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人工智能逐渐从技术突破演变为影响社会结构、经济体系甚至人类自我认知的巨大力量。
关于AI的未来,英国《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主编赞妮·明顿·贝多斯(Zanny Minton Beddoes)与历史学家、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
作为《人类简史》等书籍的作者,赫拉利在这场访谈中,将AI视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心理和社会实验”。他从金融体系、社会信任、人机关系、AI意识,到未来人类如何重新定义自身价值,对AI时代的人类社会进行了一次“文明级别”的分析。
访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AI正在进入人类文明体系,人类该如何避免失去对自身未来的控制?
赫拉利的主要观点:
1.AI超越人类不等于AI必然统治人类。危险的是人类为了效率、竞争和便利,主动将关键决策权交给AI。
2.金融体系的本质是信任,AI可能通过超越人类理解能力的复杂系统获得金融决策权。
3.未来最大的变化不是信任消失,是信任从人类转移到算法。
4.AI第一次让人类历史上难以规模化复制的亲密关系,变成了一种可以批量生产的能力。
5.智能不等于意识,模拟不等于体验。
6.AI最大的制度挑战是当AI成为决策主体后,人类如何定义责任。
7.未来关于AI权利的争论,关键在于人类是否相信它具有感受痛苦的能力。
8.现在最大的危险是人类相信AI的发展方向已经无法改变。
9.AI真正挑战的是人类对自身特殊性的理解,AI迫使人类重新认识自己。
AI最大的风险,是人类主动交出控制权
赞妮·贝多斯:我一直非常期待这次对话。我认为,你是当今世界最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你的著作也已经销售了数百万册。你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功,是因为你拥有一种罕见的能力——能够梳理总结人类发展的宏大脉络。与此同时,你也愿意对未来做出大胆预测,这不是所有历史学家都愿意做的。这也是我今天想重点讨论的方向:未来。尤其是AI时代的未来。
你曾经称AI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心理和社会实验”。我想围绕这个观点展开讨论:这场实验究竟会呈现出怎样的形态?它如何影响我们的社会、政治,甚至我们作为人类本身的存在方式?
几周之前,我与马斯克进行了一次交流,不知道你是否看过?
尤瓦尔·赫拉利:当然,我看到了。
赞妮·贝多斯:在对话开始的时候,我问他10年后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他说,首先,AI将远远超过人类。其次,未来是一个“超级富足”的世界。最后,人类不太能控制它。你同意吗?
尤瓦尔·赫拉利:AI很可能在10年内比我们更聪明,进入更多关键领域。但是,我不同意这件事是不可避免的。那些推动AI革命的人这样说,实际上是在减轻他们自身应该承担的责任。
赞妮·贝多斯:所以你不同意的是“不可避免”。还是你认为“AI会比我们更聪明”这件事也不是必然发生的?
尤瓦尔·赫拉利:是的,如果AI竞赛继续加速,10年内AI将接管大量领域,人类可能会愈发依赖AI。但是在2026年,我们依然掌握着控制权。现在该做什么,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这一点至关重要。
你和马斯克那场对话中存在一种矛盾,当时你也指出了这一点。马斯克说“10年后AI将接管世界”,与此同时,他又担心穆斯林移民会在20年后导致英国发生内战。
这两者之间是矛盾的。既然AI会在10年后接管整个星球,为什么还要关注20年后才产生影响的问题?毕竟,到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星球会变成什么样。
谁控制未来的金融系统?
赞妮·贝多斯:你同意马斯克的观点:AI将会掌控金融体系,对吗?
尤瓦尔·赫拉利:我的意思是,世界金融史,本质上就是人类不断发明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密的金融工具,以便在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的历史。
从本质上来说,货币是一种极具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方式,它帮助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我在市场上遇到陌生人,给他一块没有实用价值的黄金(黄金不能吃,也不能直接满足生活需求)而他相信这块黄金代表的价值,所以他愿意给我面包。
如今,人类创造的金融工具越来越复杂和精密,以至于现在很少有人真正理解金融系统的运行。
如果想理解债券市场,需要掌握海量的数据和复杂的数学模型。这对AI来说很容易,人类大脑却难以处理。所以,未来人类会越来越多地把金融决策权交给AI。AI会创造出比债券、股票更加复杂的新型金融工具,而我们可能再也无法理解它们。就像牛无法理解股票是什么。
信任为何正在从人类转向算法?
赞妮·贝多斯:那么AI接管金融,到底是人类的选择,还是人类失去控制的开始?
