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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字长文:AI音乐浪潮下,作为人的我们该去向何方?

36氪文章 2026-09-24 18:00 3 阅读 查看原文

如果你有在近一段时间使用头部AI音乐平台进行创作,或许已被它降维打击式的强大智能所震撼。

仅在当前,AI音乐平台就已能简单易用地生成层次丰富、编配精细、音色惊艳、曲风鲜明的高音质作品,其好听程度跟专业水平已经不亚于职业化团队精心打磨的主流商业内容。

尽管有人会说:AI音乐多少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

但一来,与理想形态之间的差距仅仅是成本问题和发展阶段的暂时现状,而非被智子永远锁死无法突破的技术边界;二来,凡事都有两面性,如何评价只取决于认识主体的看待角度。分毫不差的节奏、平直极准的音高,不仅弥补了人类肉身控制力的不完美,也减少了因误差而导致的听感上的不舒服。

一些时而被诟病的AI音乐的“缺点”,也恰恰是只有它们能做到而我们无法做到的“优点”,更别说引入模糊偏差和随机扰动对电脑来说并非难事。

源于认知错觉、自我保护和尊严捍卫等因素,人们往往容易对可能改变现有路径依赖或影响既得利益的事物产生一定的抵触心理(如恐惧、愤怒、不信任等),并倾向于优先为其寻找更容易让自己接受的合理化解释。“AI音乐缺乏人性温度”,“AI创作无法真正表达人的情绪和情感”,“AI编曲没有属于自己的特色和记忆点”,真的是这样吗?

深蓝在1997年战胜国际象棋世界冠军之前,专业棋手们都自信地认为AI下棋赢不了人;后来AlphaGo在2006年战胜围棋世界冠军之前,职业选手们也自信地认为AI至少下围棋赢不了人。从飞鸽传书到智能手机,从牛车马轿到自动驾驶,从以物换物到数字货币,从结绳记事到量子计算,从鬼神崇拜到粒子物理,从巫医驱魔到生命工程。

每一项推动生产力跃升、同时也改变了生产关系的人类技术革命,在起初总是伴随着认知的撕裂、想象力的受限、伦理的争议、制度的脱节,但革故鼎新的大趋势却从未因此而轻易改变。

或许,站在向未来推演的视角对音乐创作这门手艺从头解构,能帮助我们在此时AI音乐赛道迅猛迸发的十字路口上更看清楚迷雾中的前路。

音乐创作的本质是什么?

表面上来看,我们认识了一些能产生物理振动的工具,又习得了一些让振动随时间变化而体现出韵律感的运用规则。通过一定方法来抽象设计出连续的振动排列,便就是所谓的音乐创作。

再往深一点,我们对声音序列的各种组织构想都不会无中生有。它们要么来源于过往的个体经验积累,比如曾有意或无意听到过各种声音素材;要么出自于可被数学化解释的逻辑方法,比如拆解、重组、连接、移动换序类比或随机等。

再往深一点,人类大脑在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后,会有过剩的能量和信息自然溢出。它们在潜意识的推动下自动组合与重构,就形成了具有新颖性的符号化表达。这既是基因和环境共同作用下的综合结果,也是最终指向人们生存和延续的某种高级策略。

而不管是哪一层,机器都可以比人更全更快更变态地实现。

对人来说,思考出音符的排列组合需要消耗一定的心理资源;而对机器来说,几乎不值一提的算力耗用就可以渲染出取之不竭的浩繁灵感。对人来说,音乐信息的接收总量受到了客观生命长度和记忆深度的限制;而对机器来说,并不需要多少存储容量就足以装满全世界全年代的发行音乐库存。对人来说,演奏乐器和控制嗓音始终存在生理机能的上限;而对机器来说,让人望尘莫及的速度和精确度的都只不过是举字节之劳。

