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宝珠
本期骨朵直播间，主持人芈木木和嘉宾于泽辉（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全网30万粉丝的法律博主），围绕近期热议的“AI偷脸”展开：它到底怎么定义、创作者哪些行为碰了红线、判赔和平台责任如何认定，普通人若把自己的脸做成数字分身授权出去要注意什么、被盗用后又该如何维权。
以下为对话精简整理。
什么是“AI偷脸”，为什么AI生成的脸也要授权
芈木木：很多人以为AI偷脸就是偷明星的脸，但我也刷到有人用AI还原逝去的亲人做视频。对普通人来说，AI偷脸到底怎么定义？
于泽辉：AI偷脸现在并不是一个固定名词。它一般指的是未经肖像权本人同意，以他人照片、视频为基础，利用AI技术复制、合成、替换或模仿他人具有可识别性的肖像，甚至用在短剧或其他作品里，所谓“不告而取就是偷”。除了偷脸，现在也常见AI偷声音，把别人的声音拿去训练，生成一个听起来和本人差不多的AI声音。
芈木木：那盗普通人的脸和盗明星的脸，是不是不太一样？这些脸从哪来、被谁拿走、拿去干嘛了？
于泽辉：目前还谈不上一条很成熟的产业链。但是方法主要都是两种：第一种方式，是在提示词里明示或暗示提到某个明星、某个网红，模型就可能把这个人的外貌特征的形象还原出来，第二种，是直接把别人的照片或者影视剧里的截图，比如已经确立的经典形象（像是某一版孙悟空）直接作为参考图传到AI里生成，业内叫“AI垫图”。两种方式的共同点，都是没有经过肖像权人允许就使用了他的肖像。这里要区分演员的肖像和影视角色的形象。前者可能涉及肖像权，后者还可能涉及著作权等其他权利。
芈木木：那有人会问，AI生成的脸又不可能和真人完全一样，它连主体都没有，凭什么还要授权？
于泽辉：因为AI生成的脸或声音并不是凭空来的，要么靠提示词形容描述，要么靠别人的肖像、声音训练出来，生成后能被大家识别出像谁。AI完全可以生成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人物。问题在于，有些创作者就是想用某个明星、网红的脸，借助对方的知名度吸引观众。你能拿到这个人的肖像、声音，本质上就是使用了别人的肖像，仍然属于未经授权使用人家的形象。至于你生成的AI形象本身有没有著作权的权利，那是另一回事，但你已经侵犯了原权利人的权利。
芈木木：我本来以为偷脸离自己很远，可我们谁不在朋友圈、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发发照片，还有人爱晒孩子，这些照片是不是都可能被拿去训练？
于泽辉：生成式大模型训练时会投放大量网上能搜到的语料，不只是文字，也有图片、视频、声音，所以发到网上的形象，有可能已经被收集作为 AI训练素材。同时，为了生成更好看、更有特色的形象，大家还是觉得真人长得各不相同，于是会去网上按高矮胖瘦、特色、声音去找符合要求的形象拼出来，甚至把明星影视剧中的形象提取出来、换个名字用，所以每个人的脸都有被直接拿来用的风险。
芈木木：判断用没用我的脸，是不是就看“能不能认出来是我”？滤镜加到亲妈都不认，还算吗？
于泽辉：法律上核心就是“可识别”——能不能通过这个形象认出来是你。如果滤镜已经加到完全看不出是你，比如把自己变成动物那种玩笑效果，可能不会侵犯肖像权那就不算。但可能侵犯其他权利，比如你采集、处理人家的人脸信息去换脸、去训练，人脸属于敏感个人信息，未经本人同意处理本身就可能侵权。北京互联网法院已经有判例：换脸后连原本人都认不出来，肖像权不成立，法院照样认定被告提取、使用人脸信息侵害了个人信息权益。我们保护的是你的肖像不被歪曲、不被侮辱，声音也是一样的道理，“可识别、可辨认”正是现在认定AI侵犯肖像、声音最关注的一点。
芈木木：可识别这个度挺主观的，法律上用什么标准衡量？