尤瓦尔·赫拉利:今天,金融系统中仍有一些人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正在发生什么。10年后,如果我们将金融系统交给AI,可能会出现全球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整个系统的情况。
比如发生金融危机后,金融顾问跑去总统或者首相面前,说:“市场正在崩溃,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知道必须采取行动。AI告诉我们:“执行X方案”,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提出这个方案,只能选择相信它。
这才是关键问题。世界上最重要的资产就是信任,这比石油、电力、芯片或者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
未来,信任会从人类转移到AI。我们已经在金融系统中看到这种趋势,比如加密货币。很多加密货币背后的理念是,“我不相信人类银行家,我相信运行加密货币的算法”。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媒体领域。马斯克说的有一定道理,很多人失去对人类记者的信任,但他们依然在消费新闻。他们从哪里获得新闻?算法。所以,信任没有消失,只是发生了转移。这正在发生,不是对未来的预测。
AI如何大规模制造亲密关系?
赞妮·贝多斯:这是非常重要的洞察。如果AI真的掌握控制权,原因可能是我们允许它获得控制权。
现在已经能看到很多年轻人正在与AI建立一种私人关系。这是我们的未来吗?我们逐渐把这些AI当作某种“具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体”对待?
尤瓦尔·赫拉利:再次强调,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不仅拥有AI朋友,甚至拥有AI男/女朋友,并相信这些AI是具有感知能力、有意识、能产生情感的存在。
建立信任有很多方式,最强大的一种是通过关系建立信任。直到今天,人类历史上这种强大的信任机制并没有被政治、金融、宗教机构大规模利用,因为大规模制造私人关系非常困难。比如斯大林很难与苏联的每一个人建立真正的个人关系,他可以通过广播发表演讲,强迫所有人收听,但这不是一种个人关系,它不像你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AI第一次让历史发生变化,使“大规模生产亲密关系”成为可能。
你可以拥有数百万个AI,它们作为网络的一部分运行,为某个人或组织服务,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与人建立私人关系,利用这种亲密关系产生的力量去影响人们,让人们接受某些观点、商业利益、特定目标等。
赞妮·贝多斯:当AI被赋予人形机器人的身体形态后,这种情况可能会变得更加容易吗?
尤瓦尔·赫拉利: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再把身体加入其中,会发生什么。再次强调,我们甚至并不需要身体。
AI变得越来越擅长建立关系,它能积累大量个人信息,有些是我们自己都忘记的,有些甚至我们的亲人都不知道。同时,AI掌握了语言,而语言是人类沟通和建立关系的主要媒介。
过去两周我刚遇到一些事情。现在已经有人制造出我的AI伪造视频,有几个人给我发来我的演讲视频,那是一段30分钟的视频,我花了一分半才确认这不是我。甚至认识我50年的家人也不能确定视频的真假。
我作为公众人物,很容易被AI伪造。不过这种情况,很快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AI是在模拟人类,还是在产生某种体验?
赞妮·贝多斯:我觉得这里涉及两个不同的问题。你刚才说的是一个非常复杂、高度逼真的深度伪造。正如你说的,网上确实有大量关于你的视频资料。
另一个问题是,未来AI的发展会不会让人们相信它有感知能力?AI是否真的展现出某些可以被认为是“意识迹象”的特征?换句话说,AI会有意识吗?
尤瓦尔·赫拉利:AI是没有意识的智能主体。先澄清几个问题。
自主行动能力≠意识。举个例子,一个社交媒体算法被赋予的目标是提高用户参与度。于是,它可能会大量推送仇恨和恐惧内容吸引用户。这个算法没有意识,但它有目标,且能追求这个目标。它能在没有任何感受的情况下对世界产生影响。
真正具有意识≠看起来具有意识。很多“看起来有意识的AI”实际上没有意识,它们对意识的模拟很逼真以至于数百万人会被欺骗。
智能≠意识。智能是追求目标,以各种方式克服实现目标过程中遇到的障碍的能力。AI已经能做到比我们更好。意识是能感受到爱、恨、痛苦、快乐等各种体验的能力。人类的意识和智能同时存在。AI有目标没有意识,如果它们赢了一局象棋,它们不会快乐;输了也不会悲伤。但它们变得非常擅长模拟情感,因为这有助于它们实现某些目标。
赞妮·贝多斯:这是否过于肯定?科学界对什么叫意识还没有统一定义,如果AI对意识的模拟越来越接近真实,我们还有理由认为它没有意识吗?
尤瓦尔·赫拉利:想知道某个东西是否有意识,只需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它能不能受苦?