“可能性思维”被看作是创造性的核心,但在<第一性原理>下,人类有可能想到的再复杂再独特的律制设定、和弦进行、音阶调式、节奏节拍、曲式结构等,机器也都可以经由工程师的代码和提示者的描述来全盘“想”到。人类有可能能做到的再精湛再刁钻的动态起伏、要素特征变化、声音修饰技巧、人性化处理等,机器也都可以通过数据训练等方法来复现。无非只是针对性算法的开发优先级是否足够高、垂直特征的成本开支和资源分配是否被提上了日程而已。

人类可以模仿、学习、记忆;人类发明的机器更可以模仿、学习、记忆。试问在高速运算、海量吞吐、大规模并行的AI面前,对于被称为“作曲/编曲”的声音频率信息整合与模式开发,仅20W功率的人脑真的还有什么尚存优势吗?

有人说:AI音乐(还)无法代替人们的创造力。

可是,创造力到底是什么?

它很可能并不是超自然的特异功能或全知神祇带来的魔法恩赋,而只是复杂人脑系统中多个组件共同作用的全域现象。现代神经科学研究已逐步揭示,创造力是一种可被理解的复杂脑功能。它源于大脑中多个网络的协同作用、多种神经递质的动态平衡和多种思维模式的灵活转换,并可以通过后天的系统训练和环境优化来人为提升。

无独有偶,AI也正使用一系列类似的模型与策略来一体化实现属于它自己的奇思妙想,未来还可能通过新的突破以激活更强大的自主创造力。创意能力已不再是人类肉身的神秘专属,而是可被二进制信号和博弈公式生成的组合泛化。大量组件相互作用后跃迁产生的“涌现”,也不再是独属于人类的心智活动,而正在成为AI系统的常态能力。

还有人说:AI音乐(还)无法代替人们的审美判断。拥有更强审美能力和更敏锐市场嗅觉的人,反而会成为AI时代更被需要的角色。

可是,审美又是什么?

人类的美感体验是一种源于生物进化适应性优势的神经生理机制。人的神经具有极强的可塑性,于是在社会理念、文化资本、权力标志等外部因素的共同影响下,个人的审美趣味会随成长经验逐渐发生改变。媒体和算法也事实上潜移默化地引导和重塑了每个人的审美偏好,人们在电子网络中的各种真实互动行为亦反过来为AI提供了全面而实时的审美标记数据。

近些年,大规模艺术数据的机器学习分析已经表明,人所感知的美的特征的确可以通过量化方法来建模和预测。

如果说要从海量信息中甄选出最符合当下大众审美的目标内容,或要在特定细分垂类下挑选出转化率最高的关键特性,那么在大数据的加持下让AI略为施展统计学方法就可以轻松完成。如果说想在潮流风向的变化中更及时地捕获新风口流动趋势,挑选出甚至直接创造出更有概率能拿下将来市场的作品,那么样本量更足、资料更新、速度更快的人工智能大脑,完全有理由能交出一份不错的答卷。

虽然AI可能无法切身体会人类的复杂情感和审美体验,但它并不需要能直接感受你的感受,而只需要能判断或预测出你在现在或将来的审美选择就足够了。

还有人说:AI(还)无法代替人们的直觉。

可是,直觉又是什么?

当人在潜意识层面基于先天结构和后天经验,依据当前情境线索进行了某种快速且自动化的模式识别与预测,就形成了我们所说的“直觉”。如果把直觉看作一个评估决策模型,那么对环境中复杂知识或规则的内隐学习、将零散信息元素打包为整体的认知组块、和记忆库中每次决策行动后的正负反馈校准等,都构成了个人直觉的重要来源。

人工智能的深度神经网络正好就对应了做这些事情,艺术创作类的生成式AI,正将人类千百年来积累的、可内化学习的无数经验——尤其是来自顶级艺术家和金牌制作人的出版级成品——收集并自动化提炼为了庞大而精密的艺术直觉系统,随时能提供包罗世间万象的极速联想与构建能力。

