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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勋谈中国 AI 公司:算力很缺,但他们就是在拼命把事情做成

InfoQ 2026-10-15 20:02 6 阅读 查看原文

“嘿,大家安静!张忠谋打电话来了!”

接到这通电话时,黄仁勋办公室外面的员工正在玩第一代 PlayStation,笑声、喊声混成一片。而他已经为联系台积电等了很久:翻黄页、查号码,反复拨打美国办公室的电话,留下语音,却始终没有收到回电。最后,他给张忠谋写了一封长信。

直到一个傍晚,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我是台积电的张忠谋。”

多年后,黄仁勋仍然记得当时的兴奋:“也许我们不用倒闭了。”

在与 Lex Fridman 这场边走、边吃、边聊的长谈中,黄仁勋回忆了英伟达与台积电建立联系的过程,也解释了一个颇有意思的选择:他为什么最终选择台积电?打动他的细节之一,恰恰是张忠谋会明确告诉他:“这件事我们做不了。”在黄仁勋看来,这些回答背后,是对经营边界、诚信和长期关系的坚持。芯片制造充满未知,无法提前约定所有细节,“你真正选择的,不是买什么,而是和谁一起做”。

这套合作观,也贯穿了他对当下 AI 竞争的判断。

聊到 Lex 拜访过的中国 AI 公司,黄仁勋认为,算力短缺正在迫使它们设计出效率更高的架构。“它们受到的限制非常、非常大”,但仍在融资、推进业务,“拼命把事情做成”。

这些严肃话题,穿插在逛展、夜市和早餐之间。面对全世界的注视,他承认自己每次公开讲话仍会紧张;回到夜市,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没钱去餐馆,以及一次意外划伤脸、被父亲抱着跑去医院的经历。

从一通可能改变创业命运的电话,到一顿舍不得放下的早餐,这场对话呈现了黄仁勋对技术、关系和生活的具体态度。而他反复强调的一点是:让别人知道,你希望他们成功,也给合作伙伴留下能够继续经营、继续成长的利益。

以下为本次对话的精选整理,删去了部分重复寒暄等生活对话片段。

Lex:主题演讲开始之前,你会紧张吗?全世界都在看着你。

黄仁勋:我当时特别紧张。不过,我一直都会紧张。每一次公开讲话,不管是什么场合,我都会紧张。

Lex:这种紧张会让你保持敏锐吗?

黄仁勋:是的。我不会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我希望自己能做好。而且,所有东西往往要到最后一刻才能整合到一起,很难有时间排练,我们也确实没有排练。所以,我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到时候会说哪些话。我也没有提词器。

如果未来几年,我们要制造并销售价值数万亿美元的计算设备,那么整个中国台湾都必须参与其中,整个生态系统都必须参与其中。

这里的每一家公司,未来几年都将需要投入数千亿美元。所以,他们首先得理解这件事,受到鼓舞,愿意参与进来,也要明白自己能从中获得什么收益。

因此,在主题演讲中,我尽量用最少的话,把这些事情讲清楚。

Lex:顺便说一句,黄仁勋对我特别热情,热情到让我觉得受之有愧。但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对每一个人都一样。

你也没忘记关照游戏玩家,展示了游戏笔记本和游戏。

黄仁勋:我爱游戏玩家。我们就是从那里起步的。别忘了自己的根。无论走到多高,都不要让双脚离开地面。

Lex:游戏玩家是世界上最有热情的一群人。我人生中一些最快乐的时刻,就是用英伟达的硬件玩电子游戏。看看这里,看看这里。

黄仁勋:看看这些人。

Lex:太不可思议了。这是我一生的荣幸。谢谢你让我有这样的经历。我很荣幸看到一位工程师受到摇滚明星般的欢迎,真的很鼓舞人心。因为工程师建设了这个世界,却常常得不到他们应得的喜爱和认可。

你激励着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的孩子,让他们觉得:“好,那我也要成为一名工程师。”

黄仁勋:没错,就是这样。

Lex:你这次的中国大陆之行怎么样?

