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无招”其人:一个从湖畔花园把钉钉“炼”出来的人
要理解今天钉钉的人才流动,得先从一个人讲起——陈航,花名“无招”。他的阿里履历比叶军更长。1999年,还在读大四的陈航进入杭州湖畔花园的阿里初创团队实习,导师正是吴泳铭,他也是阿里巴巴历史上的第一位实习生。2000年毕业后赴日,在惠普日本做了约11年企业级搜索引擎的首席技术架构师与产品负责人。2010年受吴泳铭邀请回归阿里,先后负责淘宝主搜索、一淘网。2012至2013年,他接手了阿里对标微信的社交产品“来往”。这是阿里下过重注的一仗——投入10亿资源、发动人海战术、要求每位员工一个月拉到100个外部用户,马云亲自站台,柳传志、史玉柱、李连杰受邀入驻。结果是:没能撼动微信分毫,项目宣告失败。
02、钉钉是怎么长出来的:无招在钉钉做的事
2014年:六个人,一间公寓,一次转身
“来往”失败后,陈航没有解散团队。2014年1月,他带着核心的6个人从C端社交战场抽身,转向B端企业服务;同年5月26日,团队正式进驻湖畔花园——那间先后孵化过支付宝、天猫、菜鸟的公寓——启动封闭开发。产品最初叫“工作圈”,最终定名“钉钉”。2014年12月发布0.1测试版,2015年1月钉钉1.0正式上线。
核心洞察:从老板的需求倒推功能
无招做钉钉最关键的判断,是抓住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痛点。2015年的中国企业服务市场,最稀缺的是“确定性”:流程缺失、IT薄弱,老板最焦虑的其实是两件事——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钉钉用“钉一下”(DING)消息、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审批、考勤,给出了答案。这些后来被不少人批评为“强管理、强控制”的功能,恰恰精准回答了当时中国中小企业最真实的治理焦虑,也让钉钉找到了从“-1到0”的突破口。
结果:从0到3亿用户
•2015年1月,钉钉1.0正式上线,此后用户规模一路攀升;
•2017年底注册用户突破1亿,2019年突破2亿,同期企业组织数超过1000万;
•2015至2020年,陈航任钉钉事业部总经理/CEO,拿下阿里年度最高绩效4分,任期内用户规模做到3亿;
•钉钉成为“国民级”企业应用,也让阿里在企业服务市场拿到了真正的入口。
“疯人院”文化:偏执换来的结果
无招的管理风格是钉钉气质的底色。钉钉招聘启事上直接写“欢迎加入疯人院”,团队T恤背面印着“BE CRAZY”,口号是“要么牛逼,要么滚蛋”。他自己每天工作15小时以上,从早上8点到凌晨是常事;2018年动员大会上那句“不知道你们10点前回家做什么”,至今仍是互联网行业被反复引用的段子。客观而言,没有这股偏执劲、疯狂劲和对产品细节的死磕,钉钉很难从“来往”的废墟里长出来。
2020年:转折,“云钉一体”与“明升暗降”
2020年,阿里推行“云钉一体”战略,钉钉升级为“大钉钉事业部”并入阿里云智能事业群。陈航坚持的标准化产品路线,开始与集团要求的深度集成阿里云专有云架构、服务大客户的定制化路线产生撕裂。当年9月,他离开钉钉CEO岗位,转任阿里巴巴集团董事会主席兼CEO张勇的助理——这一安排在外界普遍被视为“明升暗降”。
03、第一次离场:两氢一氧的四年
2021年7月,陈航正式从阿里离职,并带走一批钉钉核心骨干,创办“两氢一氧”(HHO)数字科技,聚焦跨境出海与智能硬件——智能耳机、宠物饮水机,以及小型智能硬件产品。为其提供启动资金的是吴泳铭创立的元璟资本,领投天使轮,HHO估值达到30亿元。但这段经历的成绩并不亮眼:这家不缺故事、却长期缺钱的创业公司,始终没能跑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无招后来对媒体说,HHO那几年让他“学会了严格控制成本,规定3部电梯只能开1部”。而离开阿里的这四年,恰恰是AI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品化的关键窗口。
2025年3月:二次回归
阿里宣布收购两氢一氧投资人所持股份,陈航二度回归出任钉钉CEO。此时阿里已把钉钉明确定位为“集团最重要的To B领域AI应用”,并宣布投入3800亿元开启AI三年长征。无招的回归,是吴泳铭对这个核心战场下的重注。回归后他依旧偏执:9点打卡、午休缩短至13:15、禁用微信微博小红书、技术团队代码量倒查、管理岗全员学Python、产品经理每周拜访3家企业做共创,自己每晚10点巡楼给加班同学点赞。他还发起“下地运动”,要求产品、研发、运营每人每天当两小时客服——正是这次下沉,挖出了钉钉客服“转人工率仅15%、全是五星好评”的数据幻觉,实际客户满意度只有30%。随后他重组客服团队,新设数据工程、模型训练、效果评测三个核心团队,把满意度拉回80%,成本同步下降90%。
