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正处在这股“激流”的中心。
2026年8月20日,由科技产业智库「甲子光年」举办的「激流——2026甲子引力X·科技产业投资大会」举行。大会聚焦人工智能、具身智能、半导体、智能制造等硬科技方向,讨论资金、技术、产业资源和退出通道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并现场发布「2025-2026年度中国科技产业投资榜」。
“激流”是今年大会的关键词。相比一年前一级市场仍在讨论募资难、退出难,进入2026年,资金活跃度开始修复,AI和硬科技项目供给重新加速,IPO、并购、S交易等退出路径也再次受到关注。市场变热的同时,另一个问题变得更具体:钱重新流起来之后,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下注的价值?
具身智能正处在这股“激流”的中心。过去两年,行业的关键词还是技术路线、Demo和融资。到了2026年,讨论开始明显转向另一套指标:订单能不能持续,产品能不能稳定交付,机器人进入工厂之后成本算不算得过来,以及一个场景验证完成以后,能不能复制到第二家、第二十家客户。
资本端的变化来得更直接。就在大会前一天,8月19日,宇树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发行价150.8元/股,上市首日收于845元,上涨460.34%,市值超过3400亿元。具身智能第一次有了一家可以被公开市场定价的头部公司。
而到了8月20日大会当天,宇树股价又下跌18.7%,总市值回落至约2779亿元。两天之间的剧烈波动,本身也把一个过去主要发生在一级市场内部的问题摆到了台前:具身智能到底应该值多少钱?
在这样的背景下,「激流——2026甲子引力X·科技产业投资大会」设置了圆桌论坛——《从技术突破到规模兑现:具身智能的产业化加速度》。
圆桌由弘晖基金合伙人肖立主持,参与讨论的五位投资人分别是:顺创产投基金合伙人栾沂铭、创世伙伴创投合伙人刘一昂、商汤国香资本合伙人余俊、东方富海合伙人王兵、清智资本创始合伙人张煜。
他们过去几年都在具身智能产业链上持续下注,但站在2026年的这个时间点,对于行业究竟走到了哪里,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答案。有人把今年称作具身智能的“应用元年”;也有人直言,“真正的拐点可能还远远没有到来”。有人判断宇树上市之后,一级市场“毫无疑问会更热”;有人则预计,资本市场最终可能“先扬后抑”。
当具身智能从技术突破走向规模兑现,投资人的问题也正在发生变化:Demo之后,什么才算真正的产业化?宇树上市之后,一级市场的估值逻辑会怎么变?当大量公司开始“交卷”,下一轮价值又会沉淀在哪里?
以下是本场圆桌对话的文字实录,经「甲子光年」编辑,有删改。
1.从“拼Demo”到“交卷子”
肖立(主持人):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大家下午好。
今年具身智能还是非常热。我们想先结合各位所在机构和自己的投资经历,请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也用一句话概括一下:过去一年,具身智能这个产业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我先抛砖引玉。弘晖基金2014年成立,主要投医疗和科技两个方向。具身智能赛道,我们已经布局了接近10家企业,包括千寻智能、众擎机器人、破壳机器人、首形科技、微分智飞等。
过去一年我比较明显的感受,一是技术路线还在不断融合,从VLA到VLA和世界模型等路线结合;另一方面,不管是工业、服务还是家庭,大家都在从一个Demo,往更泛化、更长程的具体任务执行走。
栾沂铭:顺创产投是一个比较年轻的机构,2023年才成立。
具身智能方面,我们也做了一些布局,包括大界机器人、粤十机器人、星际光年等。总体来说,一方面要脚踏实地,投现在已经有实际应用的工业场景;另一方面,也想布局“星辰大海”,看未来更通用、更标准化的产品。
如果说过去一年最大的变化,我觉得很简单:这个行业已经进入“交卷子”的时候了。
一年以前,大家还在看Demo、讲故事。但现在恐怕单纯靠讲故事,已经很难继续下去了。怎么做标准化?怎么做通用性的生产?怎么把成本真正降下来?机器人到底能不能在现实里发挥作用?这些开始变成更重要的问题。
刘一昂:大家好,我是CCV创世伙伴创投的刘一昂。
创世伙伴是周炜总2017年创立的,团队脱胎于KPCB中国。过去这些年我们经历过很多周期和主题,这几年精力比较集中在AI、机器人和出海这3个大方向。