黄仁勋:天啊,简直是一片混乱。你看到那些画面了吗?我去了北京市中心,现场一下子就沸腾了,完全失控。

Lex:你去吃东西了,对吧?

黄仁勋:每家餐馆的东西我都吃了。然后,我就成了每家餐馆的“代言人”。

他们动作可快了,可能也就半个小时,我就出现在网上,成了每一家餐馆的宣传招牌。明天我们要吃一顿特别棒的午餐,绝对让你惊喜。吃粽子,用叶子包起来的。这家的粽子可以说是一绝。

Lex:说到 Computex,谢谢你建议我来。我想,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到处都是优秀的工程师。

黄仁勋:这里就是为全世界制造计算机的地方。而且,这里的人都很谦逊。

Lex:这也是我在中国大陆旅行期间感受到的一点。我采访了不少 AI 领域的人,来到中国台湾之后,感受到的也是一样:谦逊,始终都很谦逊。这些年轻工程师正在改变世界,却没有丝毫傲慢。

中国台湾科技产业如何起步:从李国鼎、张忠谋到 PC 革命

Lex:为什么整个技术体系的各个层面,尤其是硬件基础设施领域,会有这么多优秀公司诞生在这里?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黄仁勋:这要追溯到一位名叫李国鼎的人。他参与当地科技和产业政策的推动,肩负着相关使命。在 20 世纪 50 年代,他就有一个愿景:把科学技术和科技制造业带到中国台湾。

正是他的愿景,促使张忠谋来到中国台湾。

注:1910 年 1 月 28 日,李国鼎出生于南京汉西门一个殷实之家,1926 年,他考入东南大学数学系,不久即转入物理系。1934 年 9 月,他以优异成绩考取中英庚款公费,赴英国剑桥大学深造,进入卡文迪许实验室,师从举世闻名的物理学大师、诺贝尔奖获得者卢瑟福教授,从事放射性物质粒子的研究,他也被誉为“中国台湾信息产业之父”。

在这之前还有一些事情,具体历史顺序我记得不太清楚了。飞利浦分拆出来的晶圆厂后来成了台积电,分拆出来的半导体制造设备业务后来成了 ASML。想到这些都与飞利浦有关,真的很了不起。

飞利浦是一家消费电子企业,可以说是欧洲的通用电气。你应该记得,通用电气早年也做半导体制造,也从事各种先进制造业务。总之,李国鼎设法吸引飞利浦来到中国台湾,那是真正的起点。

Lex:相当于埋下了一颗种子。

黄仁勋:对。后来,联电和台积电都在寻找适合制造的芯片,而 PC 革命恰好在那个时候到来,时机非常好。

IBM 当时做了一个很有远见的决定,开放了所谓 IBM 兼容机芯片组的规格。基本上,就是构成主板的那些芯片,包括缓存控制器、内存控制器、中断控制器,以及 VGA 控制器、图形控制器等。相关规格被明确下来,并开放出来。

于是,这些聪明的工程师就依据这些规格设计芯片组,再交给台积电和联电制造。这就是 PC 产业开始发展壮大的过程。

最初做 PC 的是康柏、IBM 这样的公司。后来,因为中国台湾提供的 PC 芯片组,各种各样的公司都能进入这个市场,包括一个名叫迈克尔·戴尔的年轻人。

他从台湾省购买主板,组装成 PC,再从微软获得操作系统授权,就这样成了一家 PC 制造商。

整个产业循环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迈克尔与中国台湾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Lex:这也和文化有关。有一位很友善的女士告诉我,她在台湾长大。她说:“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还不会拼 Gucci,就已经会拼 CoWoS 了。”

我觉得这句话很妙,也说明了工程技术在当地文化中的地位——什么样的事情会被大家认为很酷。

黄仁勋:没错,CoWoS。

Lex:所以,谢谢你让工程技术重新变得很酷,Jensen。

黄仁勋:是啊,我们让科技重新变得有魅力了。

Lex:那现在英伟达在中国台湾有很多本地团队吗?