产品上,437天里他推了三代AI钉钉
•2025年8月25日,钉钉十周年暨AI钉钉1.0发布会,一口气推出5款产品:钉钉ONE(AI新入口)、DingTalk A1(3.8毫米AI录音卡片)、AI表格(企业零代码生成AI应用)、AI听记(支持72种语言)、AI搜问;
•2025年12月,发布AI钉钉1.1版本“木兰”;
•2026年3月17日,发布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发布会当天披露的数据颇为亮眼:企业组织数超2600万家,付费组织超19万,A股上市的5191家公司中79%在用钉钉,钉钉上的AI应用数达141万。“悟空”的发布词,是无招这段任期最锋利的一句自白:“今天,我们把钉钉打碎,用AI重建,炼出‘悟空’。过去是人用钉钉来工作,未来是AI用钉钉来工作。”钉钉被重写底层代码、全面CLI化,让所有能力可被AI调用,而不是被模拟点击。阿里也给AI钉钉的三代版本起了名字——1.0叫“蕨”(破土),1.1叫“木兰”(初生),2.0叫“悟空”(炼出)。从破土到炼出,不到7个月。

2026年6月:二次离场
激进的改革很快引发组织层面的反噬。2026年6月4日,钉钉ONE项目核心产品经理滕雅辛在内网发布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以ONE从立项、日活冲高300万到最终收缩的全过程为线索,直指“一味向上迎合、恶性内卷蔓延、决策被领导个人意志左右”。6月8日,前钉钉副总裁马锐拉(汪佳敏)再发《置身钉外》,写道“我内心是希望无招能够带领钉钉重现辉煌的,但代价不应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油尽灯枯”。6月10日,阿��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帖《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以严厉措辞批评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这是阿里成立27年来,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地就单一业务线内部管理问题公开发声。帖子发出仅24小时,6月11日阿里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卸任CEO,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437天,这是陈航二次执掌钉钉的全部时长。
04、两位钉钉旧将,先后投奔百望股份
无招离场三个月后,他的下一站浮出水面——而几乎同时,另一位钉钉老将也到了同一家公司。
第一位:前钉钉副总裁王强宇,出任百望股份联席总经理
2026年9月14日,百望股份(06657.HK)官宣委任王强宇为联席总经理。公告对其职责表述明确:统筹集团AI产品战略规划,以及财税大模型的技术优化、产品迭代、场景适配与全链路商业化落地。王强宇是典型的“钉钉系”技术实战派。2017年至2020年,他在阿里担任钉钉副总裁兼新来往事业部负责人,深耕企业级协同与服务产品;此前他还是连续创业者,先后创立宏软、迅博达、短趣网、趣拍等公司。离开阿里后,他创办壹生检康,主导豆蔻医疗大模型及临床智能产品的研发与落地——走完了垂类大模型“从0到1、再从1到规模化”的完整路径,这套方法论正是百望股份所缺的。市场反应立竿见影:9月15日,百望股份股价收盘报12.61港元/股,单日涨幅8.15%。
第二位:钉钉创始人陈航(无招),出任百望股份非执行董事
三天之后,更重磅的消息落地。2026年9月17日,百望股份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以100%赞成票(98,811,368股,占表决权股份约43.74%)审议通过委任陈航为非执行董事,自当日起生效,任期为一年,年薪人民币10万元,不额外领取会议津贴。消息公布次日(9月18日),百望股份港股收盘报14.55港元/股,单日大涨24.04%,市值约32.9亿港元。为什么一个年薪10万元的董事席位,能撬动24%的涨幅?因为陈航身上背负着钉钉从0到8亿用户的创业叙事,而百望股份要做的“企业经营决策大模型与财税Token工厂”,本质就是AI To B的商业化落地——这正是无招最熟悉的事。此次出任,也是他卸任钉钉CEO后首次公开披露的新职务。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百望股份几乎是“钉钉旧部”的聚集地。阿里巴巴持股约11.39%,是最大机构股东;前钉钉副总裁王强宇任联席总经理;钉钉创始人陈航进董事会。三个阿里印记叠在一起,市场的想象空间自然被放大。