具身领域,我们也投了不少公司,比如灵心巧手等,大家focus在不同的目标和场景上。
如果说过去一年我最大的感受,我觉得是:这个产业变得更加多元了。
几年前大家刚开始看具身,宇树、智元、银河通用这些公司刚出来的时候,很容易把这个事情理解成马斯克讲的Optimus——做一个长得像人的机器人,最终什么都能干,最大程度替代人力。
这个终极目标可能没有变。但走到今天,我们会发现,并没有找到一条大家都公认的、确定能够走到终点的道路。所以现在分化出了很多不同的目标、实现过程和技术手段。
甚至你说自动驾驶汽车是不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具身?这个名词其实没有必要争论。更重要的是,整个机器人产业已经发展出越来越多元的路径,越来越多元的落地方式,甚至大家对终极目标本身都有不同理解。这是我过去一年最大的感受。
余俊:我是商汤国香资本的余俊。我们2021年设立,到现在第五、第六个年头,主要还是专注人工智能和泛人工智能领域。“投早、投小、投科技”,是我们的定位。
机器人领域我们投了十多家,基本都是第一轮、第二轮就进去,包括银河通用、众擎机器人、钛虎机器人、帕西尼、大晓机器人等。商汤国香资本在机器人领域也已延伸至本体、灵巧手、核心零部件、物理AI基础设施等多个环节。
我觉得今年有三个变化。第一个,一些细分行业里的头部公司,估值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量级,基本已经过百亿元了。刚才提到的几家公司,有不少我们是第一轮、第二轮进去的,过了两三年,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里程碑。
第二个是我一直比较关注的:国内的具身企业终于开始重视数据了。过去大家更多谈模型、本体。今年开始,数据上的投入明显增加。
第三个是ToC。我个人比较关注这个方向。2026年开始,我们看到一些综合能力比较强的团队开始进入ToC机器人。最后产品长成什么样还不确定,但至少有一批真正有产品能力的人开始进场了。
王兵:我来自东方富海。东方富海总部在深圳,今年成立20年左右,管理规模大概400亿元,累计投资超过700个项目,已有90多个项目实现IPO。
具身智能是我们特别重视的赛道。我们在这个领域投了几十家公司,从各种类型的本体,到算法、仿真、数据、零部件,再到工业机器人、无人机、海洋机器人等垂直领域,基本是全链条覆盖。比较典型的包括逐际动力、千寻智能、光轮智能、飞捷科思、微分智飞等。东方富海今年还投资了做原生全模态世界模型的智象未来。
我觉得去年到今年,整个具身的发展还是非常快的。机器人本质上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某一个单点做好就行。硬件、软件、算法、生态,都要做得比较好,最后才有可能真正起来。
过去一两年,这几个环节发展都很快。其中我觉得相对比较快的是数据和算法。但如果你说最后要做一个全通用的人形机器人,我觉得还有比较长的距离。真正进家庭,可能还得五到十年。
最近一两年,更现实的情况是看到很多垂直场景突破,尤其先从工业和偏商业的场景开始。先用相对通用的硬件和算法,在几个比较大的垂直场景里突破,先有小批量出货,然后不断进入更多场景,形成数据飞轮。
为什么这个很重要?就像我们当年看自动驾驶。如果一辆车都没有在马路上跑,数据是收集不起来的。机器人也是一样。先把机器人真正铺下去,去获取更多真实场景数据。当场景积累到一定程度,数据量到了一定规模,算法才有可能真正开始产生泛化能力。
张煜:我是清智资本的创始合伙人张煜。
我们也是一支比较年轻的基金,偏早期,主要投人工智能。具身这两年比较热,所以我们投得也比较多,也是全链条——大脑、小脑、本体、运控、仿真、数据、应用,基本都投。
像智平方、松延动力、极佳视界、跨维智能,包括动易科技,都是我们比较早期进去的项目。公开信息显示,清智资本分别在这些公司的种子、天使或早期轮次进行了投资。赶上一个大的时代红利,具身发展的非常快,以前8到10年可能上市都很不容易,现在可能两三年就可以IPO了。
如果一句话总结今年,我觉得今年应该是具身智能的“应用元年”。我上午刚从WRC过来。去年大家更多还是秀Demo、秀各种技术。今年已经明显变成真的在产业里干活了。大家把实际工业场景拿出来,去讲机器人怎么在里面实现泛化、灵活性、柔性,怎么真正解决问题。
这是一个特别大的转变。所以我们现在重点看几个方向。一个是基础框架。经过这几年的积累,我觉得具身可能到了下一次技术跃迁前夕。第二是数据和数据服务。第三是行业具身。通用具身最后可能只有少数几家,但大多数具身公司可能会面向千行百业提供解决方案。此外,上下游的电子皮肤、传感器、模组、电机、材料,我们也都会看。
2.产业化拐点,到了吗?