AI反而才是将“人类直觉”这种概率工具发挥到极致的智能体。

还有人说:AI(还)无法代替人们的常识,这就更站不住脚了。

虽然目前经过反复训练的AI仍可能有一定的“幻觉”率,但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的我们,也不见得在所有领域的共识和判断上就都能准确无误、不言自明。且随着技术进步和社会规范更迭,旧的“常识库”也会不断发生新的变化,人们在此刻的集体认知仅仅是浩瀚历史进程中的一缕短暂状态,更何况艺术这件事向来更鼓励开拓创新而非墨守成规。

说到底,<人>这台生命机器也只是一系列物质硬件和生化算法的迭代演化结果。由宇宙创造出的我们和由我们再创造出的AI并没有本质区别,谁都无法绕开底层物理法则,无法违背因果相关、条件相联、概率相系。那么理论上,碳基人脑能做到的所有事情,硅基电脑也就应当都能近似做到。

实际上,我们对所处世界的感知过程,是大脑使用了生成模型对外部事物进行了内部模拟,并再与我们所接收到的感觉证据进行匹配的过程。不管是人们的想象还是对现实世界的“直接”感知,都是大脑新皮质使用生成模式调用出来的一套模拟现实。

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这个世界的样子,并不等同于真实客观的物理现实,而只是人脑中被激活的神经元网络所推断、预测、重建出的三维世界。这也解释了包括做梦、幻觉等曾经被神秘化、宗教化的各种人脑功能现象。

脑科学的研究成果成功启发了当今在人工智能上已取得惊人成效的基本方法之一:AI通过将自己生成的数据和实际数据进行反复比较,极为有效地学习识别了包括图像、声音、语言等各类现实事物。

见微知著,但凡我们越清楚智慧生物的运作机理、越洞悉世界的运行规律,就越可以将已知的方法和机制同样复刻在电脑身上;而对于那些我们尚未解密、仍在探究答案的部分,也根本无法有理有据地指明为何未来的人工智能就做不到。

所以,在这场人脑和电脑的较量中,我们可以说是完全不存在能充分证明自我优越性的余地,更别说AI显然具有超高数学精确性、超强学习速度、超大性能持久度、完美专注力、完美记忆力、完美复制能力等当下人类肉体无法企及的绝对优势。

当科幻转变为现实来得如此之迅疾汹涌,以至于我们还没来得及完全做好准备。当AI音乐已能为全世界带来令人惊叹的逆天创作水准,并正前所未有地改变着人们对原生艺术价值的未来预期。

此时,已经处于或正期望加入音乐行业蛋糕的我们,在明天又该何去何从呢?

AI音乐迈入井喷式纪元并带来了“创作平权”的普惠,这对于消费者们(也就是听音乐、买音乐制品、看音乐演出的人)而言,坦白来说并没有什么重大坏处。

我们可获取的音乐本来就已数量足够多、风格也足够广。从东南西北的曲风流派到吹拉弹唱的乐器技巧,从喜怒哀惧的情绪表达到悲欢离合的听感塑造,从酸甜苦辣的生活处境到爱恨情仇的哲学思考,几乎人们能想到的在音乐性和文学性上的铺展方向,都已经被成千上万的音乐创作者们争相实践。

对单个听者来说,音乐作品已经是听不完的。

在这片音符与文字的汪洋中,AI雨水从云端瓢泼而下,也似乎不会给音乐听众的内容可选度带来质的变化。只是随着AI音乐对手工音乐的份额挤压,在这本就已经是红海的、强头部效应的音乐业态下,创作者(和产业链上各环节从业者)们的担忧和顾虑就正愈发显现了:

既然用AI已能做出与手工创作同样好听,甚至更好听的作品,那还有必要继续进行手工创作吗?

听众们对AI音乐的接受程度会在将来变得更高还是更低呢?

AI音乐会对创作/制作者的收入机会和理想实现路径造成怎样的未来影响呢?