05、叶军其人:阿里第一位计算机博士
如果说无招是钉钉的“造物者”,叶军就是把它变成一门生意的人。叶军,1979年生于浙江绍兴,四川大学计算机应用专业本科、硕士、博士一路读下来。读博期间,他就凭着自己搭的“川大望江楼”网站闯出了名堂,也因此成为阿里巴巴历史上第一位计算机博士员工。2006年进阿里实习,2007年正式入职,花名“不穷”,一待就是18年。这18年,他的履历几乎横跨了阿里To B业务的全过程:阿里软件、淘宝开放平台、速卖通跨境出海、阿里国际事业部、企业智能事业部、政务钉钉事业部,一路做到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钉钉总裁兼CEO。用一位知情人士的话说,钉钉经历过三个阶段——2015到2020年,陈航解决“规模做大”;2020到2025年,叶军解决“价值做深”。叶军是典型的职业经理人,最大优势在于战略落地:出身企业信息化,擅长把庞大复杂的软件架构和流程梳理清楚。
06、在接掌钉钉之前,叶军已打下三块硬地基
1. 企业数字化产品的“总工程师”
在企业智能事业部期间,叶军主攻大型组织的数字化转型,带队做出了办公云、阿里大脑、宜搭低代码平台、无线投屏、人才盘点、资产盘点、欢行等一批企业级产品。其中“宜搭”尤为关键——它是阿里低代码战略的底座,也是后来钉钉“低代码+生态”打法的技术源头。正因为摸透了大型企业数字化改造的各类痛点,他才有底气在钉钉推行PaaS化和大客户战略。
2. 政务数字化:浙政钉、浙里办
叶军深度参与浙江省“最多跑一次”信息化升级,牵头打造了浙政钉、浙里办两大政务协同平台,服务上百万公职人员,他也是“浙政钉”的主要设计者和开发者之一。这两款产品让阿里在政务市场拿下了一个重要增长点,也让他积累了大规模组织项目的实战经验——这项经验,后来直接转化成了钉钉在政企大客户市场的打法。
3. 疫情大考:48小时上线健康码
2020年疫情期间,叶军担任阿里巴巴技术总指挥,带队48小时不眠不休上线杭州健康码,短短几天覆盖浙江全省,两周内落地全国两百多座城市,还同步输出了“企业复工复产平台”。这次极限攻坚,是他在集团内部能力被彻底认可的关键一战。凭借这些成绩,他先后获得第三届“最美浙江人·最美科技人”、首届“杭州数字工匠”等称号,并获正高级经济师任职资格。
07、执掌钉钉四年半:叶军做的最重要的五件事
第一件,换指标:从“DAU至上”转向“价值导向”。
2020年9月,叶军接任钉钉CEO时,接手的是“规模漂亮、账本难看”的局面:3亿用户、1500万企业组织,但商业化程度极低,长期靠阿里输血,团队还因“云钉一体”调整而动荡——一年内,22个P9级别管理者离职。叶军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核心KPI从日活用户数,改为收入、活跃企业数、用户时长、月活软件数这些能直接反映商业价值的指标。这个转身,是钉钉后来所有商业化成果的起点。
第二件,定战略:PaaS First、Partner First。
2022年5月,钉钉正式对外确立“PaaS First, Partner First”战略——钉钉自己只做基础能力和基础协同应用,不做专业领域应用和行业应用,把上层空间让给生态伙伴。这条路今天回看非常关键:它让钉钉从“什么都自己做”的重模式,变成“做底座、别人做应用”的平台生意,建立起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到后来,钉钉生态伙伴总数超过5600家,覆盖20个国民经济行业。
第三件,开商业化:启动变现,逼近盈亏平衡。
2022年3月,钉钉正式宣布开始商业化,并定下2025年实现盈亏平衡的目标。叶军同步组建政企服务团队,主攻大客户市场。商业化成果逐步显现:2024年11月,钉钉公布2025上半财年ARR(年度经常性收入)超过2亿美元;2025财年,钉钉软件订阅收入超过30亿元,付费企业超12万。一个成立十年就走到盈利临界点的企业软件公司,在中国市场并不多见。人效同样值得关注——截至2024年11月,钉钉约1800人,按年订阅收入30亿元测算,人均创收超过150万元/年,已接近一批知名国际SaaS公司的水平。
