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从来不是批发品。它需要时间,需要人情,需要人的双眼里的光。数字人做得来标准化讲解,却做不来真正的销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头部主播并没有被大规模取代。
小乐已经快两个月没接到正经的直播排班了。
她在杭州做了两年带货主播,上一份全职工作在今年七月底离职。她签的是经济约,解除合同要赔违约金,公司不放人,还扣了她2万多元工资。
“从这家公司出来后,整个人的心气都没了。”她回老家待了半个月,再回杭州找工作,投出去的录屏如石沉大海,个别试播数据不好,还被运营PUA,要她加时长。现在她连BOSS直聘都不想打开了。
小乐的困境并非个例。如今,中国职业主播的规模已经达到3880万人,而全国近半数主播从业不到一年便黯然离场。以“电商之都”杭州为例,中腰部主播的平均月薪已跌破2万元,部分垂类主播的收入从2.5万—5万元滑向1.5万—2万元区间。
可令人不解的是另一组数据。2025年,直播电商GMV(商品交易总额)突破5万亿元,行业用户规模达6.6亿人,国内现存直播相关企业256.96万家,整个行业看上去势头正盛。一边是下跌,一边是增长,深挖其背后的原因,我们或许会发现,直播行业在经历了一场“去中心化”浪潮之后,很快又迎头撞上了AI这股激流。

2023年7月6日,上海世博展览馆,2023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正式开幕。来自全球的超400家参展企业展示人形机器人、数字人、大模型等产品。(图/CFP)
一个行业的两张面孔
小乐的困境,或许是真人主播在 AI 时代中的处境的真实切片。
“录屏——约面试——再录屏——再试播”,如此几轮筛选,在当下的真人主播招聘市场上,已经是行业标配。小乐说,哪怕已经走到试播这一步,也不一定会被录用,每次应聘都还要重新整理话术去录屏,再被筛选。即使是兼职主播,也要求“能直接上手”,每天直播3—4个小时,时薪100元到150元不等,并且试用阶段的时薪只有一半。只要主播有一天数据不好,第二天立马会被换掉。“(招聘方)招人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主播)想一上来就直接挣很多钱,是不可能的。”
她的经历,反映了一个现实:直播行业正在从“缺人”变成“挤人”,从“造星”变成“淘汰”。可这个行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图/小红书截图)
当我问她是否清楚行情越来越差的原因,她的第一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她说:“直播圈内现在流传着一个说法——AI主播要统治直播间了。”一边是真人主播的颓势,另一边是数字人迅猛的增长势头。但要说是数字人“卷死”了真人,恐怕也有些武断。
“一个人撑起一个平台”的超级头部主播带货时代落幕后,品牌方开始纷纷建起自己的直播间,养起了自己的用户。近两年来,AI开始扮演一个微妙的角色。它既不是推手,也不是主角,但它确实在加速某些东西的消失。
杭州的 “网红大撤退”,也并非无序流动,而是基于内容定位、资源成本的战略性选择。在这样的选择里,数字人成了这支撤退队伍身后的一个背影。
信任这道坎,800元迈不过去
流量红利见顶了,竞争白热化了,那个“站在镜头前就能赚钱”的时代过去了。行业结构的调整,必定会“劝返”一部分人,但新的格局正在撬动行业的基座。关于“AI会不会淘汰真人”的论调甚嚣尘上,但未来AI还会发展成什么样,谁也不好说。
目前看来,成本低是数字人最直观的优势。市面上流行的数字人软件,月服务费从800元到4000元不等。有商家搭建一个AI直播间,每月成本只需几千元。京东数据显示,数字人直播成本仅为真人主播的10%。
800元与1万元相比,差了十多倍。品牌方算了一笔账:把凌晨档交给AI,一年能省下一大笔。数字人看似没有抢走真人主播的饭碗,两边分工明确,但它把一部分人挤出了餐桌,让另一部分人变成了“夜班同事”。
但便宜不等于能卖货,这是数字人致命的硬伤。
一直以来,直播带货的逻辑,其实都是“用户因为信任这个人,才会从这个人这里买东西”。一个虚拟形象再怎么逼真,用户也能一眼认出它是假的。社交媒体上,很多看过数字人直播间的用户都反馈:对着一个假人,很难产生掏钱的冲动。
不难发现,消费者对真人主播的接受度显著高于AI主播。真人主播通过“广泛有效的关系型路径”建立信任,而AI主播只有在特定动机条件下才能将功能优势转化为信任。此前以罗永浩等名人的虚拟形象制作的数字人直播,也在消费者中引发过显著的“诡异感”,这种感知,系统性地降低了观众对主播可信度、吸引力和专业度的评价。

