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瑞典国家银行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罗伯特·E·霍尔和迈克尔·伍德福德,以表彰他们“在宏观经济稳定方面奠定的微观经济基础”。
近日,墨子沙龙采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委员会委员、金融经济学教授 Per Stromberg,围绕本届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核心贡献、相关理论的现实应用、人工智能对经济与学术研究的影响,以及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评选标准等话题展开交流。
以下内容根据采访整理而成。
Per Stromberg:大家好!我是 Per Stromberg,金融经济学教授,也是瑞典皇家科学院院士和诺贝尔经济学奖委员会委员。
墨子沙龙:欢迎您,Stromberg 教授。您认为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
Per Stromberg:我认为,最重要的贡献在于,两位获奖者提出了一种新的模型和理论框架,为中央银行和政府制定经济政策,尤其是稳定经济的政策,提供了新的方法。
这一方法已经得到了广泛应用,世界各地的中央银行和政府都在使用相关模型。
墨子沙龙:在研究整体经济时,为什么理解个体家庭和企业的决策如此重要?
Per Stromberg:因为,如果我们不了解家庭和企业如何做出决策,以及它们如何理解和应对政策,那么当我们将这些个体决策汇总到宏观经济层面时,就无法真正理解宏观经济将如何运行。
例如,当我们提高利率或降低税收时,这些政策究竟会对宏观经济产生什么影响?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认识到,宏观经济的整体表现,实际上是数以百万计的家庭和企业对经济政策做出反应后共同形成的结果。
墨子沙龙:那么,这项研究对于应对当今的经济挑战有多大现实意义?例如能源危机以及其他突发性的经济冲击。
Per Stromberg:我认为,这些模型对于分析和应对上述问题非常有用。
当然,模型未必能够直接给出解决这些问题的确切政策方案,但它们可以充当一个实验室,让我们尝试不同的政策,并预测在实施这些政策后,经济可能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墨子沙龙:您认为,这项研究的成果同样适用于美国、欧洲和中国等不同经济体吗?
Per Stromberg:我认为是的。最初由Hall 和 Woodford发展起来的模型,可能在设计之初更侧重于美国经济。但事实证明,这一框架具有很强的可扩展性:我们可以相对容易地对模型进行扩展,将其他因素纳入其中,使其更好地适应不同经济体的特点。
以瑞典为例。瑞典中央银行就有一个基于这一框架的模型,用于评估经济政策。在瑞典的模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是,瑞典是一个以出口为重要支撑的小型开放经济体。因此,我们需要将对外贸易和汇率变动纳入模型,才能更准确地反映瑞典经济的运行情况。
我认为,中国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根据中国经济的具体特点,将相应的因素纳入模型,但所使用的基本框架仍然是相同的。
墨子沙龙:您认为,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经济,以及经济学的研究方式?
Per Stromberg:我认为,这是两个有所关联、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问题。
首先,来看人工智能对经济的影响。从一个方面来说,在霍尔和伍德福德这类模型的框架下,人工智能可以被视为一种供给冲击,它能够大幅提高生产率。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这显然有利于经济增长。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知道,人工智能可能会取代许多目前由人类完成的工作。这意味着,在新技术的应用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明显的受益者,同时也会有一些人因此受到严重冲击。
因此,未来的经济政策将面临一项重要任务:如何妥善安置那些可能失去工作、原有技能不再适用的人,并尽可能减轻这场技术变革给他们带来的冲击。我认为,这将成为未来经济政策的一项重要职责。
再来看人工智能对经济学研究的影响。很显然,它也将深刻改变我们的研究方式。借助人工智能,数据收集变得更加容易,构建经济模型也更加便捷,这些都是积极的变化。
但问题在于,经济学研究在某种程度上变得过于容易了。人工智能使研究成果的数量大幅增加,但坦率地说,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质量并不高。
因此,当大量由人工智能辅助生成的研究涌现时,如何从中识别出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反而变得更加困难。
墨子沙龙:经济学研究往往存在相互竞争的理论,人们也可能对同一组证据做出不同解读。那么,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评选过程如何考虑这些分歧?
