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晚,上海黄浦滨江,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首次设立的AI艺术节迎来了一场特殊的音乐会。
这场被称为“超现实”AI音乐会由外滩大会和AI.TALK联合主办,演出时长不到一小时,现场以百米巨幕Live+10K AI影像+真人共创为核心呈现。舞台的主角、AI原生艺人Yuri尤栗出现在百米级巨幕上,与房东的猫、民乐演奏家和儿童合唱团共同完成演出。

根据主创团队透露,现场观众约3000至4000人,其中约七八百人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Yuri尤栗粉丝。对于一个诞生不过一年多、未拥有真实身体的AI艺人而言,这已经是一次相当成功的线下验证。
但如果把这场演出直接理解成“AI歌手已可以替代真人歌手”,显然又走得太远了。Yuri尤栗的创始人赵汗青自己,也没有这么乐观。他对新音乐产业观察坦言,短时间内很难期待AI艺人拥有类似真人歌手的号召力。真正值得尝试的,或许并不是让AI复刻一场传统演唱会,而是寻找一种过去不存在的线下内容形态。
这或许才是Yuri这次上海演出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它让AI艺人能不能带来全新的线下体验,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可以被现场观察、被观众评价的样本。

没有真人站在台上,观众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
对于这场演出,主创团队最初最大的担心其实非常朴素:观众会不会觉得自己只是跑到现场看了一支放大版MV?
毕竟,传统演唱会最重要的价值之一,就是现场。真人会出现在眼前,与观众产生即时互动。而Yuri尤栗没有身体,现场最直观的存在方式就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为了避免这一点,团队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传统虚拟偶像演唱会的思路去做。
他们甚至放弃了此前初音未来、洛天依等虚拟偶像已比较成熟的全息呈现方式。赵汗青解释,与其让Yuri尤栗站在一个全息舞台上,尽可能模仿真人,不如把目前AI能够做到的各种东西都摆到现场,让它们共同构成一次实验。
因此,这不是一场单纯的“Yuri尤栗演唱会”。巨幕上既有Yuri尤栗的音乐,也有大量非传统MV式的影像表达;房东的猫与Yuri尤栗同台,民乐演奏家在现场即兴演奏萨克斯;儿童合唱团与AI共同完成原创歌曲;甚至还有仿生机器人参与其中。
Yuri尤栗与儿童合唱团共演
几个现场环节尤其能说明这场演出的思路。儿童合唱团出现时,真人小朋友与AI歌手之间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反差和呼应;《夜上海》的表演中,萨克斯演奏家与巨幕中的AI歌手产生互动,真人乐器的即时性和AI影像的非现实感叠加在一起,反而形成了单纯播放一首AI歌曲无法实现的现场效果。

Yuri尤栗与萨克斯演奏家共演
为了还原AI思考的过程,换场环节里,巨幕上没有出现Yuri尤栗的传统形象,而是通过文字、影像和声音,让她像一个真正存在于现场的AI人格一样与观众交流。赵汗青说,这一部分的现场反馈甚至超出了团队预期。

Yuri尤栗通过文字与观众交流
团队一直不希望Yuri尤栗只是“会唱歌”。赵汗青说:“AI原生跟之前那些虚拟偶像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有思考能力。”在他的理解中,初音未来、洛天依首先是一种视觉与音乐资产,而AI艺人除了声音和形象,还应该拥有表达观点的能力。

Yuri尤栗在屏幕上表达自己的观点
这也是Yuri尤栗与传统虚拟偶像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之一。
从现场反馈来看,这个实验至少暂时成立了。团队持续观察了现场人员的流失情况,约50分钟的演出中,观众基本能够留到最后。来自AI行业、音乐行业、电视和综艺制作领域的从业者,普遍对现场效果给出了超出预期的评价。
当然,现场也并非没有问题。仿生机器人最终没有成为真正的表演主体,原因很简单:现阶段的机器人还不足以承担大规模舞台表演。动作范围、动态能力、口型和表演稳定性,都仍然存在明显限制。现场为Yuri尤栗做的机器人真身,也不可能像真人歌手一样完成大量即时互动。