经长年累月学习积攒下的乐器、乐理、作曲、编曲技能,在今后还剩下多大用处呢?

解答这些问题的关键都在于,我们须要捋清楚:人们为什么想听音乐,和为什么有音乐的选择倾向。

首先,与自身听觉审美相匹配的音乐会让人喜欢。放松、快乐、惊喜……获取这些美好状态激励,似乎是我们听音乐的主要动因。

如果再深挖一点,人的听音体验与大脑的预测和奖赏机制密切相关。当有组织的声音信息随时间连续展开,我们的大脑会基于曾经接触学习过的声音规则,而无意识地预测接下来的内容。若预测被正确实现、或预测产生了误差但仍处于可被理解的更高层音乐框架内时,大脑就会释放出不同程度的多巴胺并带来快感。

这就是为什么稳定的节奏、周期性的和声、结构化的旋律通常能迎合人们的普遍音乐喜好,同时精巧的变奏、意外的转调、微妙的音差又能为细致聆听的人们带来适度的智力兴奋感。

如果再深挖一点,我们的身体中保留着最古老的、刻在DNA里的天性。

一方面,脊索动物进化出接收外部频率振动的能力起初是为能识别不同声源以帮助判断生存环境,当有突然的、响亮的、刺耳的、不协和的声音出现时,动物们就会立刻警觉,并辨别声源的空间方位和事件。而在音乐中,和弦从张力进行到解决,律动从多变发展为统一,所带来的释放感正是警觉系统的安全框架在起作用。本属于求生技能的“自动分离不同声源”的能力,在我们的音乐赏析过程中也成为了脑力锻炼play的一环。另一方面,人的嗓音音色也是发声者生理素质和繁殖潜力的“听觉指纹”。符合收听者性别取向的人所发出的具有特定表征的声音会传递出某种性吸引力。

值得留意,由于每个人的聆听经验和音乐训练背景不同,对音乐的解码能力和美感预期也会各有不同。这进一步导致了音乐中的声部交织、色彩变化、结构设计等,对有些大脑来说是亲切的、舒适的;对有些大脑来说是陈旧的、缺乏新意的;对有些大脑来说又是陌生的、听不懂的。

只有当音乐中各元素的材料运用和语法构建正好位于听者当时的审美能力区间内时,“好听”的感受才会油然而生。

不过,对于时刻处于复杂社会活动中并具有高级认知系统的现代人来说,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除了纯粹的“好听”——即听觉美感的直接反射之外,人们对音乐的选择还事实上糅合了许多其他因素,我将之归为了(互有重合的)三大类:功能性、文化性、情感性。

我们会在不同生活场景中偏好于能带来对应正收益感受的音乐。

如上学上班路上想听点明朗欢快的,放学下班后想听点轻松解压的,运动健身时想听点激情动感的,亲密约会时想听点柔情浪漫的,悲伤时听悲伤的歌更容易迅速获得共鸣,而逐渐过渡为听快乐的歌又会真的让人快乐起来,这些都得益于音乐具有调节人体情绪的功能。

聆听舒缓的音乐能降低皮质醇水平,减缓压力,聆听慢节奏的音乐能引导心率下降,改善焦虑和睡眠,聆听愉悦的音乐能释放出内啡肽成为天然快乐水和镇痛剂,还有各种对神经功能、免疫功能、内分泌功能、乃至对基因表达的积极影响,都是经过临床证实的音乐的功能性作用。

对少儿来说,音乐训练以及与音乐形式相结合的知识传授能帮助更好地开发智力、促进学习;对成人来说,音乐也在对抗大脑衰老、保护认知功能上展现出了巨大潜力。这些功用都在有意无意中促成了我们平时的音乐习惯。

当音乐与其他内容形式结合后,功能性又有了更大的外延空间和更生活化的应用场景。舞蹈,我们需要合适的音乐来与形体动作构成表演整体,音乐节拍也充当了舞者之间动作同步的时间轴标准。瑜伽或其他身心运动,我们也可以播放轻柔空灵的音乐以包裹心境。戏剧、影视、游戏、各种互动内容,我们也期待有般配的音乐来渲染艺术表达、提供沉浸体验。