肖立(主持人):刚才几位嘉宾其实都提到一个共同的变化:具身智能正在从行业验证、Demo,进入订单和交付阶段。
那我们就直接问一个问题:具身智能到底有没有来到产业化的拐点?如果要判断这个拐点,当下最核心的指标到底是什么?这次我们倒过来,从张总开始。张总上午刚看完WRC,应该也有一些最新感受。
张煜:我觉得有几个指标。第一是技术的发展和成熟度。过去大家有很多不同技术路线,现在不同路线开始融合。至少逐渐形成一些共识:有一些方向大家认为是可以继续走通的。
第二是数据。数据是不是准备好了?量够不够?结构化是不是做得足够好?今年已经出现越来越多专业的数据服务商,这会推动整个产业往下一个阶段跨。
第三就是成本。太贵肯定不行。我们通常有一个比较粗的算法:一台机器如果要替代一个人,大概做到一个产业工人年工资1.8倍左右的综合成本,就开始有进入产线的可能。
为什么不是一倍?因为人不是24小时工作,你还有社保、管理等等成本。机器人如果能够持续工作,这笔账就不完全一样。现在我们看到一些项目已经开始摸到这个边。
最后一个特别重要的是工程化。过去看的是“你能不能干”。现在要看的是“你能连续干多久”。
今天上午WRC,好几家公司都在强调机器人能够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你不能跑一两个小时就坏掉,或者过热、充电、出现各种故障。真正进入工业产线,稳定性一定是硬指标。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是产业的认知。去年我们自己做一些产业调研,真正认为机器人已经能够进产业的企业比例还比较低。但今年我跑了四五十家典型制造企业,有相当多企业已经把具身进入产线列进预算。所以我觉得,相信这件事能够发生,也是一个标志性的变化。
王兵:我觉得这个落地是一个过程。如果今天主要看工业场景,机器人几个核心指标——泛化、可靠性、成本——在不同场景的权重其实不一样。
工业对成本当然也敏感,但没有家庭或者消费场景那么敏感。工业最核心的是什么?我认为是可靠性。今天真的把机器人用到工业里,硬件反而可能比算法更关键。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现在很多灵巧手寿命还不够长。你能不能做出一个真正能用三年、五年的灵巧手?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工业场景里可能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但对效率要求非常高。你用一个很复杂的算法,成功率可以做到很高,但如果完成一次操作需要很长时间,那在工业场景里也没有意义。所以如果看现在这个阶段,我认为最核心的首先还是工程化——硬件能力、可靠性、效率。
现在很多人做世界模型,是想解决更核心的泛化问题。但世界模型未必是今天工业场景落地的核心问题。这个问题可能再过三五年,等我们真正要进入家庭,才会变得非常关键。
肖立(主持人):所以你觉得当下工业里,工程化和稳定性排在泛化前面。
王兵:对,可靠性和效率。
肖立(主持人):余总呢?
余俊:前面两位基本都cover了。我觉得还是两个方面。第一,硬件和软件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能不能满足具体场景。硬件看成本、可靠性;软件看在这个具体环节里,不管是泛化、半泛化,还是其他方式,它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
第二还是成本。之前我也一直分享一个判断:当整个供给端的综合成本,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产业工人一到两年的工资时,落地的可能性基本就具备了。很多场景做Demo、POC的时候,成本甚至不是考虑项。
但如果问“拐点”,可能要摸到这条成本线。有一些场景其实现在已经摸到边了。一旦越过这条线,量可能就会上得比较快。
刘一昂:我可能没有前面几位对于机器人落地拐点那么乐观。我觉得这个拐点可能还远远没有到来。今天我们确实看到了所谓的具身智能公司,他们的收入其实在增长,但不等于具身智能的拐点已经到了。
为什么?首先,人与工具协作来进行生产,不是今天才发生的,已经有上千年历史。机器人本身也不是一个新概念。像传统机械臂,已经在工厂里用了非常多年,工厂不断追求自动化和机械化,这件事也不是刚刚才发生。