于泽辉：司法实践里，声音可以做声纹鉴定，把声音转成波谷波峰图再做像素比对；脸部也有司法鉴定里的图像比对，但这类手段比较贵，大多数侵权案子还到不了这一步。对明星、网红来说，创作者的目的就是让大家知道是你，往往会保留发型、服装、动作、口头禅足够多的特征——哪怕脸没那么像，但配上银头发、爱打篮球、穿背带裤这些特征，大家就知道说的是谁，同样构成侵犯肖像权，做成反派、丑角还可能损害名誉。是否可识别是综合判断的：法律上的可识别性不是要求五官一模一样，而是综合判断能不能识别出特定自然人。粉丝、圈子、愿意花钱请你演出配音的人觉得像，甚至评论区里一水儿说“这不是用了谁的脸吗”，这些评论都能作为证据链的一环。
创作者的红线、判赔案例与平台责任
芈木木：那对创作者来说，用别人的脸怎样才算合法，哪些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于泽辉：第一，建议每次生成内容都把创作过程记录下来——用了什么提示词、参考了哪些图片，万一陷入纠纷，可以拿记录证明自己的创作过程。很多败诉案件就是创作者拿不出创作过程，法律上叫“举证不能”，你证明不了自己没侵权。法律除了要求创作者自证清白，原则上还是由主张侵权的一方举证。但如果现有证据已经指向侵权，创作者又拿不出合理解释和创作记录，就可能承担不利后果。第二，想用谁的脸，就去跟对方申请授权，谈好报酬和使用方式、授权范围、双方达成一致后再用。也可以到正规的人脸授权机构采购需要的脸，而不是直接盗用。
芈木木：有没有现实例子？
于泽辉：有的。演过很多经典僵尸片的演员钟发，最近发短视频严禁大家用自己的肖像去做AI训练；也有博主主动找钟老师明确使用授权，随后把视频置顶。想用别人的形象，终究要先拿到授权。
芈木木：评论区问，侵权最多赔多少？我们也一直在聊案例，是不是剧真赚到钱，惩罚力度就会变高？
于泽辉：判赔目前整体偏低。声音方面，上海刚终审的一起案子，配音演员王女士的声音被一家公司盗用，公司找了一堆理由，最后法院认定它无法证明没使用王女士的声音，王女士获赔5万元；更早北京互联网法院一起案子，一位配音演员的声音被使用几十亿次，最终判赔25万元。最近米哈游多个游戏角色的声音，被一款AI变声软件做成付费资源包盗用，这是AI相关判罚里较高的一例，共赔75万元。法院会综合各种情况，不会简单按你正常代言费来赔，素人收益本来也没那么高。但大家不要心存侥幸：一部剧被发现用了别人的形象，第一时间平台就会下架，之前有几千万播放的剧几天就没了，你整部剧的投入、人力成本和可预期收益全部打水漂，赔多赔少之外，得不偿失的是万一这部剧火了呢。
芈木木：那平台在其中承担什么责任，是不是下架了就行？
于泽辉：平台是发布和传播方，大家天然认为它该审核，但上传体量太大，平台很难第一时间发现违规，各大平台虽已上线预审检测机制，仍可能因人物不出名、只有几帧画面而成为漏网之鱼。法律给了平台“避风港原则”：收到通知后及时删除、没有让传播继续扩大，就可以免除相应责任。但这把伞不是无限大的，前提是平台"不知道也不应当知道"；比如一部剧已经有几千万播放，平台还进行了重点推荐，侵权特征又十分明显，这些因素都可能影响法院对平台注意义务的判断。现实中，被侵权人发一封邮件，平台第一时间下架，几千万播放的剧立刻消失，正是平台靠及时下架免责。但如果平台本身就是这部剧的投资方、制作方等利益相关方，可能还是需要承担责任。另外还要注意，AI漫剧除了肖像权，也可能涉及著作权侵权。我国著作权法规定，故意侵权且情节严重的，可以适用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惩罚性赔偿。，这在AI漫剧里还没发生过，但在其他短视频案件里已经出现过：之前一些涉及视频平台的著作权案件，赔偿金额已经达到数千万元级别。原因就是平台没有及时下架、放任侵权继续发生。所以 AI 漫剧在后续案例中可能会有大额赔偿的可能性的。
自己的脸如何授权变现、被盗后如何维权
芈木木：既然脸、声音都是个人资产，那我能不能把自己的脸做成数字分身去变现？正规授权流程和最核心的条款是什么？