黄仁勋:本地团队大约一千人。包括供应链、大量系统工程工作,还有运营工程,以及晶圆制造、封装和测试方面的工程师。

Lex:也就是说,都是做硬核硬件工作的工程师,对吗?

黄仁勋:对。我们准备建一栋楼,和你之前去过的那栋很像,几乎是它的复制版。我们需要先在这里落实选址,拿到一块地。那栋楼能容纳四千人,所以我们还会再招三千人。我很喜欢这里,我也很喜欢这里的夜市,它有名是有原因的。我爸妈很喜欢吃这个,以前我们就会来夜市。

小时候,我们说“出去吃饭”,指的就是来这种地方,不是去餐馆。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所以就逛夜市,坐在这些桌子旁边吃东西。

有一次,我想上厕所,就自己走开了。我走到一个厨师旁边,正准备问他附近有没有厕所。他当时正在擦刀,而我的脸刚好就在刀旁边。刀就这样划过来,在我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那时我五岁,准确说是快五岁。我爸把我抱起来,跑着送到医院。

不过,那之后我还是一直很喜欢夜市,对这里始终有很美好的回忆。我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这里的人。

每个人都在努力谋生,工作那么辛苦,却还是想拿出一点东西与你分享。他们并没有多少钱。一份东西的利润,可能也就那么一点点。他们把利润都让给我了,只是想表达一份善意。

这就是中国台湾的人情味。而且,看着他们做东西、展示自己的手艺,也是一种享受。

谈中国 AI 公司:算力短缺,但他们拼命把事情做成

黄仁勋:你去上海了吗?

Lex:去了,拜访了 MiniMax 等几家 AI 公司。

黄仁勋:那些公司很厉害。

Lex:然后我去了杭州,拜访宇树。那些做机器人的人,也都特别谦逊。那里有很多机器人公司。你知道那些 AI 公司都在说什么吗?大家说的都是:“需要更多算力。”

黄仁勋:对。但某种程度上,恰恰因为缺少算力,反而迫使它们想出那些非常出色、效率极高的架构。

Lex:对,正是这样。

黄仁勋:限制可以说是发明之母。资源稀缺,会催生创新。

Lex:对。

黄仁勋:它们受到的限制非常、非常大,但仍然在获得融资,仍然在继续推进,对吧?它们就是在拼命把事情做成。

“我一直都希望别人成功”

Lex:你简直就像 20 世纪 60 年代的披头士。而经历了这一切,你依然保持谦逊。Jensen,你的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当数百万人仰望你,你肩负着这样的责任,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压力很大?

黄仁勋:不会,因为我不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人们一直都对我很好。

Lex:即使在你还一无所有的时候。

黄仁勋:对。我也一直善待别人,一直很有礼貌,也一直希望别人能够成功,希望他们过得快乐。

上学的时候,我总是希望其他孩子的成绩也能很好。我也很乐意把自己的作业分享给大家。

我喜欢看到别人成功,包括在其他公司工作的同行。

Lex: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很有意思。当你真心为别人喝彩,希望他们成功时,不知怎么,你自己反而也会更加成功。

黄仁勋:举个例子,英伟达的四万三千名员工,都希望我成功。真的是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Lex:而你也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成功。这会产生一种涟漪效应,不断向外扩散。

黄仁勋:对,正是这样。善意不是零和游戏,它不受物理规律的限制。

Lex:说句题外话,Jensen,听说你的炒饭做得特别好。

黄仁勋:是的。我会看 AI 视频,也看炒饭视频。还会看一些狗狗和熊猫或者是水獭的视频缓一缓。

没有能源,就不可能有 AI

Lex:你能展开讲讲自己对出口管制的看法吗?你一直鲜明地认为,出口管制不是美国应该采用的取胜方式。你能分别从支持和反对的立场出发,把双方最有说服力的理由都讲清楚吗?

