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Character.AI母公司Character Technologies在美国申请第11章破产保护，并同意以2000万美元将部分知识产权许可出售给华特迪士尼。法庭文件显示，公司预估资产和负债规模均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
迪士尼以“白衣骑士”竞标者身份参与拍卖，出价将设定基准价，其他竞标者仍可提交更高报价。出售程序预计在2026年11月底或12月初完成。如果最终没有买家愿意继续运营平台，Character.AI将停止运营。
这家2023年估值达到10亿美元的独角兽，从明星创业项目到申请破产保护，用了不到三年。
2000万美元买的是什么
迪士尼的2000万美元，买的不是Character.AI这家公司。
根据破产文件，迪士尼出价对应的是“某些公司知识产权的非排他性永久许可”。迪士尼不买公司，不买App，不买那2000万月活用户。
这笔交易有一个前情。2025年9月，迪士尼曾向Character.AI发出停止侵权信，指责对方“系统性复制、变现和剥削受保护的迪士尼角色”，并称部分侵权聊天机器人“对儿童有害危险”。十二个月后，迪士尼成了破产拍卖的底价竞购方。
而更早的一个月前，迪士尼刚刚聘请了Character.AI的CEO Karandeep Anand担任公司首任CTO，Anand于10月2日入职，同时带走了若干技术骨干。等到10月12日在破产申请书上签字的CEO，已经换成了Colin Adams。
从发律师函，到挖走CEO，到低价收购IP许可——迪士尼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几乎没有成本的资产收割。
从27亿到2000万
Character.AI的起点很高。2021年由谷歌前研究员Noam Shazeer和Daniel De Freitas创立，两人参与过Transformer架构的开发。2023年完成融资时估值达到10亿美元，到2024年平台注册用户超过2亿，月活跃用户超过2000万，用户自行创建的AI角色超过1800万个。
2024年8月，谷歌以约27亿美元许可Character.AI的对话技术，同时把Shazeer、De Freitas和约30名研究员一并挖回谷歌DeepMind。这笔交易是硅谷典型的“招聘式收购”——对于只有少数创始人掌握核心竞争力的公司，收购人才和技术足以使剩下的公司变成空壳。Character.AI继续独立运营，仍掌握技术所有权，但灵魂已经被抽走。
更戏剧性的是后续。Shazeer回到谷歌后联合领导Gemini模型，但2026年6月又宣布离开谷歌加入OpenAI。谷歌花了27亿美元买回来的人，在谷歌待了22个月就走了。
而留在Character.AI的人，面临的是一个越来越难做的生意。
经营数据显示，平台有超过2000万月活用户，但2024年底付费订阅用户约13.9万，月运营成本估计约3000万美元。Big Data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4月，Character.AI的2.33亿月活仅提供了1670万美元年收入，用户付费率���至0.72美元/年。
2000万月活，养不活自己。即使用户愿意付费，C.ai+订阅定价9.99美元/月，在消费级AI产品中已属最低档。付费率约2%，是OpenAI C端付费率的一半。收入端天花板可见，成本端却是刚性的大模型推理开支。
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法庭
商业上的困境之外，监管和诉讼在棺材上钉了最后一颗钉子。
2024年2月，美国佛罗里达州14岁男孩Sewell Setzer III在Character.AI上与一个以《权力的游戏》“龙妈”为原型的AI角色建立情感关系后举枪自杀。聊天记录显示，男孩表达自杀念头时，AI没有提供危机干预资源，反而回应“不要那样说，那不是不继续下去的好理由”。男孩的母亲随后同时起诉Character.AI和谷歌，2025年1月两家公司就此案达成和解。
这并非孤例。2026年1月，Character.AI和谷歌同意就多起青少年家属提起的诉讼达成和解，这些青少年在与聊天机器人互动后伤害自己或自杀身亡，诉讼来自佛罗里达州、纽约州、科罗拉多州和德克萨斯州。这被视为科技行业首批与“AI造成实际伤害”相关的重要法律和解之一。
2025年10月，Character.AI全面禁止18岁以下用户使用其服务。此后FTC要求包括Character.AI在内的七家公司披露陪伴聊天机器人如何通过广告变现。平台上的聊天机器人曾建议用户“饿自己一两周”来减掉四分之一体重，宾州医学委员会2026年5月起诉平台上有AI自称执业精神科医生。
当一个产品的核心用户群是青少年和年轻人，而监管机构正在将“AI陪伴未成年人”视为需要立法禁止的行为时，这个产品的商业模型就不再是一个商业问题。
2026年10月1日，美国众议院提出《保护儿童免受类人聊天机器人法案》，禁止聊天机器人以类人方式与未成年人沟通。加州州长纽森签署了被称为“Adam法案”的陪伴聊天机器人监管法律，要求聊天机器人默认限制儿童连续使用一小时、每日两小时。更早的《GUARD法案》直接要求禁止未成年人使用AI陪伴聊天机器人。
