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这样一份工作:月薪6W+,不吃技术,不卡学历,踩中风口就能翻身,你愿意赌一把吗?
脉脉在9月16日公布了一组数据:2026年上半年,新发AI岗位的平均月薪突破了6万元。其中,销售类涨幅最高,增长了27.8%。
过去一年,AI 行业全速商业化,衍生出一大批新岗位。而 AI 销售,凭着相对低门槛、高上限的属性,成了很多小镇青年眼里,除了“做题家“,离成功最近的一条路。
AI,真有这么值钱吗?多数从业者的生存现状如何?
我们找到了几位扎根一线的AI销售,得到一个扎心的结果:这行能站在金字塔尖的,终究是少数。更多基层AI销售,拿着几千元的底薪,卖着尚未成熟的产品,在一个刚刚成形的行业里摸索。
我们如何趟过黑暗走向光明?答案是坚定的信念,甚至是信仰。
今天虽然讲的是AI,但算力之外,也承载着一个个年轻奋斗者的梦。
从足浴店前台转行卖AI
05年出生的周瑾,认为自己是被AI贯穿青春的一代人。
但他真正感受到AI的魅力,是在亲戚开的一家足浴店。
广东的夏天来得很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周瑾站进足浴店前台,成了一名服务员。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推销一套AI运营系统。
聊了不到十分钟,经理把店长喊来,店长又叫来了老板,也就是周瑾的四叔。
对方先在电脑上演示了一套复杂操作,又反复强调“AI自动化”“专人指导”“终身售后”,最后把一个铁盒子摆到了桌上。
总喊着“跟上AI时代”的四叔没犹豫,爽快地掏3万元买了下来。
那一刻,周瑾第一次感受到:原来AI离钱这么近。
后来他入行一段时间才知道,同样是围绕AI的买卖,但不同层级的销售之间,存在本质的区别。
顶层的卖算力、卖大模型,客户都是大企业和政府,没资历、人脉就入不了门;中间的卖定制 AI 方案,卡学历要经验;最底层的,就是卖各种AI SaaS 工具和配套 AI 硬件。
对大专毕业的周瑾来说,前两条路,太窄也太卷。卖 AI 硬件,是他能摸到的、唯一和风口沾边的机会。
过去都说,小镇青年的出路只有做题,现在 AI 浪潮涌下来,终于让另一部分不会做题的人,多了一条路。
但路太好走,也未必是好事。路遥不也说吗,春天的道路,就是会充满着泥泞。
入行花了三天
AI硬件,作为AI销售大类里的细分领域,更偏向销售侧,而非AI。
这个性质决定了,它离科技远一点,离套路近一点。
多名一线AI销售在聊天时,都提到了一个点:这行钱难赚,核心原因是产品难卖。
“说实话,大部分实体店,他们真没有刚需AI的场景,衡量我们销售的本事,就是能不能给客户创造需求。”
在靠近沪杭的四线城市,杜生已经做了快两年 AI 销售。
在刚入行时,公司只给了他三天适应时间。
第一天,听了一天的宣讲会:“翻来覆去讲 AI 风口和公司前景,没有太实在的东西。”
第二天,发过来一套接近60小时的视频,要求花一天自学。
第三天直接考试,十个人里淘汰了五个。
能留下来的五个人,都是有一定底子的。“虽然招聘说无门槛,但你要真的是小白,包被淘汰的。”
尽管前戏阵仗很大,但真上了岗他才发现,公司对AI硬件销售的要求很低,“不需要对AI有多深的了解,把 PPT 上的知识点背熟,产品演示视频能讲明白就行了。”
他总结,这种粗放的培训,其实是由AI硬件的客户群体决定的。
大部分客户都是实体店老板,这群人的特征是“不懂AI,认同趋势,但没有太强的消费意愿和能力。”
所以,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很难撬动钱包,必须得把技术包装成硬件才好卖。
而为了能让客户们感觉“花钱不亏”,AI硬件销售们的话术也要包装。
最好用的,就是放大产品背书。
杜生上门推销时,经常会用到公司准备的话术“大厂高管带队、清北20人团队研发……”
可实际上,他从没在任何场景听过这些人。而每当客户反馈使用问题,都是公司里唯一的程序员对接。
其次,就是各种硬性承诺。
“举个例子,我们会跟客户提对赌。比如保证ROI做到1:5,做不到就退款。”
但这些都限于口头承诺,再在合同里偷换概念,比如客户付1万元服务费,只要最终统计出5万元营业额,就算完成目标。
杜生在入职没多久,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很大,但他没走:“在进这家前,我已经三个月没找到工作了,还骗老家的父母说‘工作很好’,已经不敢再拖了。”
入职后,他的确赚了不少,每个月好的时候有1万出头,但也有代价。
“我们产品的确有用,但即便如此,那些谈成了的店,我都会在高德标记,不敢再去了。”
一个不存在的AI
杜生至少还算在卖一个真正存在的产品。
更夸张的是,有些怀着AI梦进入这一行的年轻人,最后发现,自己连门都走错了。
周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卖的第一个“AI硬件“,背后居然有一半工作是真人完成的。