黄仁勋:先说其中一方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如果某样东西有价值、有用,能够成倍放大能力,比如稀土、计算机技术——广义上的技术都能放大能力,你也可以说知识和知识产权具有同样的作用——那么,当我们拥有这些资源时,不让别人获得,就可以增强我们自己的地位,同时削弱对方的地位。

Lex:也就是说,通过把某种资源掌握在自己手里,获得竞争优势。

黄仁勋:对,不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对于实物资源来说,这种逻辑并非毫无道理。比如精炼稀土,再比如子弹、炸弹。只要对方、其他参与者无法自行制造这些东西,这套逻辑通常就有一定道理。

但另一面的论点是:如果我们的目标是长期国家安全,以及国内长期的安宁与和谐,那么,繁荣才是实现这些目标的最佳方式。

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是最富裕的国家。美国之所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军事实力,是因为我们拥有巨大的财富。这些财富与卓越的技术相伴而生,而技术和财富又构成了一个相互促进的飞轮。最终,你应该努力增强的是这个飞轮。

所以,问题是:你追求的究竟是不让别人获得这项技术,还是让这个飞轮转得更好?

我的看法是,更周全的长期战略,是让这个飞轮持续运转。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同时拥有技术领先地位和财富。

这个飞轮非常重要。它与许多计算技术、平台技术的发展逻辑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些领域,财富的基础,就是客户与你的业务往来,以及已经部署和使用你技术的用户基础。

用户基础和客户使用,会带来更多技术需求,进而创造更多财富,让你能够比其他人更快地扩大技术投入和规模。

技术领先带来经济领先,经济领先又为技术领先提供支持,进一步推动经济领先。正是这种循环,让企业和国家能够持续保持优势。所以,相比于只盯着那些数量有限、具体有形、本身又无法形成正反馈的东西,我更主张:对某些技术的获取实施限制时,要极其审慎、有选择性。

除此之外,还要兼顾技术与经济之间的良性循环。这两者之间需要取得平衡。我认为,我们应该尽一切努力避免冲突。

我们应该竞争,竞争不可或缺。但我们也应该尽一切努力避免冲突。因此,问题就变成了:当双方存在竞争关系时,有些策略会让这种关系走向冲突,也有些策略能够帮助避免冲突。

Lex:我们之前聊过相互依赖。比如在 AI 技术栈中,大家使用相同的硬件、相同的软件,去彼此的大学学习,建立友谊,开展科研合作。不同公司之间存在友好竞争,但从根本上说,这仍然是一种合作。这样的联系越多,就越难把两个国家的人民分隔开来,进而走向全球性冲突。

黄仁勋:越难脱钩,就越难发生冲突。我同意这一点。你刚才的描述完全正确,还有一点有助于理解这个问题:事实上,AI 并不只是一个模型,而是一整套技术栈,其中每一层都在为 AI 提供支撑。没有能源,就不可能有 AI。

AI 的竞争,发生在整个技术栈上

黄仁勋:我们知道,有些国家和地区在能源方面拥有很强的领先优势和能力,而另一些地方则没有。所以,沿着整个技术栈上下看,你会发现:在不同层面,处于领先地位的地方也不一样。

Lex:我个人认为,美国拥有最具创新精神的人,能提出那些最疯狂、最大胆、最天马行空、雄心勃勃的构想。在这方面,我认为美国处于世界顶端。

黄仁勋:你说得没错。各种因素长期相互作用、不断积累,形成了这种强大的创新能力。我们拥有的一个巨大优势是:我们的飞轮也是最强的。原因之一,在于英语能够触达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

如果你是一家美国公司,基于美国的技术栈、采用美国的标准开发产品,那么,你的产品就比较容易在全球部署。

中国并不具备同样的条件。因此,我们拥有一个面向全球的飞轮优势。没有客户的技术,毫无用处。

Lex:对,你必须利用这个优势,不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英语作为一种语言,具有全球影响力。美国能够建立一个供世界各地的人使用的生态系统,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优势。所以,如果为了孤立主义所能带来的某些好处,就把自己与世界其他地方隔离开来,也会付出切实的代价。