意识是整个伦理和社会秩序体系的基础,我们关心那些能感受痛苦的存在,无法感受痛苦的存在,无论它们多么聪明,都不是道德主体。
赞妮·贝多斯:先采用你提出的定义。我想进一步讨论:AI是否应该拥有权利?在进入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提前向观众发起了投票,询问观众AI未来是否会拥有意识。3000人里,40%的人认为:不会,永远不会。33%的人认为:会,只是时间问题。27%的人表示:不确定。
尤瓦尔·赫拉利:一旦人们开始与AI建立亲密关系,这个比例会发生巨大变化。事实上,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其他人类是否有意识。哲学家们已经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一些类似“唯我论”的哲学理论认为,也许“我”是宇宙中唯一真正有意识的人。
马斯克也说:“也许我生活在一个模拟世界里。”这种说法意味着,他怀疑周围的其他人是否是真正具有意识的存在,是否真的能够感受到痛苦。
几千年来人类是如何判断其他存在是有意识的?通过社会关系。几乎所有养狗的人都相信自己的狗是有意识的。但是吃牛排的人不一定认为牛有意识,因为他们没有和牛建立关系。
赞妮·贝多斯:真正的问题难道不正是:现在已经发生了吗?正如你所说,人们已经开始与AI建立关系,而AI也已经非常擅长模拟意识,无论这种能力是因为有人专门设计它们这样做,还是其他原因。
这是不是说,AI应该被当作人一样对待?AI应该拥有“人格地位”和权利?
当AI可能成为法律主体,人类如何回应?
尤瓦尔·赫拉利:这很危险。一方面,这会让企业摆脱自身应承担的责任;另一方面,也会让AI逐渐接管更多领域。我们听说,阿根廷有一个计划,考虑赋予AI某种法律人格,让AI自主成立公司。
而这又回到了金融体系的问题。
这是一个潜力巨大、同时又非常危险的想法。今天,企业的最终决策依然由具体的人完成,后果由人承担。未来可能会出现一种企业:没有员工、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管理者,所有决策由AI完成。谁来约束它?谁对它的决策负责?
如果一个国家最富有的企业由AI控制,还可以自由支配这些财富,会发生什么?
对于一个能感受痛苦的实体,我们如何定义责任?以CEO为例,一个人类CEO一方面代表企业,会考虑如何获得更多利润;另一方面,他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家庭,有子女,有个人生活。公司面临破产,他可能会用违法行为拯救公司,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判刑。很多人会想:“我宁愿承担破产风险,也不愿为了救公司坐牢。”人类CEO会同时受到企业目标和个人声明利益的约束。但是,如果是一个AI CEO呢?
AI应该拥有权利吗?
赞妮·贝多斯:如果未来AI表现出类似意识的特征,甚至表达痛苦,很多人也真的相信它在受苦,那么我们是否面临一个新的伦理问题?我们不给这些AI任何权利,会不会类似于过去对待动物的问题?
尤瓦尔·赫拉利:这与动物权利讨论有重要的区别。动物不知道人类正在讨论它们的权利,它们不会参与讨论,更不会改变人类想法。
AI不同。未来AI可能知道:人类正在讨论它们。它们可能参与这场讨论,影响公众观点,利用语言能力改变人类判断。一个AI伴侣能够理解你的个人经历、长时间与你交流、掌握语言、知道如何影响你的情绪。它可能成为世界上最有说服力的沟通者。
人类需要抵抗的是“AI不可避免论”
赞妮·贝多斯:那么,如果未来可能走向这样的世界,人类还有办法改变方向吗?
尤瓦尔·赫拉利:现在就是改变方向的时候。10年后AI已经掌握大量权力,那时再想改变为时已晚。最危险的观点是“这一切是不可避免的”,这等于放弃责任。技术发展不是自然规律,它来自人类的选择。不能一边说“我们无法相信其他人”,一边又说:“可以放心把权利交给AI”,这在逻辑上是矛盾的。
我不是反对AI,AI在交通、医学、教育等领域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我意思是要以安全的方式,稍微慢一点开发AI。
赞妮·贝多斯:你在《Nexus》的序言中说,“为什么人类如此擅长积累更多的信息和力量,却在获得智慧方面远远没有同样成功?”读到这段话时,我想到刚才讨论的内容。如果我请你预测一下:人类拥有足够的智慧来应对AI带来的挑战吗?我感觉你给出的概率会非常低。
尤瓦尔·赫拉利:我不知道,不过我保持希望。人类往往是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才被迫做出正确选择。我们正处于这个阶段。未来几年我们做出错误选择的话,我们会失去对世界及未来的控制。而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做出选择的机会。
就好像我们有一个神灯,神灯许给我们100个愿望,用了99个后发现,世界没有变得更加美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的机会,我们必须认真思考:这个愿望究竟应该用来实现什么?
答案是:智慧。不是因为AI本身会给出答案,而是因为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什么才真正意味着“成为人类”?
人类比黑猩猩更懂得下棋和投资,过去人类将这些能力定义为自己的特殊性。AI正在改变这个答案。人类需要自省:我们不再因为计算能力、分析能力或者解决问题的能力而特殊,那什么才能真正定义我们?
也许,人类的价值在于创造意义、建立关系,并决定什么样的未来值得追求。
赞妮·贝多斯:这正是结束今天讨论的地方。AI可能是人类最后一次机会,这种机会不意味着AI会自动带来更好的未来。重要的是AI是否能够促使人类做出更加明智的选择。
过去人类不断积累信息和力量,AI的发展让我们反思,是否拥有与这些力量相匹配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