可见,音乐并非只服务于孤立的且需要消耗大能量的专门鉴赏,而更多能在不同场景中为我们营造合适的、有用的环境。

音乐的文化性在人们的社会活动中体现得更为鲜明。

人们点播音乐、消费音乐制品、观看音乐演出的选择,远不仅是发自声音频率信息的收听本身,而更多是出于对作品相关文化理念的身份认同和社交声明。这些文化联结通常与音乐所承载宣扬的精神气质、人文思想紧密相关,人们选择消费、传播、鼓励、资助对应的音乐,很大程度上是希望通过搭建共同话题来寻找归属感、通过确认群体环境来填补安全感。

往小的说,一类舞台编制、一种乐器款式、一台合成器型号,都或多或少衍生出了其基本用途之外的具有独特身份从属的群体文化故事。(现今)收藏音质并不高清的黑胶唱片或磁带、加入人潮拥挤的音乐节、支持独立发展的地下音乐、转发奇奇怪怪的抽象脑洞小曲,都包含了对或复古情怀、或精神乌托邦、或反精英与反主流商业、或严肃纪律消解与话语权抵抗等特定文化意向的认领和社交资本的积累,

往大的说,宗教信仰、道德伦理、意识形态、价值序列,基于不同思想体系而伴生的艺术各具不同的文化底色。即便是单纯对乐音的结构密度、语句复杂度、演奏的速度和稳定度等技术性得分予以赏识,也离不开“强者值得被称赞”的社会文化共识所影响。

人们不仅会由于声音组织方式的审美差异而产生鸿沟,更会出于歌词或主题立意中的文化内涵而引发分歧。

单用旋律、和声、节奏、音色这些声音要素标签来概括某类音乐风格流派是不完整的,作品所指向的文化场域亦是被纳入风格归属的核心因素。

摇滚乐向往叛逆、激情与挑战;爵士乐崇尚自由创新和个体表达;布鲁斯诉说苦中作乐;放克释放出欢快生命力;朋克宣泄对社会权威和建制的不满;嘻哈为真实的生活境遇发声;雷鬼呼唤抗争中的爱与和平;民谣歌唱一代人的诗与远方;古典音乐象征上流社会的高雅庄严格调;流行音乐拥抱当下世俗的普适共情;电子舞曲响应工业气息下及时行乐的集体狂欢;而实验音乐代表对未知事物的自寻和对主流语境的批判。

每张在后来成为了时代经典的唱片,正是既迎合了当时主流思潮的文化趋向,又具备了超前于同时代其他内容的文化持续性。

然而,与功能性和文化性带来的作用相比,更让人疯狂的还要数音乐所关联的情感性。

音乐作为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媒介,连接了许多与它相关的人/事/物。对那些人/事/物的情感诉求,是驱使人们主动收听特定音乐或投身于特定音乐活动的强大动力。

简单的例子是,当我们爱慕/仰慕一个人、或仅仅是觉得他的相貌和装扮好看,那么他说的话、唱的歌、弹的琴、甚至只是站在DJ台上用U盘播放音乐,都会多少叠上一层爱屋及乌的情感加成。

粉丝经济可谓是音乐情感性的高浓度、强典型体现。消费者在表象上的为音乐买单和拥护舆论,实质上是在谋求某些向音乐背后被崇拜人设主体的情感需求解决,可能包括对理想化自我的镜像投射或潜在渴望的替代性满足、对亲密关系的模拟或情感陪伴的可控性寄托、对群体归属感的获取或崇高生命感的神圣奔赴等。

与被崇拜者相关的所有无明显负面效应的行为,不管是唱歌、跳舞、开演出、上节目、发专辑、卖周边,都会由于信众们上头的情感冲动而被溢价买单。粉丝们对价格、时间、精力的付出敏感度会被大大降低。