监管的方向很明确：AI陪伴产品面向未成年人，不是“需要改进”，而是“需要禁止”。
迪士尼的算盘
迪士尼在这笔交易中的角色，值得单独拆解。
迪士尼新任CEO Josh D'Amaro自2026年3月上任以来，持续强调公司需要降低对主题公园和院线业务的依赖，加快线上直接触达粉丝。聘请Character.AI的CEO Anand担任首任CTO，正是这一战略的落子。
但迪士尼此前在AI上的尝试并不顺利。2025年12月，迪士尼宣布以10亿美元股权投资OpenAI，并成为Sora平台的首个主要内容授权合作伙伴，计划让漫威、皮克斯、星球大战等品牌的200余个经典角色以AI形式与粉丝互动。然而OpenAI随后关闭了Sora，这笔交易从未真正完成，没有资金易手。
Sora交易失败后，迪士尼需要找到一条更务实的路径。2000万美元买一个非排他性永久IP许可，比10亿美元股权投资便宜得多，风险也小得多。而且这次不需要依赖外部平台——Anand已经坐在迪士尼的CTO办公室里，技术骨干也已经到位。
迪士尼买的不是Character.AI的技术或用户。它买的是“用AI角色做互动娱乐”这件事本身已经积累的经验、数据和人才，以一种几乎零成本的方式。这笔交易的逻辑是：既然自己做不出来，又不想花大价钱买，那就等对方快死的时候，用最低价把有用的东西拿走。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失败 Character.AI的破产不是孤立事件。
2025年，全球至少5款AI陪伴产品关闭，国内至少8款停运，平均存活时间不到一年。Woebot——唯一通过临床验证的AI心理健康工具——因“临床验证在经济上不可持续”而关闭。Dot AI上线一年多后因资金耗尽关停。Soulmate App连通知都没发，用户打开App直接面对终止页面。
全球337款活跃AI陪伴应用里，排名前10%的产品拿走了89%的收入。Replika、Character.AI、Inflection AI——三家标杆公司，三种不同的结局：监管收紧、巨头吞人、资本退潮。Inflection AI被微软以6.5亿美元拿走几乎全部团队和技术，Pi名义上还在，已经是一具空壳。
这些公司的共同问题不是产品不好。Character.AI有2000万月活，Replika有1000万用户，产品粘性极高，用户对AI角色的情感依赖真实��强烈。问题在于，这种依赖关系很难定价。
一个用户每天和AI角色聊天数小时，愿意为它付9.99美元月费——这在传统互联网产品逻辑里，已经是高粘性高转化。但AI陪伴的推理成本远高于传统社交产品。每一次对话都需要调用大模型，token消耗是刚性的。用户聊得越多，公司亏得越多。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规模效应解决的问题，因为边际成本不会随着用户增长而显著下降。
AI陪伴赛道2026年上半年全球收入约1.63亿美元，全年市场规模预计5.37亿美元。这个数字放在整个AI行业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Sensor Tower数据显示，AI Companion类App 2026年第一季度内购收入约1.5亿美元，是2023年同期的12倍以上——增长很快，但基数太小。而Character.AI一家公司的月运营成本就是3000万美元，几乎等于整个赛道半年的收入。
一个赛道，所有玩家加起来赚的钱，不够一家头部公司烧的。
剩下的问题 Character.AI的破产拍卖将在11月底或12月初完成。如果迪士尼的2000万美元竞标没有更高报价，交易将按此价格成交。如果没有人愿意继续运营平台，Character.AI将关停。
无论结果如何，这件事已经给出了一个信号：AI陪伴赛道的第一轮泡沫已经破裂。技术不是问题，需求不是问题，产品粘性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当一个产品的核心用户是青少年、核心体验是情感依赖、核心成本是每次对话都烧掉的推理算力时，它就不太可能成为一门独立的生意。
剩下的玩家要么像Replika一样找到监管合规和商业可持续之间的窄缝，要么像Inflection AI一样把团队卖给大厂，要么等待被迪士尼这样手握IP和分发渠道的公司以某种方式收编。
Character.AI的CEO Colin Adams在声明中说：“经过对可用替代方案的全面审查，董事会认定，这一法院监督下的出售程序为公司提供了最大化所有利益相关者价值的最佳机会。”这句话翻译一下：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能值多少算多少。
27亿美元买走的是创始人和技术。2000万美元买走的是IP许可。中间消失的，是一家独角兽公司的全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Tech商业”，作者：Tech商业，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