Per Stromberg:我们的评选工作首先建立在广泛征求领域专家意见的基础上。
我们会邀请世界各地的经济学家,包括中国的经济学家,提名他们认为值得获奖的人选,并说明提名理由。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向该领域的权威学者征求评估报告。
在征求意见时,我们会尽可能兼顾不同立场:既听取对某项研究持积极态度的专家的意见,也听取可能持批评态度的专家的意见,从而获得更加全面的评价。
最终,在确定获奖者时,我们希望能够确信,无论一位经济学家是否认同相关模型,或者对其持有一定的批评态度,还是总体上更为赞赏,都能够认可这项研究是经济科学的一项重大进步。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墨子沙龙:那么,什么样的经济学研究才真正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
Per Stromberg:我们有几个评选标准。
第一,研究应当具有社会意义。我们需要看到,这项研究或学术贡献以某种方式推动了社会发展。
第二,研究应当具有足够重要的学术贡献。换句话说,与这项研究出现之前相比,它应当带来足够大的进步,改变我们理解问题或处理问题的方式。
第三,这项贡献应当能够推动后续研究,使其他研究者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展工作。
因此,我们主要考虑三个方面:对社会的重要性、足够重大的学术进步,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后续研究。
墨子沙龙:那么,委员会如何平衡突破性的理论研究与对社会产生直接影响的应用型研究?
Per Stromberg:我们希望获奖研究并不是只能满足其中一个条件。理想情况下,它应当兼具这两方面的价值。
不过,如果回顾过去十年或二十年的获奖情况,就会发现,有些获奖研究更加偏重理论,有些则更加侧重应用或实证研究。评选的侧重点会有所变化。
但我认为,我们不会将奖项授予一项纯粹的理论研究,却完全看不到它与现实世界之间存在任何关联。
墨子沙龙:许多重要发现往往建立在多位研究者数十年的工作之上。委员会如何看待这一点?
Per Stromberg:事实上,一项研究能够建立在许多研究者数十年的工作之上,几乎可以说是它具备获奖资格的一个重要条件。
如果一项研究提出了某种贡献,却没有人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展研究,而且几十年后,人们仍然看不到它的重要性,那么它就不具备获得这一奖项的资格。
与某些自然科学领域相比,经济学有时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判断一项原创性贡献究竟有多么重要。
举个例子,如果有人明天发现了冷聚变,或者实现了冷聚变,那么这项发现可能很快就会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但在经济学领域,即使有人发表了一篇非常出色的论文,我们可能仍然需要至少十年,更有可能是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判断这项研究是否真的具有足够重大的意义,值得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墨子沙龙:对于希望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做出有意义贡献的年轻研究者,您有什么建议?
Per Stromberg:我的第一个建议是,追随自己的热情。如果你研究的不是自己感兴趣、并且认为有价值的问题,那么研究成果很可能不会太好。
第二,要相信自己的想法,并坚持推动它们。回顾过去的许多诺贝尔奖得主,你会发现,他们在研究生涯早期提出的观点往往并不属于主流,也曾面对大量批评。但他们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没有轻易放弃。也许几十年后,人们才逐渐认识到这些想法的价值和重要性,而他们最终因此获得认可。
所以,我认为,坚持和持之以恒非常重要。
墨子沙龙: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加贴近日常生活。在做出人生中的重大决定之前,您认为人们应该了解哪些有关经济的知识?
Per Stromberg:我认为,人们应该花足够的时间思考自己的决定会带来哪些经济和财务影响,同时也要更加着眼长远。
例如,对于年轻人来说,养老金可能并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但越早开始考虑储蓄、养老金等问题,到了65岁时,你的财务状况就可能越好。
因此,即使规划个人财务未来是一件有些枯燥的事情,我仍然建议大家花一点时间认真规划。这大概就是我最想给出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