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这句谚语读书人用了千百年,但他们都明白:笑归笑,思考终究是人独一份的东西。但要说“普通人凭思考换一份体面生活”,其实是近几十年才有的事。
工业革命先让体力贬了值,之后社会折腾了一百多年:失业、罢工、八小时工作制、福利国家、大学扩招,才把大批的人从田埂和流水线安置进写字间,靠“动脑”吃饭。
我们这代人,恰好生在这个时候,我们误以为靠“动脑”吃饭是天经地义。
吴泳铭在云栖大会先花时间辨了一个词: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rtificial,人造的,跟人造钻石、人造皮革一个用法。

AI就被放在了“仿品”的位置,范本是人。
所以这些年,所有人总是会问一个问题:它(这个技术、这个系统)像不像人?
吴妈还说了“马力”的来源。蒸汽机刚发明时,确实在干马的活——抽水、织布、搬运,功率单位干脆叫马力。
可后来的火车、飞机、火箭,哪一样是给马加腿?机器动力从来不是“人造体力”,它是一个全新的物种。
同理,机器智能也不是人类智能的替代品,而是新物种。今天的AI写报告、编代码,不过是1882年的电灯——电最早的用途,也只是替代煤油灯。
我得承认这个类比漂亮。仔细琢磨,发现我们这些年赖以为生的本事,拆开看,大部分是能被标准化的脑力活:查资料、整材料、写初稿、套框架、按经验给判断。
它们确实是脑力活,但和好奇、和“想不明白还要想”,基本是两回事。后者,老板从来没付过工资。
换句话说,要被搬进机房批量生产的,本来就是“活儿”,不是“想”,是我们自己一直把这两样捆在一起。
而那些顶尖的、开山立派的思考,也一样“不值钱”了?
吴妈的原话是:顶级思考将从奢侈品变成可规模化供给的商品,未来每个细分领域都可以有上百万个AI科学家,不眠不休。今天机器思考的总量还不到人类的3%,未来会是人类的一千倍。
演讲结尾,他讲了一个安慰人的例子:三百年前田里的农夫,想象不到后人会花钱走进一个叫健身房的地方,付费进行体力劳动。工业革命把人从体力里解放出来,结果人发明了奥运会、世界杯、NBA。
他想说:机器把不得不做的思考接走,人就有工夫去想真正想的事。
但吴妈没说的是,农夫的后代,并不是平滑地走进健身房的。中间隔着上百年的失业、骚动、劳工运动、八小时工作制、福利制度,是几代人垫在底下,才托举出一部分能安心花钱流汗的人。
直到今天,健身房里仍然只有一部分人。跑步从苦役变成爱好,是结果,不是安慰;是一百多年社会重组的结果,不是技术进步自动附赠的。
思考大概也会走这条路,机器负责把“不得不做的思考”做便宜,这是技术问题;谁来把省下的时间和红利分到普通人手里,让人有资格“为想而想”,这是分配问题、制度问题。
插座里不会自己流出答案。
未来,“为跑而跑”是需要资格的,一个还在靠肩扛背驮吃饭的人,不会觉得跑步有趣。
思考同理:当“想”不再是饭碗,还能从“想不明白还要想”里尝到甜味的人,得先吃饱。
一个习惯了从“我有用”里确认自己的人,一旦“有用”被接管,那种空洞是真实的,临床上它有别的名字——抑郁症。
反过来想,梵高生前没卖出几幅画,尼采的书在他自己的年代滞销。
开山立派的思考和创造,在当时往往一文不值。这说明值钱从来不是思考本身的命,只是它在特定年代恰好能换饭吃。
我们这个文明花了几千年论证思考是人之为人最贵的东西,又用几十年技术进步宣告“思考”将像电一样便宜——这里面真正荒诞的,也许不是思考贬值,而是人第一次被迫分清:哪些是“工作”,哪些才是想。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过去上帝笑的是人的笨拙,往后这声笑恐怕要分两层:一层笑我们把“工作”当成了人的本质;另一层,也许是羡慕——当思考终于不必为卖钱而启动,人才第一次有可能,只是因为想,所以想。
当然,能走到那一层的人,得先被这个时代妥善安放。这是比AI难得多的题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陶魏斌的商业笔记”,作者:老白,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