第四件,做大用户盘子:3亿到7亿的规模跃迁。
在他的任期内,钉钉用户规模从3亿增长到7亿,企业组织从1500万增长到2500万。更重要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产品形态的变化:钉钉从一款“聊天开会”的通讯工具,被改造成了能审批流程、能开发软件、能采集数据、能管理项目的企业级平台。“钉钉变厚、变重了”,是外界对他任期最直观的评价。
第五件,押注AI:推动钉钉全面智能化。
2023年,叶军推动钉钉全面智能化,开放AI PaaS底座,抢占AI办公风口。钉钉AI助理市场上线后,首批推出200多个AI助理,随后扩充到700个以上,覆盖企业服务、行业应用、效率工具、财税法务等领域;基于通义千问大模型,钉钉AI单次可处理500页文档,支持文本、图片、视频多格式。到2024年3月,超过220万家企业使用钉钉AI,月活跃企业超170万家。2024年9月,钉钉还上线了定价19元/月的AI搜索,成为钉钉首款面向个人用户的付费产品。
08、交棒:叶军的离场
叶军任期内也有遗憾。协同办公赛道竞争激烈,飞书、企业微信在AI创新节奏上更激进;大客户争夺中,钉钉的标准化产品难以满足深度定制需求(小鹏汽车转投飞书,就是典型案例)。他本人希望钉钉像Salesforce一样,用10到20年保持30%左右的营收增速;但在AI这个最大变量面前,这个速度被认为不够。转变从2025年3月开始——阿里收购陈航创办的两氢一氧公司,陈航回归执掌钉钉,开启“归零式”业务重构,叶军被调回集团担任CEO助理,逐渐淡出核心业务一线。2025年5月,他卸任钉钉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2025年7月14日,叶军正式从阿里离职,18年阿里生涯画上句号——没有官方通告,只有一场简单的内部送别,工位清空,OA账号注销。有分析把这次交接概括得很精准:叶军是“从1到100的经营者”,擅长精细化运营;而AI时代更需要“从0到1的颠覆者”。
09、47岁下场:叶军创办深空之序
离开阿里时,不少人以为这位常年高压作战的老将终于可以放慢节奏、休整一番。结果,47岁的他直接下场,创办杭州深空之序智能科技,注册资本100万元。产品还在内测、没有营收、尚未正式上线——一家还没跑通业务的新公司,节奏却快得惊人:从离场到拿到投资,只隔了一年。就是这样一家尚未跑通业务的公司,拿到了4399的天使轮投资,后者持股5%。在大厂高管创业的叙事里,光环本身就是融资说明书。资本看中的未必是产品,而是这个人十八年攒下的行业认知与人脉——在一些投资人看来,他们投的并不是深空之序本身,而是叶军这十八年的信用。18年青春换来的不是退休,而是一场与老东家的正面竞争。深空之序的方向,与阿里协同办公、AI赛道高度重合——叶军相当于刚走出西溪园区,又回到了同一个战场。最懂阿里打法的人,也最清楚其软肋所在;同样的牌换个人来打,打法自然不同。对阿里而言,这个对手比一般的门外闯入者更难防备。叶军的公开履历横跨淘宝开放平台、跨境出海、企业ToB、政务ToG,主导过宜搭低代码、浙政钉、浙里办。这类人创业,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起点远高于从零起步的草根团队:行业认知、政企资源与老同事网络,都可能第一时间转化为客户与订单。
10、收尾:钉钉面前最难的四道坎
回看这场人事变迁,所有人的去向都清楚了:无招转身进了百望的董事会,王强宇去做了联席总经理,叶军在西溪园区外面开了新公司。但这场人才退潮的另一面,是钉钉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难走的十字路口。曾几何时,这些数字还是国民级应用的注脚:8亿用户、2600万企业组织,国内协同办公份额第一。可这些数字,恰恰也把钉钉钉在了原地——它们属于旧系统的计分方式:比谁的用户多,比谁的覆盖广。而当计分方式变了,钉钉面前摆着四道最难迈的坎。
第一道坎:不到1%的付费率,和一座挖不动的金矿
这组数据,或许是钉钉商业化最尖锐的一道考题。截至2026年3月,钉钉平台用户数突破8亿,2025年月活跃用户约2亿,企业组织数超过2600万。但其中付费组织数只有19万出头——换算下来,付费转化率不足1%。对比之下,飞书的数据让这组数字格外刺眼:QuestMobile统计飞书月活约3000万,仅为钉钉的15%;但飞书2024年订阅收入已超3亿美元(约21.3亿元),几乎追平钉钉2025财年的30亿元。飞书用不到钉钉六分之一的用户体量,撬出了超过钉钉三分之二的收入。更麻烦的是收入结构:钉钉超过六成营收依赖大型客户,中小用户的商业价值始终没能有效挖掘。这意味着钉钉既要稳住中小企业这个基本盘(大幅提高付费门槛可能直接流失用户),又必须找到高价值场景让大企业愿意买单——两头都不能松,中间的缺口却始终没能合上。