黄仁勋:没错。

Lex:你会失去这个优势。

黄仁勋:正是如此。这也正是为什么我认为:一方面,我们希望把先进技术留在自己手里;另一方面,我们又需要那个飞轮。你刚才那段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关键。我们希望平台能够覆盖尽可能广泛的市场,因为这会推动飞轮运转,创造财富,而财富又为我们提供持续创新所需的研发能力。

但这个飞轮也很脆弱。

你可以看到,飞轮一旦转起来,增长就会带上一些指数式的特征。一个平台可能已经建设了十年、二十年——在我们的案例中,是三十年——然后突然跨过一个临界点,仿佛一夜之间就无处不在了。

但反过来,这个飞轮也可能停下,可能很快就减速。所以,出口管制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取得这种平衡。每个国家都有权决定,如何使用自己创造出来、构成国家优势的技术、能力、资产和资源。是国家拥有的权利。

另一方面,我们也要确保,美国这些宝贵的国家资产——科技产业就是其中一部分——能够拥有尽可能大的飞轮、尽可能广的平台覆盖范围,从而维持经济领先与技术领先相互促进的循环。

这就是需要把握的平衡。

老黄聊与台积电初次建联:电话打不通,我给张忠谋写了信

黄仁勋:1996 年,PC 革命刚刚腾飞。PC 芯片组产业也在那段时期发展起来,“芯片组行业”这个说法开始出现,无晶圆厂半导体产业也随之兴起。

Cirrus Logic 当时是巨头,还有 S3、规模较小的 Weitek。西部数据以前也做过图形芯片。

我跟各种各样的公司竞争过。当时那些晶圆代工厂都很强,日本的企业纷纷进入晶圆代工业务。美国的代工厂却很少,因为英特尔主要专注于制造自己的产品,AMD 也在制造自己的产品,TI,也就是德州仪器,同样如此。

于是,其他国家的芯片公司进入代工业务,希望服务这个正在兴起的芯片组产业。SGS-Thomson 当时也做晶圆代工。我们最先去找了它们,但它们不愿意接我们的业务。

那时候,代工产能非常有限。如果你想使用某家公司的代工产能,就必须把自己的技术授权给它们。这是条件之一。

这让我想起一些 AI 公司早期签订的协议:你想获得算力,就得拿出一些东西来授权。

在我们那个年代,我们必须把自己的知识产权授权给代工厂。后来,我听说了台湾的台积电,当时还有联电。它们没有这类附加条件。

当然,它们自己当时也没什么钱,经营得很吃力。我记得台积电那时大概是一家三亿美元规模的公司。三亿美元——对当时的我来说,听起来简直像三千亿美元一样。

其实还是一家很小的公司。

我听说了台积电,也听说了张忠谋,于是想打电话联系它们的美国办公室。以前找电话号码靠黄页。我查到台积电,下面有一个号码,就打了过去,结果接通的是电话录音。

你想,打给一家公司,接电话的居然是录音。我就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简单介绍了一下英伟达:我们是一家刚成立的创业公司,正在开发计算机图形芯片……

我就盼着有人给我回个电话。我打了好几次,但没有人回电,一次也没有。

最后,我给张忠谋写了一封信,一封很长的信,寄给了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

直到有一天,大概傍晚六点,或者六点半左右,有个人打来电话,说:“我是台积电的张忠谋。”

而那个时候,我办公室外面的人全都在打电子游戏。他们在外面又笑又叫。我记得,当时大家玩的是第一代 PlayStation。我就喊:“嘿,大家安静!张忠谋打电话来了!”

他真的给我回了电话。一家公司的创始人居然亲自回电,我特别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也许我们不用倒闭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邀请我去中国台湾。于是,我第一次回到了故乡。

Lex:那是你离开很多年之后,第一次回去?

黄仁勋:对,时隔三十年第一次回去。

Lex:那是一切的开端。不只是你们这段合作关系,也是整个行业发展的一个起点。

黄仁勋:台积电和它的主要竞争对手联电,真的就隔着一条街。那还是园区里的一条路,基本上就是这栋楼和另一栋楼的距离。我先去了联电,然后去了台积电,按这个顺序。两家公司都非常友善,我很高兴它们愿意和我们谈。

英伟达为什么选择台积电?