日常生活中也随处可见人们在音乐活动中的情感映射。电影电视中那些触动人心的剧情时刻所安排的配乐或插曲,往往能进一步烘托故事情感、强化情节氛围,使人历历在耳、回味无穷。与恋人或家人一起经历的刻骨铭心的体验所同时听到的音乐,也总能让人没齿难忘、记忆犹新。当然反过来,曾发生的不愉快事件所链接的音乐也会叫人不愿意再听到。

“触景生情”这种人类情境关联与记忆唤醒的心理现象,使伴生于特定落点场景的音乐相较于普通播放而言天然具有了更高维度的共鸣效果。对经典或热门歌曲的翻唱之所以容易获得群众基础,也是因为其贩卖的根本不只是当次台前表演本身,而更多是人们对已经熟悉的人/事/物的情感回忆体验,和共享情绪、互换信任、寻找同好等社交行为的低成本交换。

上述种种,对音乐听感的审美偏好和理解阈值、对音乐功能性的切身体悟、对音乐文化性的立场倾斜、对音乐情感性的内在诉求,共同催生出了由相近人群主动定位、构筑、区隔的大大小小的圈层。

一直都存在的音乐“鄙视链”便是来源于此。

风格品味的歧视、地域语种的歧视、创作性质的歧视,本质上是社会各圈层对自己所能解析的音乐精度和深度的表态、所认知的功能有效性的宣告、所主张的文化影响力的守护、所倾注的情感连续性的维系。

这些形色各异的音乐见解和千姿百态的处世准则,既与每个人的成长历程息息相关,也与无所不在的经济/政治活动环环相扣。如果你身边的人都在做某些类似的事情、传递某些近似的观点,那么你也很难不受到同化影响,一个人所有的历史经验总和共同构成了他此刻所信奉的认知评价系统。

如今,AI音乐和手工音乐之间也正在形成某种“鄙视链”。

不过,其更上层的分歧逻辑倒是由来已久:人们对“手动性”和“原创性”的艺术认可向来存在争议。比如有人宣称更支持“纯手动”演奏的音乐现场,并对在台上用电脑播放提前制作好的音频内容的做法颇有微词;近年来“傻瓜式”智能乐器的频频推出,更是被“职业”乐手们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但其实不同“手动”与“自动”占比的表演只是适配了在不同场景中已被培养出不同消费预期的不同受众而已。(部分)电视台晚会节目早已大多不设全量现场演奏,电音音乐节舞台上的音乐人们也只是在“一键播放”,这些做法并没有影响到观众口碑,因为审美、功能、文化、情感上的调性匹配才是其所用表演形式可被接受的根基。

事实上,在普遍规模化、工业化生产的今天和未来,绝大多数艺术从业者根本就不太可能做到,且也没啥必要彻彻底底地“纯手工”和完完全全地“纯原创”。且不你说手上弹的琴来自于一系列上游链条其他厂商的原料供应、配件制造、组装打磨,就算一首歌的所有声部都由你在电脑上独自完成,所依托的软件系统和硬件技术也必然承袭于无数前人的努力之上。

“手动”的边界划分、“原创”的从属认定,更多关乎于公众在道德或法律中阶段性设下的二元对立定义。但某种广义角度而言,不能说AI系统的开发者、机器语言的设计师、电路结构的发明人就不是数字音乐创作的一员。本就是社会的分工协作才为人类生产带来了卓越进步,人工智能的出现和发展只是为这种分工协作进一步提供了更优的工序整合、更大的材料容量、更高的出品效率。

理解了以上所有,一开始的各种疑虑就变得逐渐明晰了。

越是层层剖析、直击本源,越会发现,AI只是一种制造音乐的可用方法、一件能扩展个体与外部合作的可选技术工具。它能很好地解决既定方向下的出品需要,但并不直接解答更为重要的创作出发点问题和创作出口问题:即应该制造出什么样的音乐、目标是什么样的受众,以及如何在有限的需求总量和无限的内容供给下争夺受众的注意力/能见度。

