产出，可是报错、返工和经济损失，也随之出现。
据美国财经媒体《商业内幕》报道，今年3月2日，亚马逊的一次业务故障，造成近12万笔订单损失、约160万次网站错误。后来亚马逊在复盘时称，一名工程师采纳了AI给出的错误建议，而AI依据的，是一份已经过时的内部资料。
这些公司的遭遇并非个例。一家美国再就业服务公司调查了600名过去一年参与过裁员的HR从业者。超过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表示，公司曾因为AI等技术进步裁掉员工，但只有不到一成的受访者认可这轮调整的效果。
过半受访企业则认为，这轮裁员并不划算，AI需要的人工监督比预想中更多。人们发现，AI擅长提出一些看似精美的方案，但实际效果却经不起推敲。AI可以生成答案，却不能承担答错之后的后果。
老员工被请回来，
新人的位置却越来越少
许多大张旗鼓裁员的公司，没过多久，就悄悄把人招回来了。
调查发现，在经历过AI裁员的受访企业中，35.6%已经补回超过一半此前裁掉的岗位，另有32.7%补回了四分之一到一半。在已经恢复招聘的企业中，超过一半在裁员后六个月内，就开始为被砍掉的岗位重新找人。
一些老员工终于等来了重新被需要的机会。但对刚刚毕业、准备进入职场的年轻人来说，情况却没有那么乐观。
公司愿意请回一个经验丰富、能马上解决问题的熟手，却未必愿意再招一个需要从头培养的新人。
图源韩剧《未生》
脉脉发布的《春招求职行为洞察》显示，今年1、2月，平台上互联网等新经济行业的新发岗位量同比增长约13%，但面向工作经验不足一年的应届生和新人的岗位，却减少了约20%。
要求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的岗位，占比超过七成。公司希望招来的人马上就能上手，可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小白”，该去哪里攒出这三年经验？
过去，整理资料、撰写初稿、完成基础代码，既是工作，也是新人学习业务的过程。如今，这些任务被越来越多地交给AI，公司省去了培养新人的成本，毕业生却几乎丧失了入行的机会。
图源电视剧《凡人歌》
与此同时，招聘的风向也在改变，部分岗位的热度呈现两极分化的态势。
脉脉9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26年1到7月，平台上新经济行业的新发AI岗位量同比增长近八倍。其中，AI应用开发岗位占比超过六成。
与之相对，编辑、客服、视觉设计等岗位的招聘量正在明显收缩，不少文科生熟悉的求职去处，也在减少。
早在2023年，广告营销公司蓝色光标就宣布停止创意设计、方案撰写、文案撰写等相关外包支出，为使用生成式AI做准备。广告公司赞意也停止了分镜插画外包，改用AI绘图工具。
眼下，借助AI压缩人手，仍是不少企业的选择。
但陆续出现的返聘，也让打工人多了一点期待：今天被砍掉的岗位，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又出现在招聘名单上？
AI和人，只能二选一？
看到老板们开始往回招人，打工人不免感到解气。
折腾了一圈，终于发现还是得靠人。AI处理不了的问题，总得有人接手，AI闯下的祸，也还是得由人来“背锅”。
但这些公司重新开出的招聘条件，却给打工人泼了一盆冷水。
前面提到的瑞典支付公司Klarna在重新招募人工客服时，试起了一套类似网约车的办法：客服可以远程登录系统，自己安排时间，像接单一样处理用户的问题。学生、生活在偏远地区的人，因为价格相对便宜，成了公司的主要招募人选。
换言之，Klarna发现人类客服暂时不能被完全替代，所以就将客服工作做了拆分，简单的问题继续交给AI，需要真人沟通、处理的部分，再由人接手。看上去，人类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实际等来的却可能是一份线上接活的外包零工。
美国咨询机构Gartner预测，到2029年，因AI替代而被裁的员工中，有30%会需要被重新招回。但即便当初的裁员是错误的，企业也未必会公开承认，而可能换一种方式，把被砍掉的工作补上。
有些工作会被转移给外包，或者搬去用工成本更低的地区和国家；有些岗位虽然重新招聘，但是工作量可能是过去的三倍；还有些公司索性不补人，让留下的员工把活扛起来，就算产品和服务质量差一点，也先这么凑合着。
短期来看，裁员带来的降本，的确会让一家公司的财报更加好看，但代价也很明显。
Meta内部调查显示，在裁员与岗位调整期间，员工对公司的正面评价从74%降到了55%。一边要求员工把经验和方法毫无保留地教给AI，一边让他担心自己随时会被替代，还指望大家热情高涨地拥抱转型，未免太看得起打工人的奉献精神。
还有一些影响，则更加深远。
美国老牌科技公司IBM计划在2026年，将美国初级岗位的招聘量增至原来的三倍。人力资源负责人解释，如果现在不继续培养新人，三五年后，公司的人才来源就会严重枯竭。
熟手总得有人培养。今天嫌新人费钱、费时间，等到老员工退休、离职，才发现没人能接班，再去招聘市场上高价抢人，未必比自己培养更划算。
亚马逊云科技（AWS）首席执行官 Matt Garman 在访谈中提到，企业不应盲目用 AI 替代刚毕业的初级员工
AI能提高效率，不假。它让人从一部分基础、重复的劳动中腾出手来，也让个人和企业有能力去做更多的事。这些好处，打工人同样感受得到。
可技术进步，本该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好。工具越来越能干，人的生存空间就一定要越来越小吗？
芯片巨头英伟达的老板黄仁勋，曾在采访中提到，真正有增长野心的公司，不会拿着 AI 当裁员省工资的工具。当 AI 把生产效率拉高、盈利变多之后，企业会把增量利润投入新赛道、开拓新业务，反而需要招聘更多人。
他还公开批评过一些老板拿AI来解释裁员的说辞。今年5月接受采访时，他直言，这种说法过于“懒惰”。“我真的很反感一些领导把 AI 当话术，顺便吓唬自己的员工，他们只是找了个听着很前卫的借口，来盖住那些早就定好、不方便明说的裁员理由。”
黄仁勋接受采访时提出，有野心的公司应该借助AI扩大业务
简而言之，有些老板并不是用了AI，才决定裁员。
承认经营困难、过去扩张过头，多少有些难堪。换成“AI转型”的说法就体面得多，连裁员都能变成公司走在时代前列的证明。
他们早就想裁员，不过是终于等来了一个听上去足够先进的理由。
参考资料：
1. 字母AI《上头AI裁员的老板里，超过一半都后悔了》
2. 象芯力《AI裁员开始回撤：组织适应的速度，跟不上AI进化的速度》
3.CIOCDO《盲目跟风“AI裁员”遭反噬：Gartner警告30%岗位将面临高薪“返聘”》
4.Reuters《Mark Zuckerberg had a bold plan to replace Meta staff with AI. Here’s how it imploded.》
5. Careerminds《AI-led layoffs: What HR leaders wish they knew before making job cu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