黄仁勋:人们经常问我,为什么最后选了台积电,而不是联电?

其实,我对两家公司同样喜欢,它们都是很优秀的公司。但台积电有一点特别打动我:我提出很多要求,张忠谋会说:“这件事我们做不了。”

我再问:“那这件事呢?”他还是会说:“这件事我们也做不了。”有很多事情,他们就是不能做。

他对自己的企业有一套经营理念,也有一套非常看重的核心价值观。他一直在谈公司治理、诚信、伙伴关系,以及长期思考。他谈的都是这些,没有去谈其他东西。

他说过一句话:“Jensen,如果我们合作,我向你保证,我们会为你想尽办法、克服困难。”

过去三十年,他们一直在兑现这句话。

Lex:他信守了承诺。

黄仁勋:这家公司的核心价值观非常强大,而且从一开始就存在。你们要一起经历顺境和逆境,未来会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因为你们是在共同制造一颗芯片。晶圆代工并不是从货架上买一件现成商品,你们得一起把芯片造出来,而造芯片又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因此,你不可能事先知道所有细节,也不可能提前做完所有决定。你真正选择的,不是买什么,而是和谁一起做。

我当时在这件事上作出了明智的选择。重点不在于买什么,而在于选择谁作为合作伙伴。直到今天,我仍然坚持这种选择合作伙伴的态度和理念。

Lex:科技行业很了不起的一点在于,你不仅要选择和谁合作,还要选择和他们合作几十年。这是一种对关系的忠诚。

黄仁勋:对。我们和台积电已经合作了三十年。很多时候,彼此明白了意思,就说:“好,开始吧。”就是这样,三十年。

为什么说这是一种智慧?因为你怎么可能事先把一段合作关系中所有未知的情况都写清楚?这就像想拟一份滴水不漏的婚前协议。问题在于,你越想把所有事情规定得具体,这段关系反而可能越脆弱。

所以,我选择保留一些弹性,一起摸索着往前走。我们会用一个词,叫“rough justice”,也就是长期来看大体公平。有时候他们多得一点,有时候我多得一点。

有时,事情的结果更让我满意;有时,则更让他们满意。但把时间拉长,最终就能平衡。现在,你能理解为什么台积电会成为这样一家传奇公司了吗?

Lex:完全理解。

黄仁勋: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与它们合作。如果很多人也是这样,我并不意外。但我更愿意用这种方式与人共事。看看我们公司的员工,我也没有靠滴水不漏的合同把他们绑定在这里。我们是选择了彼此,选择一起工作。

不可能每一次都完全公平,有时会稍微偏向一方。但从长期来看,这种大体上的公平是能够实现的。

Lex:这也会让双方更愿意承担责任、把事情做好。因为你们都主动选择了合作。

黄仁勋:他们必须知道,你希望他们成功。我的所有员工都知道,我希望他们成功。台积电也知道。每一天,台积电都知道,我希望它们成功。

这体现在我们的伙伴关系里,体现在业务往来中,也体现在我一直努力帮助它们成为一家更好的公司。而它们也一直在为我做同样的事。你不是在买一样东西,而是在决定一起创造一样东西。

我们公司建立在台积电的平台之上,也建立在台湾的产业平台之上。所以,这些关系很重要。如果你因为一时不高兴就做出某种决定,或者总想让所有人竞价争抢你的订单,又或者只让自己赚钱,其他人都赚不到钱——这样的做法,这里的人会一直记得,而且所有人都会知道。

所以,永远要给合作伙伴留下一些利益。要始终考虑别人能否持续经营,能否取得成功。去年,我整个供应链的股价涨了 300%,而我们的股价基本没动。看到供应链伙伴取得这样的成绩,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

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对我们自己的股价没涨感到高兴。我高兴的是,我们的平台已经足够大,能够让所有合作伙伴一起成长,跟上它的发展。这是一件好事。

原视频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FGCP2F_7rQ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