那我们今天为什么还单独讲“具身智能”?我觉得它真正重要的价值,是泛化能力。我不是说一定要一台机器人什么都能干,擦桌子、扫地、电焊、装螺丝全部都做。但至少在某一个相对广泛的场景里,一套设备能够做一组过去需要不同设备完成的工作。
如果今天所谓的“落地”,还是传统机械臂已经能够完成,或者稍微优化一下机械臂就能完成的任务,我觉得还不能说到了我们期待的那个具身智能拐点。
真正的拐点,还是要在成本可以接受的情况下,把泛化做出来。硬件成本、软件成本、模型训练成本,都要cover得住。距离我理解的那个指标,我觉得还有一段距离。
栾沂铭:前面几位讲得都很清楚,我可能也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我们一直在讲“拐点”,好像这个词意味着之前不太好,突然有一年就变好了。
我觉得不是这样。这个事情可能还挺遥远的。机器人进工厂、自动化生产,中国已经干了几十年,全世界干得更久。现在我们见得比较多的机器人任务是什么?叠鞋盒、检测、插拔、拼装,很多还是相对简单的工作。
这些能不能做?能。但真正进工厂,会碰到大量非常细的小问题。比如有些材料反复弯折上千次之后,排线断掉了。这个问题可能机器人公司自己都未必愿意去解决,但到了现场,它就是问题。机器人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整个产业链很多技术一起往前。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算账。我们现在说机器人替代工人,但很多机器人仍然有非常高的人工参与率。假设机器人一天要工作24小时,它坏不坏先不说,旁边还要派一个人盯着。如果24小时都要盯,那是不是还得三班倒?这时候算账就很痛苦了。
所以为什么我觉得拐点还没那么快?因为很多事情真正到场景里才会暴露出来。我们是顺义区的产业资本,每天跟汽车厂、航空航天制造、仓储这些实际产业打交道。实验室的数据有时候不太好直接拿到现场说话。
还是得看实际应用的时候,这些排线会断、机器会停、效率不够的问题,到底有没有办法一个个解决。我相信最终答案不会变。就像当年蒸汽机车刚出来的时候,大家也会觉得马车更好;打字机刚出来的时候,也有人觉得手写更快。
机器人最终一定会在大量岗位替代人,提高生产力。但这个拐点,我觉得不是今年。
肖立(主持人):听下来,其实大家对“拐点”本身的定义不完全一样。从场景看,家庭大家普遍认为更远,制造业已经开始越来越多地尝试。
但真正进产线,几个指标大家反复提到:硬件可靠性、效率、成本,以及算法泛化能力。再往后,其实都要回到数据。这个拐点可能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而是一个持续推进的过程。
3.宇树上市以后,
一级市场会更热还是更理性?
肖立(主持人):接下来回到资本市场。宇树昨天刚刚上市,上市首日股价大涨开盘是到了4000多亿元,今天市值相对稳在接近3000亿元的位置。具身智能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个公开市场里的头部标的。
今年上半年,世界模型等方向在一级市场又非常热,不少项目估值上涨很快。所以我很好奇:宇树上市以后,对未来半年到一年具身智能投资会形成什么样的指引?一级市场会更热,还是反而回到更理性?
栾沂铭:昨天大家确实都挺激动的,看起来终于有人在资本市场赚到钱了(笑)。
但宇树上市到底代表什么?我觉得首先代表资本市场上有了一个可以对标的标杆。以前很多创业公司靠讲故事融资,一级市场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参照。现在这个事情可能会越来越难。
以前在新能源投资的时候,大家经常谈的一个问题是,你这个公司要按这么贵的估值融资,我为什么不直接去买宁德时代的股票?现在这个问题终于也出现在具身智能了。你想按很高的价格融资,那投资人就可以问:我为什么不去买宇树的股票?
对很多初创企业来说,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但整个行业有了一个比较标准化的标杆,我觉得总体是好事。未来肯定会出现两极分化。资本会越来越向头部企业集中。初创企业如果还想拿到钱,就一定要拿出非常强的、具有说服力的硬实力,证明自己能够在这个行业里生存,而且有机会活到最后。
当然,上市也不能叫最后成功。只是整个行业要重新审视:你凭什么值这个价格?
肖立(主持人):刘总,你觉得会更热还是更理性?
