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司法部首次公开表态：AI训练受版权保护内容属合理使用，但这份文件本身存在重大利益冲突

2026年9月1日，美国司法部（DOJ）向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提交了一份二十页的“利益声明”，首次正式就AI版权系列诉讼公开表明联邦政府立场：使用受版权保护的文本训练大语言模型，构成版权法下的“合理使用”，不应承担侵权责任。该文件由副司法部长斯坦利·伍德沃德（Stanley Woodward Jr.）等人联署。

这份文件的射程远超单一案件。它不仅针对《纽约时报》2023年12月对OpenAI和微软提起的诉讼——该案指控两家公司非法使用数百万篇受版权保护的新闻文章训练AI系统并寻求“数十亿美元”赔偿——同时覆盖了同期并案审理的书籍作者、出版商等多起合并诉讼。负责审理此案的法官西德尼·斯坦（Sidney Stein）要求双方最迟于9月4日提交简易判决动议。

法律论证的核心逻辑：训练阶段与输出阶段必须分开看

司法部的核心论点建立在一个法律切割之上：训练行为与模型输出是两个独立的法律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在“使用目的与性质”这一合理使用第一要素上，DOJ主张训练过程具有“极强的转换性”——模型并未将文章原文呈现给读者，而是将所有文本转化为数值表示，让模型学习词汇、语法和知识之间的统计关系，从而获得文本预测、编辑、翻译与内容生成等能力。训练行为从根本上改变了原作的用途，不再是为读者传递信息或提供娱乐。

在市场损害这一第四要素上，DOJ的论证同样具有针对性：训练行为本身不会将受保护内容直接提供给公众，因此不能替代原始文章，也不会损害其市场价值。读者不会因为ChatGPT的存在而停止订阅《纽约时报》。至于某些输出结果可能逐字复制受保护内容——这是《纽约时报》在诉状中列举的核心证据之一——DOJ明确将其划入“输出阶段”的独立法律问题，不能用于回溯认定训练行为本身违法。

DOJ在文件中还援引了一个文学类比：Joan Didion年少时曾手抄海明威的短篇小说，以此理解其句法结构。政府律师认为，若按《纽约时报》的诉讼逻辑，Didion此后每次出版作品都可能承担法律责任——因为她的学习过程与后续写作将被视为单一用途链条。这一类比直接回应了2025年Kadrey v. Meta案的裁决，DOJ在文件中明确批评该裁决的第四要素分析“存在根本性缺陷”。

国家安全牌：将版权争议升维为地缘竞争

司法部的论证并未止步于纯粹的法律技术层面。文件明确引入了国家安全框架：若版权规则显著提高在美国境内开发大语言模型的难度，将损害美国AI产业竞争力，并向“不受此类束缚的外国对手”输送竞争优势。文件同时援引了特朗普总统关于“消除美国在AI领域领导地位障碍”的行政命令，将AI主导权定性为关乎“国家安全、繁荣和全体美国人经济流动性”的战略议题。

这一论证框架的战略意图显而易见：将版权纠纷从私权保护问题重新定性为国家竞争力问题，从而在道义层面占据上风。但批评者注意到，这种论证逻辑本身存在内部张力——如果限制AI训练会损害国家安全，那么究竟是哪些利益构成了这种“安全威胁”的对立面？

版权持有方的反击：政府在为谁说话？

《纽约时报》发言人格雷厄姆·詹姆斯（Graham James）措辞犀利：“政府站在少数几家市值万亿美元的AI公司一边，却牺牲了无数作品被窃取的美国创作者的权益。”他进一步指出，AI公司只需按照版权法的要求为内容公平付费，AI与创作者本可共同繁荣——政府允许企业未经许可即获取内容的立场，将动摇人类原创内容的可持续性根基，而AI系统的运转恰恰依赖这些内容。

《纽约每日新闻》首席律师史蒂文·利伯曼（Steven Lieberman）从宪法层面提出质疑，认为政府立场“忽视了美国宪法中的版权条款——该条款由开国元勋制定，旨在保护和激励原创作品的创作”，并指出DOJ的立场与美国版权局此前表达的观点相矛盾。

这种矛盾具有实质意义。版权局隶属国会图书馆，理论上独立于行政部门；若司法部与版权局的立场出现公开分歧，将在法律体系内制造罕见的内部裂痕，法院将被迫在两个政府部门之间做出选择。

那个未被披露的细节

据《金融时报》2026年7月的报道，OpenAI当时正与特朗普政府讨论向联邦政府转让5%股权的方案。如果这一谈判属实，司法部在提交支持OpenAI的法庭文件时，存在未予披露的潜在利益关联。法律评论网站Above the Law在9月3日的分析中专门点出这一缺失，认为此举使整份文件的立场带上了选择性倾向的嫌疑。

DOJ提交的是“利益声明”（statement of interest），而非正式的诉讼当事人地位。这一程序选择本身意味着政府的立场没有法律约束力——法院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在涉及数十亿美元赔偿请求、且被普遍视为AI时代版权法标志性案件的情况下，联邦政府的明确站队具有不可忽视的政治和舆论重量。

这份文件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什么

DOJ的表态在法律效力上有清晰的边界。文件明确指出，其立场仅针对训练阶段，不涵盖训练数据的获取方式，也不涵盖可能逐字复现受保护内容的模型输出。这意味着即便法院完全采纳政府立场，OpenAI在输出层面的法律风险依然存在——《纽约时报》诉状中列举的“ChatGPT逐字复现NYT文章”证据仍将进入独立的法律审查。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份文件标志着美国联邦政府第一次正式在AI版权问题上公开表明立场，填补了此前长达两年多的政策真空。在此之前，各家AI公司在法庭上各自援引合理使用原则，缺乏政府层面的系统性支持。现在这一空白被填上了——尽管填补方式附带了不少争议。

对全球AI产业而言，这份文件的信号价值已经超过其法律约束力本身。美国是目前全球主要的大语言模型开发基地，联邦政府公开将AI训练纳入合理使用保护伞，将给其他正在制定AI版权规则的司法管辖区提供一个有力的参照——无论是欧盟的AI法案配套立法讨论，还是日本、英国正在推进的版权豁免方案，都将无法回避这一美国先例的影响力。

判断

司法部的论证在技术层面并非无懈可击：训练过程的“转换性”是真实的，但“规模”是这一逻辑最脆弱的环节。一位作家手抄海明威与一家估值千亿美元的公司系统性爬取数千万篇作品，二者在量级上存在本质差异，而现行合理使用框架并未为这种量级差异提供清晰的法律标准。法院最终如何处理“规模例外”问题，才是这场诉讼真正的悬念所在。

文件背后的政治经济学显示，当政府既是产业政策制定者、又可能成为AI头部公司的潜在股东，其以国家安全为由主动介入私人版权诉讼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独立审视的权力行使问题。这一维度的争议，将在案件进入实质审判阶段后持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