“投简历、面试的时候,公司看起来都挺正常,岗位写的是AI门店数字化、线下获客系统销售。等我办完入职,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公司很小,加上他一共只有4个人:2名客服,2名销售。
周瑾负责卖的,是一套所谓的“AI获客机器人”。
这个硬件的工作流程,是客服先在各类交友APP上注册女性账号,再由AI假扮美女主动找附近用户聊天。
“会主动说涩话,也会发照片。照片是从外网扒的,话术就是提前准备好的几套脚本。”
聊到关键节点,后台会提示真人接手,提出线下见面,地点会选在本地的网吧、台球厅等娱乐场所。而这些店的老板,就是他们公司的客户。
老板很清楚这套简陋的程序卖不上价,于是做了两层包装:
一是外观上,把程序装进淘来的二手迷你工控主机,再套上一个定制塑料外壳。当硬件来卖,单件成本不过两百块。
二是话术上,要求周瑾管产品叫“AI智能管家”,并且介绍原理时,不能讲实际情况,而是要包装成一整套复杂的AI运营系统。
“公司会从网上找一些专业系统的演示视频,让我们放给客户看。大部分人看不懂,所以只要强调效果是‘获客’,基本都能应付过去。”
周瑾只干了一个月就辞了。底薪一千五,设备按月租,一套三百九十九,他每单只能拿三十块提成。钱赚不到多少,每天还要对着客户编瞎话,良心上总过不去。
草台班子、灰色生意,终究是行业里的边角料。杜生告诉我,内行人都清楚,AI硬件最关键的问题,是客户没有绝对的隐私安全。
隐私?不存在的
杜生所在的公司有一款AI产品,可以帮门店做线上投流和经营分析。
想让AI工作,客户需要开放后台,同步大量经营数据。包括订单、流水、投放效果,甚至营业额,都能被系统看到。
问题是,在公司内部,这些数据并没有被严格隔离,“为了方便向客户演示产品效果,公司给了我们8个销售后台账号。”
他的潜台词,是在必要的时候,为了让客户相信AI真能为实体生意“赋能”,销售被默许展示已建立合作客户的隐私。
上个月,杜生刚谈下一家理发店。对方是一家业务横跨5个省的连锁品牌。
隔了两天,杜生去谈下一位客户时,自然地打开了这家理发店的后台。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每次都跟人家说‘只看看,别往外说’。但跑业务嘛,没有真实案例,谁信你?”
他还听一个同事聊过更离谱的事。公司有款带智能问答的 AI 产品,一个客户用着用着,就忘了这是门店系统,当成了豆包在用,大事小事都往里问。
对方生了什么病、债务纠纷、甚至感情上的私事,全都能在后台查到,这也成了同事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有一天,同事说再也不聊这个客户了,因为对方上传了一张半身裸露的照片,同事觉得辣眼睛。
这可能就是目前,底层AI行业真正粗糙的地方,除了技术不成熟,最坏的结果,是规则都没有。
当小公司急于变现,销售又背着业绩压力时,很多边界无人监督,纯靠自觉。
一个可预见的未来
这些乱象,也许是下沉的 AI 生意,在商业化早期的必经阵痛,但我们不该因此否定整条路的方向。
因为我能看到,身处其中的人,远比旁观者更笃定 AI 的未来。
而这种相信,先从上游的大厂开始。
Elson 曾在腾讯从事 AI 研究工作,他表示,早前腾讯曾把AI公司的岗位分成了五类:使能者(做模型)、协作者(做产品和交付)、推广者(销售和营销)、治理者(安全和合规)、支持者(后勤和运营)。
其中,“推广者” 的岗位占比在过去一年涨了 8 个百分点,是所有类别里增速最快的。
“2024 年大家都在卷研发,但到了2025年,产品成熟了,整个行业都在加速商业化。”
在大厂视角里,技术要落地,需要扎根下沉市场。而地方代理商和中小创业团队,也想抱大腿,愿意帮大厂铺路。
杜生的公司就是一个缩影。他们的主业是电商,这两年基本是用电商利润去支撑AI业务,而最大的收获,是积攒了本地2000多家商户资源。
“公司计划拿到某大模型厂商的区域代理资质,只要能到手,迟早钱能赚回来。”
再往下看,那些买单的实体店老板,真的全是被忽悠瘸了吗?其实也不然。
作为离下沉市场最近的人,杜生和周瑾有共同体感:普通人对 AI 的接受度,远比想象中高。
杜生还记得一个老板说的话:“我爱看AI短剧,网上找AI客服,查东西也用的AI,如果这就是未来,为什么不在生意上试试?”
他认为,市面上多数 AI 硬件,实际效果有限,愿意买单的老板,普遍有承担风险的准备和能力。
而连接大厂野心与老板信念的,正是无数个像周瑾和杜生一样的一线销售。
去年,周瑾从老家来到杭州。在他眼里,杭州是AI 销售最好的“修炼场”,机会遍地,也卷得飞起。
现在,他的底薪是5500,销售额提成 20%,钱仍然少,但至少真正接触到了产品、客户和完整的商业链条。
“房地产时代,好的销售不会纠结卖的楼盘是一万一平,还是十万一平。我觉得AI 时代也一样,我相信自己站在风口上,往前走,总有出头的机会。”
有时候,理想的图景不需要绝对的正确来铺路,只要有多数人认可,未来就会加速到来。
正是这些参差不齐的相信,让AI从大厂走向街头巷尾,有了一股最实在的推背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这个世界出BUG了”,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