刘一昂:我觉得毫无疑问,会更热呀。宇树上市肯定是今年很标志性的一个事件。第一个层面,对资本市场、创投市场都是好事。这说明二级市场认可前几年成长出来的头部公司。
第二,它其实有一个行业风向标的意味。对于创投行业,这当然不是坏事。昨天也涨了四五倍吧,我记得400%多。总体来讲,跟MiniMax跟智谱在港股上市,有同样的行业风向标意味。
第三,宇树是第一个,后面港股还有几个其他头部公司,我们也在期待他们上市的表现。刚刚张煜总也说了,以前我们做投资,一个项目七年能上市已经很不错了。这两年确实看到一些科技公司资本化速度非常快。所以至少短期来说,一级市场投资会更踊跃。
对于资本和创业者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时代。对于基金来说,多投一些能够退出的项目,对于创业者来讲,多拿钱、加速发展。但回归到产业和行业,问题的另一面也很明显,上市只是一个里程碑,不是终点。宇树后面还有很多作为行业头部要完成的任务。
我们这些局中人就要面对一个问题:怎么一方面利用时代的红利,另一方面把泡沫下面的东西填得更结实。你不能大家一起把泡泡越吹越大,最后吹爆了算。那肯定不是对行业最好的结局。
所以我觉得,这其实是全行业共同面对的问题:怎么让产业最终真的值得今天这个估值。
余俊:我觉得说两点。第一,宇树上市对机器人行业、一级市场、二级市场,肯定都有非常好的示范作用。后面准备上市的各个细分领域头部公司,进入资本市场以后也都会多一个定价参考。
但第二点,我认为最后一定会回归理性。宇树本身已经有收入、有利润,所以可以算PE、PS。它的估值也是一个非常、非常高的一个倍数。但更多机器人公司未必都能登陆A股,有一些可能会去港股。
港股过去我们叫机器人概念的公司,或者说哪怕是做零部件的公司,其实Typical的PE的倍数,PS的倍数25倍,那7月份下来之后,其实甚至都不到20倍,就是他的收入乘20,可能大概率就是他目前在港股市场上的估值。
所以我们可以去看说今天可能会在港股登陆的所谓头部的公司,今天其实在一级市场已经出现两三百亿元甚至更高估值,那么等它真正进入公开市场之后,二级市场愿不愿意继续给同样的倍数,是另外一个问题。
机器人和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也不完全一样。它的马太效应可能没有那么快。因为很多公司还是处在不同的垂类里,可以做产品差异,也可以有不同定位。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形容,我觉得可能是先扬后抑。短期先扬,最后还是会回到基本面。
王兵:我觉得宇树上市肯定对市场有激励作用。至少证明二级市场认可具身智能长期是一个大赛道。但是我们选项目,其实不会太关注短期市场变化。
简单讲,具身智能是一个非常长坡厚雪的赛道。如果未来这个行业真的比汽车还要大,而今天头部公司也就一二十亿元收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这个马拉松可能才刚刚跑完前100米。
所以它仍然非常早期。我们真正想找的是哪种公司?十年、二十年以后,它仍然有核心技术、核心壁垒,还能够高速增长。现在市场上有几百家高度同质化的企业,怎么从里面找到少数能够长期、持续建立核心竞争力的公司,这才是我们最关注的。
至于是A股还是港股,短期估值高一点低一点,从长期投资角度看,没有那么重要。
张煜:我的观点总体上还是比较乐观的。我觉得宇树上市最大的意义之一,是把资金循环跑通了。
我们一级市场投了半天,如果二级市场永远跑不通,那钱都沉在里面,投资人没有办法退出,也没有办法继续投下一批创业公司。现在二级市场跑通以后,一批投资人可以把资金拿回来,而且是增值之后拿回来,再继续投入新的初创企业。这个资金链就真正转起来了。
我觉得这是宇树上市给大家非常大的信心。但另一方面,它会加速行业分化。比如通用具身,头部公司上市以后,手里的资金更充裕,可以进一步降成本、扩大规模、做标准化、做渠道。后面的竞争者再想跟它正面竞争,就会越来越难。但反过来,这么高的公开市场估值,也会给大量行业具身公司信心。
所以我的判断是:通用具身可能进一步向头部集中,行业具身反而会进入千行百业、百花齐放。
肖立(主持人):所以听下来,大家总体都认为宇树上市是一个正向信号,但对后面市场怎么走还是有区别。刘总的判断是“会更热”,余总是“先扬后抑”,栾总和张总都提到分化,王总则更强调长期。这个可能也是接下来一级市场很值得观察的一件事。
4.ToC、GPT时刻和“只给订单没用”
肖立(主持人):接下来分别问几位一个问题。先问余总。您之前提出过,2026年可能是ToC具身机器人的创业元年。但刚才前面几位也都提到,现在更明确的Demo、订单和落地,主要还是工业制造这些ToB场景。真正进入家庭,大家甚至觉得还需要比较长时间。你怎么判断ToC投资的timing?在还没有成熟商业化验证的时候,投资人主要看哪些指标?