2025年4月18日,贵州遵义。第17届贵州茶产业博览会开幕,茶博会现场设置“AI助农数字人直播”。AI主播24小时在线,可实现“智能互动+实时答疑”。(图/瞿宏伦/中新社)
信任,从来不是批发品。它需要时间,需要人情,需要人的双眼里的光。数字人做得来标准化讲解,却做不来真正的销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头部主播并没有被大规模取代。
2025年12月,北京市消费者协会联合京东、抖音、快手等8家电商平台,签订了全国首份《促进AI技术规范应用承诺书》。2026年2月起施行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正式将数字人主播纳入监管视野,要求直播间持续向消费者提示该人物图像由人工智能等技术生成。
监管的逻辑很清晰,那就是技术可以使数字人形象无限逼近真实,但不能伪装成真人。数字人再便宜,也替代不了真人带来的信任感。而信任,恰恰是直播电商这门生意里最高的成本。
AI越强,真人越“贵”
如今,消费者购物的关注点,正在从主播背书转向产品品质和品牌口碑。市场结构也正从集中走向分散,从“人带货”走向“货带人”。
AI加入直播带货的同时,直播电商的逻辑也在被重新书写。“一个主播+一个AI中台+两三个执行人员”就能撑起一场高质量直播,AI负责选品初筛、实时节奏提示、数据预警,而主播的核心价值转向情绪共鸣、临场互动和人格化IP打造。
在这个新结构里,数字人扮演的是“补位者”,填补中小商家无力组建专业团队的空白,以及覆盖真人无法承受的空白时段。尽管在3C、日用百货等标准化赛道,数字人的直播渗透率已超60%,但需要情感联结、需要信任背书的品类,真人主播依然是不可替代的。
依婷(化名)在抖音做高端护肤品类目的主播,入行四年,粉丝不到10万人,但复购率超过60%。我在她的直播间观看了十几分钟,看到一个粉丝在评论区问了一款依婷没推荐过的产品,她没有敷衍,而是直接说:“这款我没用过,我不乱说,等我自己试用两周后再告诉你。”还有一个粉丝向她提出疑问,依婷一眼就认出这位是老顾客:“这款产品我也用了两年,后面也出现过你说的这个问题,你用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她的直播间没有套路,没有 “3, 2, 1,上链接” 的倒计时,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在镜头前拆解产品的成分表,讲某款精华为什么对敏感肌更友好、某款面霜的质地为什么不适合油皮人士在夏天用。有人问,她就答;没人问,她就平静地讲。
我问依婷是否担心被 AI 取代,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她说:“一点都不排斥,倒想尝试用一用,但还是以自播为主。”在她看来,泛娱乐类主播在激烈竞争中的可替代性强、粉丝黏性低,而那些在垂直领域做深度内容的主播,依然是无可替代的。

2026年5月8日,河南郑州。邓丽君数字科技音乐中心(河南)开门迎客。当日,该中心运用全息影音技术举行了一场“邓丽君演唱会”,AI“邓丽君”登台表演。(图/阙力/中新社)
总的来看,真实的使用经验积累、专业的行业背景、来自亲身经历的判断——这些独一无二的体验,是AI伪造不了的。观众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一个主播是真的在帮他们,还是在表演帮他们。
在传统生意里,好的买卖关系,其实也无非如此——记住老顾客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喜好,在他们犹豫的时候给一句实在的建议。这套经验放到今天也适用。主播就是卖家的“门面”,好的主播也善于经营关系。“比如之前提过问题的买家又进直播间了,她可能诚心想买,但或许还有什么顾虑,我会试着去问问她。”依婷说,把粉丝当成朋友,记住她们的名字,真诚待人,这些东西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的。
如今,很多真人主播或许已经明确感知到AI技术带来的就业压力,但技术也在催生新的岗位——AI训练师、数字人运营、智能体调优师等新兴职业应运而生。小乐的一个同行去年还在做美妆垂类主播,底薪加提成月入2万元,到了今年年初,品牌方把她的直播时段从黄金档调到凌晨档,理由是“黄金档要给AI测数据”。三个月后,她彻底离开了这个岗位,去了一家MCN机构做直播运营,帮品牌方训练数字人话术。
小乐后来告诉我,她决定继续做直播,但换了一种方式。“以前我只管卖货,现在我学着跟人聊天,分享生活。运营说我这样做以后,数据反而更好了。”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想明白了——能被AI替代的,是那些只会念稿子的“人形喇叭”;真正会聊天、有温度的真人主播,反而会因为AI的衬托,变得“更值钱”。

2026年3月14日,上海。2026年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博览会(AWE)上,工作人员在专用直播间内进行直播。(图/CF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段志飞,编辑:L ,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