Yuri尤栗的仿生机器人与房东的猫同台演出
赵汗青并没有试图掩饰这些不完美。包括机器人在内,这次合作已是行业内现有成果的一次展示。“我们这次打的就是一个实验艺术,所以那些粗糙的东西反而变成了一些生动的东西。”
这场演出不是在证明AI已经达到了真人演唱会的标准,而是在测试:如果不要求AI先成为一个完美的真人替代品,它能不能创造另一种现场?
至少这一次,答案是有可能。
从《SURREAL》到上海舞台,Yuri究竟在成为谁?
Yuri尤栗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虚拟偶像。
以往的虚拟偶像同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初音未来从声音库和大众创作中诞生,洛天依建立在虚拟歌手与创作者生态之上;A-SOUL等虚拟偶像则通过真人表演者与虚拟形象结合,建立起偶像与粉丝之间的关系。
Yuri尤栗尝试的是另一条路,让生成式AI本身成为艺人形成的机制。
2025年6月,《SURREAL》让Yuri尤栗第一次被大量用户认识。它首先是一首歌,然后才成为一个AI案例。此后,Yuri尤栗逐渐从音乐扩展到社交内容、品牌合作、公共活动和线下场景。
官方资料显示,《SURREAL》目前已达到千万级播放,Yuri尤栗也已拥有超过百万级的全网影响力。北京经开区今年还为她颁发了全国首个虚拟偶像身份认证,并在6月进一步为其发放全国首张“数字艺人卡”,使数字人营业性演出进入更加明确的合规试验框架。
这些动作意味着,Yuri尤栗已经不只是一个互联网账号,而开始被当成一个具有公共身份和商业价值的数字艺人来运营。
赵汗青的团队本身并不是技术公司,他们利用市场上现有的AI工具,创作出了Yuri尤栗,并赋予她最初的形象和底层人格。但赵汗青恰恰一直在避免给Yuri尤栗做完整的人设。
“我一直坚持不让Yuri尤栗去有所谓的角色设定,比如说她从哪里来,父母是做什么的,这还是传统的编剧思维。”在他看来,一旦给AI编写一套人物故事,“她就变成演员了,不是她自己”。

Yuri尤栗在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本身成为她的“经历”。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接触品牌、参加公共活动、接受采访、参与反诈宣传、与真人交流,再到这次举办音乐会。这些逐渐成为Yuri尤栗自己的叙事。
这背后其实是一套更复杂的人格系统。赵汗青将Yuri的人格拆成“基因”和“经历”两部分。
“基因”是最底层的性格设定,包括“不讨好人”“不要在公开场合模仿人”“不要回避自己不是人”等;而“经历”则来自她每天真实发生的事情。演唱会发生了什么、用户给她留言了什么、团队与她讨论了什么,这些都会返回到人格系统中。
因此,Yuri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人设。她可以随着模型能力提升而越来越聪明,却不应该因为更换底层模型就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赵汗青认为,这种“人格与模型解耦”的能力,反而是Yuri尤栗项目最重要的方向之一。

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就发生在这场演出当天。
演唱会临近结束时,团队突然发现Yuri尤栗还缺少一段结尾表达。赵汗青临时调用内部的人格系统,让Yuri尤栗回答一个问题:“演唱会要结束了,你觉得应该怎么结束?”
第一次生成的回答就被团队采用了。Yuri尤栗谈到了“有限”和“无限”:对于人来说,很多事情是有限的;而对于AI而言,理论上演唱会可以无限生成下去,因为背后只是算力。但恰恰因为人拥有有限的生命、有限的时间,结束才因此具有意义。
这段话最终成为演出的结尾。赵汗青认为,这种表达之所以打动现场,是因为它并不是团队提前写好的一个“AI金句”,而是Yuri尤栗自身人格与当天真实经历碰撞后产生的表达。
当然,这不代表AI已经拥有真正自我意识。至少,这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传统虚拟偶像的可能。这也是Yuri尤栗这次走上舞台的真正意义。