第二道坎:AI转型的“产品坟场”
无招二次回归时,把全部筹码押在AI上,想用AI功能撬动付费升级。旗舰产品钉钉ONE从2025年4月立项,8月25日发布,日活一度冲到300万——然后留存率断崖式下跌,2026年初被拆分,最终收缩为独立应用“悟空”,改由新成立的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统筹。这不是一次产品失败那么简单。ONE的“盛夏”对应的是阿里AI to B战略的紧迫感——需要一个新入口承接Agent时代的叙事;它的“深秋”也源于此:它从诞生之初就被要求同时满足两个矛盾的标准,既要快速发布证明战略决心,又要接受AI原生应用在留存率上的客观规律。两条曲线相交时,输的总是产品。而这一年里,包括副总裁马锐拉、ONE项目核心产品负责人在内的AI业务骨干先后离职,核心团队出现断层——这才是比一个项目失败更深层的损失。
第三道坎:组织动力学的反噬
《置身钉内》那7.5万字反复在讲一件事:钉钉过去十年靠“什么都能做”长到8亿用户,但也越长越像一艘装满模块、却分不清主航道的航母。每加一项AI能力,都要先在十几条业务线、几十个客户场景里抢资源;每一次架构调整,都要撞上十年攒下来的管控逻辑。更尖锐的矛盾在于人本身。无招的偏执与强管控,在2015年创造了奇迹;但同一个动作,在2025年换了一批对象之后,意义就变了。当年那句“不知道你们10点前回家做什么”是狼性传奇,如今的9点打卡、禁用社交软件、代码量倒查,换来的是“钉钉难民”这个新标签。300多名员工的离去,留下的是信任的裂痕。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那份罕见的内网帖文里写得很清楚:“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这句话,恰恰是对旧路径的一次系统性纠偏。
第四道坎:在飞行中换引擎
这是新任CEO陈宇森最棘手的处境。无招用一年时间做的CLI化改造,本质上是在“飞行中换引擎”——8亿用户的日常使用不能断,数千万企业的业务流程不能乱,但底层代码已经被重写了一遍。陈宇森接手的,是一个既有8亿用户的庞然大物,又是一个架构刚刚重塑的新生平台。他需要在两个极端之间找到平衡:如果过于谨慎,钉钉会在AI时代被更敏捷的竞品超越;如果像他此前在MuleRun那样激进迭代,又可能引发企业客户对稳定性的担忧。而时间不站在他这一边。AI这一轮的节拍比过去任何一次技术周期都快,模型几乎每月迭代一次。蒋凡从进阿里到出任淘宝总裁用了4年,陈宇森二次回阿里到出任钉钉CEO只用了2年半——并非阿里更急于把年轻人往前推,而是AI不可能再给阿里4年。更现实的商业压力来自财务面:钉钉的研发投入仍在高位,而集团对亏损的容忍度正在收紧。吴泳铭2023年上任后推动了多条业务线减亏,钉钉作为独立事业群,不可能长期靠集团输血。陈宇森必须同时答对三道题——维持用户规模、推进AI转型、改善财务指标。
结语:湖畔花园的创业精神,从来不是某个人的私产
把这一连串事件串起来看,钉钉的处境其实是中国企业服务市场的一个缩影。大厂高管离职创业并不稀奇,但“钉钉之父”转身去做与老东家正面竞争的产品,戏剧性十足;钉钉培养出来的人,正在外面结成一张网——叶军的深空之序正面撞车钉钉,无招和王强宇落脚在阿里持股的百望股份。阿里送走一个钉钉之父,换来一个潜在对手,这笔账,短期内很难算清。元老出走从来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信号。与其说这是“背叛”,不如说大厂的留人机制再次失灵:18年都没能绑住一个人,问题恐怕不在员工想走,而在于平台给不了“下半场”的想象空间。留住人靠的从来不是感情,而是下一个值得拼的战场。对钉钉来说,答案同样要在西溪园区之外寻找。它的底牌还在——庞大的组织基础、阿里云和通义千问的底座、低代码与企业应用生态、足够多的企业级场景积累,以及无招437天留下的“Agent OS / CLI化 / 悟空平台”这套B端AI入口底座。但能否把这些转化成“企业愿意为结果持续付费”的能力,从“卖工具”走向“卖结果”,这道题的答案,仍在未来。2014年,陈航带着6个人从湖畔花园出发。2026年,钉钉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湖畔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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