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不需要进化成超级智能，就可能先让法院系统陷入瘫痪。

美国佛罗里达州第四地区上诉法院近日发布的一份判决意见，把这种担忧摆上了台面。

在这份意见中，一个由三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严厉批评了一名律师，认为其提交的文书明显带着“AI垃圾”的印记。

法院还表示，可能将这名律师移交佛罗里达州律师协会处理纪律问题，并警告称，由AI批量生成的“轻率、东拼西凑的论点”正在严重冲击法院处理案件的能力。

这件事最早由路透社报道，随后引发美国法律界广泛关注。佛罗里达州的地区上诉法院是州最高法院之下的中级上诉法院，大量上诉案件在这一层级审结，它的表态分量不轻。

“请写给人类看”

法官们在意见书中写道，无律师代理的当事人和律师都可以轻易滥用AI，炮制大量冗长而令人困惑的文件，给对方造成拖延、烦扰和额外开支。

意见书接着写道，繁忙的法院可能被难以梳理的洪水般的文书淹没。滥用AI提交文书会堵塞案件审理日程，损害司法的运作，法院对律师的期望理应更高。

被点名的是一位家事律师杰克琳·索罗卡（Jaclyn Soroka）。法院认定，她提交的一项动议在法律上不充分、轻率，而且超过了时限。

最辛辣的一句评语是：这个案子里的一些文字，恐怕连一台AI超级计算机都难以从中读出意义。

法官们强调，律师的论点必须能让人类读者看懂，包括法院、对方律师以及诉讼当事人。

这句话听上去像常识，却恰恰点中了要害。法律文书的价值不在于篇幅有多长、术语有多密，而在于能否把事实和法律理由讲清楚。

面对指责，索罗卡在接受法律媒体采访时否认使用AI撰写文书。她表示，在她的执业过程中，无论任何案件，她都不会用人工智能生成提交给法院的文件。

法院的判断与律师的否认孰是孰非，外界暂时无从知晓，但判决意见中对“AI垃圾”的警告，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一个案件本身。

从编造判例到文书洪水

AI给法律界带来的麻烦，并不是新鲜事。

2023年，美国纽约两名律师因提交由聊天机器人编造的虚假判例而被法院罚款，此案成为AI“幻觉”闯入法庭的标志性事件。此后，类似的案例在美国多地接连出现。

但佛罗里达这次的警告，指向的是一个更隐蔽也更广泛的问题。

如果说编造判例是AI的“撒谎”，那么批量生产冗长文书就是AI的“灌水”，后者更难抓现行，危害却可能更持久。

过去人们担心的是AI编造不存在的判例，这类错误至少还容易被发现和纠正。如今让法官头疼的，是AI能以极低的成本源源不断地生成冗长、空洞、逻辑混乱的文书。

这些文件未必有明显的造假，却让对方律师和法官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去阅读、辨别和回应。

写一份文书的成本在直线下降，读一份文书的成本却一分没少。这种不对称，正是“AI垃圾”冲击司法系统的根源。

对于本就积压严重的法院来说，每一份无意义的动议都在挤占真正需要审理的案件资源。

在家事案件中，这种拖延的代价尤其沉重，离婚、抚养权和赡养费纠纷往往牵涉孩子和家庭生计，多拖一天，当事人就多煎熬一天。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没有律师代理的当事人。AI工具让他们能够轻松生成看似专业的法律文件，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诉讼门槛，却也可能让大量低质量诉讼涌入法院。

司法系统的AI考题

这起事件折射出的，是整个社会在AI浪潮中面临的一道共同难题。

一方面，AI确实能帮助律师检索资料、起草初稿，提高工作效率，也可能帮助普通人更方便地获得法律帮助。另一方面，一旦缺乏专业把关，它就会变成制造噪音的机器。

美国已有不少法院开始要求律师披露是否使用了AI，并对AI生成内容的准确性承担责任。律师协会也陆续出台指引，强调律师不能把专业判断外包给机器。

佛罗里达州律师协会早在2024年初就发布伦理意见，提醒律师使用生成式AI时必须保护客户机密、核实输出内容。同年，美国律师协会也发布正式意见，要求律师理解所用AI工具的能力与局限，并对最终提交的内容负责。

佛罗里达法院这次亮出的纪律处分警示，意味着监管正在从“提醒”走向“追责”。

可以预见，未来会有更多法院把“文书质量”本身纳入审查范围，而不仅仅盯着是否出现了虚假引用。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一幕同样值得借鉴。国内司法系统也在积极推进智慧法院建设，如何让AI成为提高效率的助手，而不是制造混乱的源头，是各国司法系统都必须回答的问题。

法律界人士普遍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用不用AI，而在于谁来为结果负责。工具可以替人起草，却不能替人签字，更不能替人承担职业责任。

说到底，法律文书是写给人看的，是为了让争议得到公正、高效的解决。

当AI让“写”变得毫不费力时，真正稀缺的，反而是清晰的思考和对法庭的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