于泽辉：我更建议普通人尽量采用范围明确、用途可控的授权方式。每次都单独授权，明确授权哪些照片、用在什么故事、什么角色、角色的来龙去脉、使用时长，都尽量写清楚。还要明确对方能不能修改形象、能不能转授权，以及授权到期以后如何处理已经生成的素材。第一保证肖像得到保障，第二保证名誉不受影响——不能说好角色，后面写成大反派、让顶着你脸的人去做坏事。第三，如果你给自己设计了一套独特妆造、道具，这套形象可能涉及著作权；这张照片若由摄影师拍摄，还涉及摄影师的著作权，这些权利都要说清。此外还要写明使用限制，比如不演反派、不演苦情戏、不参与死亡戏份、不出现竞品广告（代言A产品就不能替竞品B出镜）等禁忌。对方生成、发布带我们形象的内容时，要打上AI标识。
如果数字分身拿去做广告，还要特别注意广告法。比如医疗、药品、医疗器械等广告本身就有严格的代言限制。对于需要亲身体验才能推荐、证明的商品或者服务，也不能让数字虚拟人虚构真实使用体验。
芈木木：很多人只是好奇，想在评论区应征演个恶毒女二过把瘾，几句话就把照片给了人，有什么一听就该躲开的大坑？
于泽辉：首先看交易金额，给你很少的钱，却要求永久授权、无限使用，甚至允许转授权给第三方，这种交易就要特别小心。；第二看授权范围，如果对方连具体用在什么剧情、什么角色都不肯说明，只让你签一个“什么类型都接受”的概括授权协议，那你就得想清楚，自己的脸以后可能被拿去干什么。除了自己的角色，还要了解整部剧有没有大问题，以及使用效果是否和你本人形象完全不符（比如给络腮胡大汉做女装），这些都要提前想清。真要授权，就把不愿接受的条款在协议里提前约定好，将来违约可以起诉、向平台投诉。
芈木木：有人拿我的脸去做诈骗视频发给家人要钱，这还是民事吗？
于泽辉：这已经不是普通民事，而是刑事问题。有人用AI扮演公司老总找财务要钱，最终构成诈骗。遇到这种情况要及时报警。
芈木木：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在别人剧里，教科书式的处理步骤是什么？
于泽辉：维权一般先走三连：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公开道歉；停止侵权就是先请平台把剧下架，并替换你的脸核心想清楚自己的诉求，愿意授权可以谈授权费，不愿意就要求停止使用你的肖像、整剧暂时下架整改。不过从发现线索上，普通人确实没有很好的主动排查手段，多数是靠身边人或观众刷到后告知；MCN、艺人机构可以借助AI全网比对批量检测监控，目前这类工具已经抓到不少侵权者。
芈木木：最后给关心AI偷脸、AI著作权的观众提炼一两条最核心的建议。
于泽辉：第一，自己的脸和声音是重要资产，要授权变现就要把使用范围、期限、用途和限制条件等谈清楚，权衡利弊后再决定。不要为了眼前一点钱，把自己的形象无限制地授权出去。第二，对于创作者来说，若一定要用别人的脸，必须先拿到对方合法授权，不能直接拿来用。第三，不要心存侥幸，只要整体形象仍然能够识别出特定自然人，就可能涉及肖像权侵权。哪怕没用脸、利用名字和其他特征影射特定人物，可能涉及名誉权；照搬某部剧的专属造型还可能侵害著作权。与其费尽心思打擦边球，不如直接取得授权，或者真正做出自己的原创形象。
芈木木：最后也请于老师结合自己做AI合规、产品合规的工作，给屏幕前的人一句话。
于泽辉：我本身做AI合规和产品合规，帮AI企业从投融资做到产品设计运营合规、出海等不同阶段的法律问题。另一方面，面对AI带来的新型侵权，我们也用AI辅助做调色盘、整理案件，用AI跟上对方的速度，帮客户捍卫被侵犯的权益。用法律帮助AI创业，用AI赋能法律业务。我的经验就是要去用AI，真正走进AI，理解它、使用它。在实践中把自己的行业知识叠加到AI上，多去用、多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达到人机合一。我送书时常在扉页写一句：和AI一起赛博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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