余俊:我觉得首先是一个概念问题,ToC不等于进家。这两个不能完全画等号。从2022年底、2023年初国内开始出现这一批机器人公司,到今天差不多三年。过去大家主要在ToB、垂直工业场景做产品。但这三年里,工程化能力、硬件能力,其实已经积累了不少。
第二,有一些ToC需要的能力,在本体还没那么强的时候,已经因为大语言模型发生了变化。比如交互,机器人不一定马上能做很多复杂工种,但交互本身就是ToC产品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还有一个很高的门槛,是产品的收敛能力。ToB产品有时候没有那么强的收敛要求。但ToC不一样。模型怎么做、数据怎么做、结构怎么设计、功能怎么取舍,包括营销,最后都要变成一个消费者真正能理解、能用的产品。尤其是产品定义。过去三年,很多机器人团队其实不太具备这种能力。
但现在在深圳,我们看到一个变化。过去在大疆、华为、汽车公司做产品的人,开始进入具身机器人创业。这些人把消费电子、汽车行业做产品的经验带进来了。我认为这些因素开始融合,会让ToC成功的可能性大幅增加。
所以我说2026年是创业元年,不是说今年马上就会出现一个机器人进家,什么活都干,把保姆替代掉。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能够真正做消费产品的人,开始进来了。从今年起步,先在产品体验、交互和一些具体功能上积累,里面会有一批公司慢慢活下来。
肖立(主持人):刘总。你之前谈过到机器人的“GPT时刻”可能还需要五年以上,真正实现算法泛化。在通用具身能力真正突破之前,你觉得什么样的milestone出现以后,已经足以支撑一家大脑公司或者具身智能公司长到比较大的规模?
刘一昂:我先纠正一下。我没有讲说一定是五年。我当时更多讲的是世界模型这个概念,因为世界模型和LLM相对更容易做类比。具身是更广泛的概念,不完全是一回事。
所谓“GPT时刻”到底是什么?大家回忆一下2022年底ChatGPT出来以后发生了什么。它真正给行业带来的东西是:大家开始相信ScalingLaw是work的。也就是说,你在投入一个相对有限的成本——当然这个“有限”其实也可能是几十亿美金——以后,能够得到一个相对满意的结果。
路径被验证出来了。一旦这条路径被验证,全行业才敢往里面投入巨量资源。中国几家大模型公司,包括Anthropic、Google,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强势跟进。
具身其实也可以类比。当我们能够证明,投入一个相对合理的成本,就能在一定范围内获得足够好的泛化能力,而且这个泛化能力能够cover研发和制造成本,产生足够大的商业价值——那个时候,全社会才会真正有信心,把巨量资本和资源投入进来。我觉得那才是我们期待的“GPT时刻”。
为什么今天大家要研究世界模型?因为VLA在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数据量、能够承受的数据成本下,还没有办法做到我们期待的泛化效果。所以大家只能寻找新的训练范式。
这个范式到底是什么?今天还不知道。它能把数据成本降低到什么程度?我们也不知道。大家现在等的,其实就是“我们知道答案的那一刻”。到了那个时刻,行业的投入逻辑才会发生真正变化。
肖立(主持人):王总。东方富海在具身的布局比较全链条。既投了千寻这样的机器人公司,也布局了飞捷科思这样的物理仿真,以及智象未来这样的世界模型。你怎么看模型、仿真和训练基础设施这一层的投资价值?这个产业链里,有没有可能长出独立于机器人整机的平台型企业?
王兵:我觉得一定是有机会的。这个赛道整体非常长坡厚雪。
我们还是拿汽车打比方。汽车行业最后你会发现,一个非常小的零部件,都可能是一家上市公司。包括汽车辅助设计软件,包括材料加工和生产,这些基础设施里面都会诞生非常大的企业。
具身智能也一样。我觉得大家没有必要全部去投同一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形机器人,或者一模一样的世界模型。供应链、基础设施里面有很多机会。
如果一个公司在某个基础设施环节卡住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它有独特的、稀缺的、别人非常难复制的竞争力,我反而觉得这种标的会更有价值。
肖立(主持人):栾总。顺创产投是顺义区的产业资本,背后有汽车、航空航天等产业资源。大家经常讲,地方资本能给机器人公司第一批POC,甚至第一笔订单。但除了给订单以外,地方产业资本能不能进一步帮企业沉淀数据、迭代产品?你们和纯财务投资机构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栾沂铭:这个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我们虽然是地方国资,钱的来源跟大家可能不完全一样,有财政的钱,也有国企自有资金。但做投资这个事情,底层其实没有太大区别。说白了,我们做投资的诉求还是赚钱。