旋律郎朗上口、和弦节奏悦耳、歌词浅显易懂的音乐,争夺普罗大众的欣赏;创作手法刁钻、演奏技巧高超、命题哲思深刻的音乐,争夺资深文艺爱好者的青睐;不同功能属性、文化属性、情感属性的音乐及其表演,也各自争夺着对应需求群体的关注。就连“是否AI”标签也正在成为注意力争夺的一部分。

AI时代下,优质的标准化内容的准入门槛已然被指数级拉低,但如何为作品(和作者)争取到显著地位的挑战却是只增未减。

不仅受众圈层的既有规模和对消费者真实需求的命中程度,会直接关系到作品的预期市场表现,且在日趋膨胀的信息爆炸和形势加剧的内容同质化之下,唯有更具稀缺性和辨识度的作品才更有机会在千篇一律中突出重围。

同时,我们还无可避免地会面临产品包装、品牌营销、流量运营等落地环节的现实功课,而公共审美教育、上层宣推倾向、平台推荐策略,还有音乐媒体、评选机构和乐评人的观念渗透与形象刻画,以及无所不在的羊群效应,都无不为作品的收效增添了复杂变量。

所以,尽管越来越多的生产步骤和表演项目(如作词、作曲、编曲、混音、母带、演奏、唱歌等)都已可以交由AI来间接介入或直接完成,但究竟要不要选用AI、又应用何种方式、何种程度来与AI合作,这些问题最终都会回归到我们要“做什么音乐、给什么人听”的关键课题中来。

是想打造畅销的商品、还是雕琢隽永的艺术品,是想取悦多数人的喜闻乐见、还是释放自我的未尽心绪,只有想清楚了因何而使用它或因何而不使用它,才能得到直面我们每个人深切愿景的真正回应。

有理由相信,在一个人工智能极度发达的赛博未来,AI生态将能足够胜任作为客体而存在的视听创作和舞台展现。

当编织一套磅礴恢弘的交响乐、组织一场流光溢彩的舞台秀,都已能由超智能电脑和超精密机器高效能、低成本、零出错地完成,并在品质上完全打败人类的主观创意而成为市场霸主,那么受制于性能上限和效用衰减的我们,进行艺术创作和表演的意义又何在呢?

关于<意义>的讨论已经横跨了整个人类智慧历史,且没有任何一位学者敢说已经参透了全部真理。这项宏大而根本的命题,在不同时代、不同部族、不同认知范式下有着不同的理解体系。而随着人们对宇宙万物的极尽求索、对人体自身的不断破译,感性、不可证伪却能让人心安的古老神话秩序信仰,正逐渐崩塌为理性、可被检验、逻辑自洽但却隐隐指向了虚无的科学话语解释。

某种程度上,对这个问题的终极诘问或许关乎于:人是否存在“自由意志”。

如果存在,那么哲人们的各种意义观和审美观就有了立足之本,仅基于既有数据组合运算的AI也难以完全攻破由好奇心、想象力和情绪所驱动的人类主观能动性优势,量子层面的不确定性和概率性亦为人们的动机和行为留下了“非必然”的解释空间。

如果不存在,那么根据律、因果链、决定论就封锁了人们跳出自然法则而实现“意义”攫取的可能性。你想写歌只是因为你的神经细胞们刚好触发了某些电信号活动,而你能登台演唱也只是因为6600万年前行星撞地球时我们的祖先刚好在洞穴中躲过一劫、人类物种又刚好进化出了语言和文字的使用能力、经济活动又刚好孕育出了某种用于展示躯体个性的社会空间、你又刚好在声带振动的控制上有相较于其他智人的功能差异。

已发生的所有先决条件决定了接下来会发生的唯一结果,任何运动都不是超验的“自由”行为,而只是无数粒子之间互相作用的事物必然。芸芸万物皆没有“选择”,整个世界也不存在“意义”。

