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特努斯走进苹果CEO办公室还不到一个月,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前任留给他的棘手遗产——一场被蒂姆·库克形容为“百年一遇洪水”的内存价格危机。而他的应对方式,是举起苹果多年来刻意避免使用的裁员之刃。
据彭博社9月29日报道,特努斯正计划在多个部门进行规模不等的裁员,涉及大型团队的小规模裁减,同时取消部分被认为对营收贡献有限的早期开发项目。这不是一次常规的成本控制——这是苹果在AI时代供应链权力格局剧变下的被迫收缩。
裁员的刀锋指向哪里
特努斯的改革逻辑清晰:让苹果“跑得更快、更精简”。
在组织层面,过去两周苹果硬件工程部门已裁撤部分工程项目经理(EPM)职位,其中包括约6名董事级管理人员。这些员工获得数周时间寻找内部转岗机会,未能成功者将在今年晚些时候离职。特努斯的意图是削减中层管理冗余,将决策重心向工程团队集中。Siri、Vision Pro和AI软件工程等团队也经历了小规模调整。
更具信号意义的是,苹果今年夏季曾制定一项裁减约5000名AppleCare客服人员的计划,拟以改进后的AI智能客服替代人工,但这一方案在特努斯任内被暂缓执行。大规模AI替代人力的激进方案被叫停,说明特努斯在成本压力与组织稳定之间正在寻找一个更保守的平衡点。
内存涨价:压垮利润的结构性力量
裁员的直接导火索来自内存芯片成本的失控性上涨。
摩根士丹利的测算显示,苹果2026年第四季度毛利率指引在47%至48%区间,核心理由正是内存成本上涨。集邦咨询的数据更为触目:以256GB版iPhone 18 Pro为测算样本,整机物料成本同比上涨约38%,其中存储器占比从一年前的约10%快速攀升至34%左右,已跃升为第一大成本项,预计2027年上半年将突破40%。
这种成本压力并非苹果独有的困境。整个DRAM行业的合约价格在2026年经历了多轮显著上涨,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DRAM产品价格持续上调,NAND价格涨幅同样可观。供给端几乎无法响应价格信号——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的先进产能已被AI服务器客户锁定,HBM和DDR5产线挤占了传统DRAM的晶圆空间。
库克在最后一次财报电话会议上罕见地坦承了被动提价的事实。“在价格方面,我想说,我们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调高了价格,”他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会把目前的记忆体价格形容为一场‘百年洪水’,正在呈指数级上升。”2026年6月,Mac和iPad全线提价,MacBook Air从1099美元涨至1299美元,iPad Air从599美元涨至749美元,整体涨幅约17%至25%。
核心矛盾在于:苹果作为全球最强势的供应链管理者之一,发现自己在这个卖方市场上失去了议价权。一个不做AI基础设施的公司,正在通过内存涨价,以更高的价格向AI基础设施“还债”。
服务收入:另一根断裂的支柱
如果内存成本是外部冲击,服务收入下滑则是内部失血。
2026年6月季度,苹果服务业务营收为307.4亿美元,同比增长12%,但低于分析师预期的313亿至314亿美元区间,且环比下降近0.8%,结束了持续三年多来创单季服务收入新高之势。更令人警觉的是,这是服务营收自2022年以来首次出现季度环比下滑。摩根士丹利的追踪数据显示,App Store净收入在8月初至中旬同比下降0.6%,为四年来首次同比下降。
服务业务长期以来是苹果利润率最高的板块——毛利率约75.6%——被华尔街视为硬件周期波动时的安全垫。当这个安全垫开始变薄,叠加内存成本对硬件毛利率的挤压,苹果的利润结构面临两头受压的局面。
欧盟《数字市场法案》要求苹果允许开发者绕过App Store直接收取订阅费用,直接侵蚀了苹果的服务抽成模式。手机游戏市场的增长放缓则进一步削弱了App Store的收入动能。摩根士丹利分析师指出,受App Store分成率走低、外部跳转链接、游戏需求疲软以及汇率等不利因素影响,苹果服务业务的增速短期内难以实现显著回升。
特努斯的战略选择
特努斯接手的苹果,与库克2011年接手时截然不同。库克时代的苹果是供应链的绝对主导者,以规模化采购压低供应商价格;而特努斯时代的苹果,面对的是一个AI算力需求重塑了半导体产能分配的世界,苹果在存储芯片上从“压价者”变成了“排队者”。
苹果已经在尝试突围。据报道,苹果正在测试中国长鑫存储的DRAM芯片,计划用于在中国市场销售的iPhone和Mac,以分散供应来源。苹果还持续游说美国政府,希望获准采购长鑫存储和长江存储的芯片,并提出“仅用于销往中国大陆市场的机型”,但这一提议遭到美国国会和商务部强硬派的反对。在“脱钩”与“成本”之间,苹果的腾挪空间正在收窄。
在这一背景下,特努斯的裁员策略应当被理解为一种防御性调整,而非进攻性改革。裁减中层管理岗位、取消早期项目、压缩预算增幅——这些动作的目标是守住利润率的底线,为2027年的产品周期积蓄空间。如果内存短缺持续恶化,裁员所带来的成本节约至少可以部分抵消芯片涨价的冲击,使苹果在2027年不必再次大幅提价。
但裁员能解决的空间是有限的。集邦咨询已将2027年HBM平均售价的年增幅预测上修至121%,并预计存储器供应紧张将持续至2027年甚至更久。这意味着特努斯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熬过去”的周期。AI基础设施对存储芯片的虹吸效应是结构性的——HBM在DRAM产能中的占比持续攀升,苹果的iPhone和Mac在存储芯片的争夺中,正在被AI数据中心挤到队列后段。
特努斯是硬件工程师出身,长期负责Mac、iPhone和AirPods的开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颗存储芯片的成本在物料清单中占据三分之一以上时,产品的定价空间和设计自由度都会被重新定义。裁员或许能为苹果争取一两个季度的喘息,但真正的问题是:在一个存储芯片成为稀缺战略资源的时代,一家以消费硬件为核心的公司,如何重新找到自己的供应链安全边界?
库克留下的“百年洪水”不会很快退去。特努斯需要做的,不只是裁掉几个人、砍掉几个项目——他需要重新定义苹果与这个被AI重塑的半导体世界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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