如果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我们有能力调度区内资源。很多时候,我们是一个第三方中间人,把顺义区政府、我们招引来的企业、当地产业连接起来。
刚刚提到“给订单”。我说直白一点,如果就是给个订单,这事很没劲。我今天给他一个,明天再给他一个,难道能一路给订单给到上市吗?不可能。
我们的诉求是企业发展得好,我们投资能赚钱,同时顺义本地产业也得到提升。所以真正应该干什么?我觉得还是标准化。顺义干汽车行业很多年,我们很多想法其实跟汽车一样——标准化生产、标准化产品、标准化耐用性。
但今天的具身智能,还有大量定制化。我们的目标是尽量把这种定制化降低下来,让它最后变成标准化产品。产业资本能做的是尽可能提供更多真实、相对标准的场景。比如汽车制造,本身就是标准化程度非常高的产业。
我们可以协调这些场景,提供真实数据,让机器人公司进入车间、进入制造业基层。它在那里拿数据,训练模型,把数据飞轮转起来。最后的目的不是拿到顺义的一张订单。而是从这个真实场景里,打磨出一个可以拿到其他地方继续卖的产品。我觉得这是地方产业资本真正能做的事情。
肖立(主持人):张总上个月提到,去年至今没有投新的具身公司,觉得这个赛道泡沫明显,技术没有明显进步。我上个月在WAIC逛展时其实也有类似体感,很多公司都在做场景适配,但有些任务并没有特别丝滑。我感觉好像迭代没有特别快。但你今天刚从WRC回来,前面明显比上个月乐观了不少。所以我很好奇:今天看完WRC,你catch到了哪些新的技术或者产业信号?会不会重新加大对具身的投资?
张煜:具身有没有泡沫?肯定是有泡沫。为什么?我有一个比较简单的逻辑。估值不怕高,怕的是没有形成足够强的垄断或者壁垒。这个世界上大量利润最后来自很强的竞争壁垒。
现在具身是什么情况?估值很高,但是行业没有收敛。新的具身公司还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而且很多做得都不错。那就说明竞争格局远远没有定。从这个角度说,我认为有泡沫。
但这里我也澄清一下。我们不是不投具身,近一年没有新投的是通用具身。消费具身、行业具身,包括具身相关的其他环节,我们其实还投了好几个。所以我们一直持续看好这个行业。
刚才栾总说了一句话,我特别同意,光给订单不行,但不给订单也不行。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具身现在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如果你不给它订单,不让它进入实践,它就没有真实场景,没有数据,形成不了数据飞轮,也就没有办法继续迭代技术。
所以我们现在也在推动一些真实场景的比赛。比如“江源杯”具身智能场景技能挑战赛,把真实产业场景抽取出来,让不同机器人企业进去比赛、打磨产品,而且会给真实订单。这个赛事由宜宾高新区、中国电子学会等主办,重点是从真实生产和城市应用场景中形成任务赛题。
我觉得这是现在特别重要的一件事。一方面,产业需要给机器人一个相对宽容的环境去试;另一方面,机器人现在也确实需要真实数据去完善模型,加速进入产业。这两个事情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包括今天WRC,我看到一天里新发布的模型、数据平台和新技术就有很多。
我还是非常乐观,我认为泡沫存在,和我长期看好这个行业,并不矛盾。
5.世界模型估值这么高,怎么justify?
肖立(主持人):时间关系,最后再聊两个问题。先聊今年最热的方向之一——世界模型。上半年出来了大量做世界模型的创业团队,几十家都是小天才团队,融资非常快,估值也一路往上走。一些世界模型、数据公司,本身还不是一个“本体+大脑”的全栈机器人厂商,也没有很大的收入,但估值已经非常高。这种公司的高估值到底靠什么justify?是团队?远期平台价值?还是技术本身?余总先讲。
余俊:这个方向,我们现在会比较谨慎。一个原因是,这类公司的创业门槛其实一直在提高。从我们已经投资的公司来看,今天数据、人才、训练成本,每年的预算已经非常高了。一个新公司哪怕从世界模型切入,要去跟已经积累几年资源的公司PK,资源身位上会天然有一些弱势。
所以还看不看?当然还看。但核心判断已经不只是模型本身。我会更看它有没有全栈能力。技术能力肯定是must-have,模型能力一定要强。但今天只靠技术已经不够。比如data infra,比如硬件、本体、供应链。公司创业第一天未必全都有。但CEO必须有这个sense。他要知道自己未来缺什么,这些人在哪里,什么时候补进来,下一步里程碑是什么,融资节奏怎么安排。
我们现在的策略,是在谨慎里面挑那些综合能力更强的团队。一些垂直场景当然也会看。垂直场景的数据闭环可能小一些,但如果它自己能够真正形成闭环,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肖立(主持人):王总怎么看?