所幸的是,<不完备定理>提示了我们:在不同层级上审视命题会得到不同理解。无数实践经验也证明了:只要解决某些层级中的问题就已能获得相当程度的效用。

生物学家未必需要掌握细胞中所有粒子的自旋特性,而只要能找到某些细胞类型之间的作用机制,就有可能发明出治疗特定病征的靶向药。工程学家未必需要充分了解太阳月亮地球内部的化学结构演变,而只要能测得星体往复运动的时间周期,就有可能制作出日历和钟表。

同样,我们也未必需要知道,且可能永远无法彻底知道人类艺术行为在数学逻辑内的全部解,但只要确认在更本真、更直接的行为动机层面,对艺术的表达憧憬究竟为何而生、向何而去,便可以消除诸多音乐路上的暂时困扰与疑惑。

除了功利性欲求和创作本身的乐趣之外,我认为人在艺术上所有主动的学习、练习、交流、展示,终归都源自于对自我身份感的寻求和价值感的践行。

当耳机里或舞台上所呈现出的对声音之美的咏叹,能让听众们获得情感共鸣、审美解放、社会连接、仪式体验,或甚在相隔许久之后才赢得人们的深彻理解与惊绝赞誉,那么竭尽所能去臻善每一部匠心独运的创作,或孜孜不倦地追求更快、更精准、更灵活的演奏技艺,便就是音乐人们的纯挚向往。

对艺术动机的解构,为更上层的<意义>困境带来了拨云见日的指引。

与(人类认知范畴内的)绝对理性和严格服从的AI相比,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有缺陷、有偏见、会疲惫、并知道自己的不知道,才拥有了对未知的满心敬畏和对真理的不懈叩问。在有限而可穷尽的寸息之中,带着血肉温度与零碎记忆,向虚无和消亡发起抗争、为希望和传承换取栖所,并留下独属于每个人自己的、不可复制的生命印记,这何尝不是我们在为<意义>之网所做的分毫努力。

而顺循这条轨迹拉远视野,我们会幡然察觉,无论AI有多精良,人格的<唯一性>是守护我们区别于AI、也是区别于任何其他人的最后一道壁垒。

你的每次创作和表演都源于你独有的人生经历,是你走过的每一厘空间、每一瞬时间,荟萃成了独一无二的见闻、感悟与观念的集合;是你的记忆损耗、思维跳跃、情绪波动和环境噪音,共同促成了音乐表达时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并转化为了音乐作品的内在表义和外在气质。

就算有一天,能源供应、知识汲取、生命存续等核心问题已被全数解决,超级人工生命体也已能完全理解自身和感知一切,并进化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和情感,但AI做的是AI做的,你做的是你做的,AI体验到的是AI体验到的,你体验到的是你体验到的,人类唯一永远无法被人造物替代的正是<唯一性>本身。你所有付诸感情的身心投入都不会枉费日月,因为它们必将凝粹为你绝无仅有的智识状态与阅历积贮。

让人不禁感叹的是,无数个体的唯一性缔造出了整个生命共同体的多样性,多样性又为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物种成功和文明进步。灿若繁星的艺术活动,不仅推动了社会之间和社会内部的文化生发、资源合作,也延展了我们从个体到集体的情感付托、意义赋予。

当基因编码已能被人们自我决定,生命形式也正隐约走向数字化共存,在这非同寻常的人类演进中,求偶/交配/繁衍已不再是价值的全部。人们在知识的海洋和思想的浪潮中生生不息,也在文化的土地和艺术的群峰上滚滚向前。

而正是先后掠现于世的艺术创作者们,为人类的乘风破浪和披荆斩棘,一次又一次地点燃了精神薪火,一程又一程地朗照着远行之路。

*本文图源网络,如侵权联系删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音乐先声”(ID:nakedmusic),作者:ET(李逸腾),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