王兵:我觉得世界模型是一个非常长期的事情。一定会有公司去做,我们也会持续布局。但是它不是一个短期能快速商业化的东西。甚至到今天,“世界模型”本身的定义都没有完全收敛,还有不同技术路线。
仿真是一类,视频是一类,有基于人类第一视角数据的,也有基于真机数据的。这些路线我们都有布局。所以我会说,今天整个世界模型领域还处在一个布局阶段。我不认为很快就会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突破,然后机器人迅速实现通用泛化。但是它又是一个必须布局的领域。这两个判断并不冲突。
6.如果未来一年只能再投一个项目
肖立(主持人):最后一个问题。假设各位代表自己所在机构,未来一年在具身智能领域只能新增一笔投资。你会把钱放在哪个产业链环节?反过来,哪个现在很热的方向,你会相对谨慎?王总先来。
王兵:我觉得投资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稀缺性。或者换一个词,垄断性。一定要高度警惕那些高度同质化的行业和赛道。如果一个领域已经有几十家甚至上百家公司,而且你根本分析不清楚它们技术上究竟有什么差异,这种我会非常谨慎。我宁愿去投一个看起来市场规模没有那么大的东西,但它有真正的核心壁垒。
如果只能投一个项目,我大概率会选一个核心零部件。但前提是,它一定有真正的技术壁垒。反过来,那些已经有几十家、上百家,高度同质化,想象空间虽然很大,但看不到技术差异的方向,我会极其谨慎。
栾沂铭:王总这个真的说到心坎里去了。现在同质化项目实在太多了。从本体、大脑,到关节、其他技术路线,很多项目看起来都差不多。有时候投资人看得也挺痛苦。反倒是一些非常细的零部件,甚至细到关节里面某一个零件,哪怕是一根排线,我都觉得很有意思。因为这种东西有稀缺性,同时下游通用性又比较好。所以如果让我选,我也想投一个零部件。至于那些“大路货”,我会谨慎一点。
刘一昂:我还是觉得具身会是一个巨大的行业。刚才王总说,未来可能比汽车行业还要大很多倍。这么大一个产业,不可能最后只有一家公司,也不太可能由某一个产业链环节把所有事情全部做完。汽车里面有OEM,也有Tier1,大家都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那对于投资人来说,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找到这个产业里谁能够创造最大的一块利润池。什么公司能够创造?第一,这个产业环节本身不能太小,要有足够大的普遍性。第二,你在这个环节要有非常独到的壁垒。
这个壁垒可以是技术壁垒,也可以是规模壁垒,或者上下游产业链的生态壁垒。总之,你最后要有能力把这个产业环节里的利润集中到自己这里。这是我们投资里非常关键的判断。
余俊:我可能会看两个方面。第一个,上游、偏细分,但技术含量很高、有真正门槛的东西。不一定只是大家现在谈得很多的关节,也可能是其他更细的零部件。第二个,就是非常强的全栈型团队。简单来说,要么足够深,要么足够广。
你要么在某一个环节非常深,有别人做不了的能力;要么整个团队综合能力足够强,CEO能够hold住模型、数据、硬件、供应链、产品这些事情。因为我们投得比较早,经常第一轮、第二轮就进去。在这个阶段,这两类团队我觉得都有很大的空间。
张煜:我们看重两个东西。一方面是革命性,一方面是落地性。
革命性,是新的技术框架。我个人判断,过去这几年积累到今天,新一代具身框架可能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阶段。未来一两年,具身的技术水平和整体框架,可能会跃升到一个新的台阶,我们会紧盯这种基础技术的变化。
第二个是落地性。落地里面,我们会看行业纵深。另外一个东西,我可能跟王总、栾总稍微不一样。我不完全怕同质化。同质化可以,但你得跑得快。大家都差不多,最后为什么是你跑出来?“快”本身也是一种竞争力。中国的环境就是这样卷。任何一个行业只要有发展前景、有潜力,马上会有大量公司扑上来。
这个时候,你没有办法要求这个行业不出现同质化。那你能做的是什么?你必须跑得比别人快。我们最后判断投资,一个看有没有革命性的技术变化,一个看能不能真正落地,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速度。
肖立(主持人):听下来还是出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区别。有机构更愿意避开红海,投差异化、稀缺的核心零部件;也有人仍然愿意投平台型、大脑或者更全栈的方向,但前提是它必须跑得足够快,建立真正的壁垒。
从这个角度看,具身智能走到今天,投资人问的问题可能也变了。以前是这个故事够不够大?现在越来越变成这个能力够不够稀缺?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复制?以及,你还能不能跑得比别人快?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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