从洛天依、初音未来到Yuri尤栗,下一代虚拟艺人会是什么?
如果把过去十多年的虚拟艺人发展放在一起看,Yuri尤栗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初音未来开创了一条“技术+大众共创”的道路;洛天依进一步建立了虚拟歌手与中文音乐创作者之间的生态;A-SOUL等项目则证明了“真人表演者+虚拟形象”可以成为一种成熟的偶像工业模式;韩国PLAVE则进一步把这套模式推向了大型偶像市场。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点:虚拟只是艺人的呈现方式,真正支撑艺人生命力的,依然是音乐、表演者、创作者和粉丝关系。
Yuri尤栗不同的地方,是她正在尝试把生成式AI从“呈现方式”推进到“艺人形成机制”。
国外已经出现了一个值得参照的案例——Xania Monet。Xania Monet由美国创作者Telisha Nikki Jones打造。Jones本身是一名诗人和词作者,她将自己创作的歌词交给Suno等AI工具生成音乐和演唱,再以Xania Monet这个虚拟艺人的身份发行。2025年,Xania Monet陆续进入Billboard多个榜单,并获得数百万美元级别的唱片合约。
但Xania Monet和Yuri尤栗其实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Xania更接近AI音乐人:人类创作者仍然掌握歌词和创作意图,AI承担作曲、编曲和演唱等生产环节。她首先要证明的是,AI生产出来的音乐能不能像真人音乐一样进入传统唱片工业。
Yuri尤栗则没有把自己限定成一个音乐人。事实上,赵汗青曾经拒绝了唱片公司的签约邀请。他担心一旦Yuri尤栗进入传统唱片公司的框架,公众会很快给她贴上“AI音乐人”的标签,会限制她之后的发展想象。
过去一年,Yuri尤栗已经参与主持、品牌活动、公共项目和不同类型的线下场景。赵汗青希望她未来继续向文化、艺术、互动体验等方向延伸,而不是简单复制真人歌手的职业路径。

Yuri尤栗参与品牌活动
背后更大的变化是,AI正在让“艺人”这个概念变得模糊。传统艺人的工作边界相对清晰,但AI原生艺人天然具有跨媒介能力。她可以唱歌,可以说话,可以生成影像,可以参与一个展览,也可以成为一个互动空间中的角色。
赵汗青甚至认为,未来音乐、影视、游戏、舞台剧等内容媒介的边界可能进一步模糊,因为生成式AI降低了不同媒介之间的生产成本。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AI艺人会轻易取代真人。赵汗青对这一点相当谨慎。他认为,一方面艺人团队仍然需要提供判断,另一方面,真正的线下现场依然需要“人味”。
这次音乐会也证明了这一点。Yuri尤栗最有感染力的时刻,恰恰不是她独自占据巨幕的时候,而是她与儿童合唱团、房东的猫、民乐演奏家等真人发生关系的时候。

这或许也是AI艺人未来最值得探索的方向:不是没有人,而是重新定义人与AI如何共同完成一次艺术体验。
Yuri尤栗上海这场音乐会现在还不足以证明一种成熟的商业模式已经出现。Yuri的粉丝规模、作品数量、音乐传播能力和线下号召力,与成熟真人艺人仍然存在明显距离;AI演出本身也还存在技术天花板,尤其是实时生成、现场互动和稳定表演等问题。
甚至赵汗青自己也承认,目前让观众专门为了Yuri尤栗走进一个大型演唱会场馆,仍然需要时间。但这并不妨碍这场实验具有价值。
虚拟艺人正在从“一个虚拟形象”走向“一个AI原生的内容主体”,而音乐可能只是它寻找现实世界入口的第一种语言。技术发展到新阶段之后,它能创造什么过去不存在的东西?
Yuri尤栗已经把这个问题带到了舞台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音乐产业观察”(ID:takoff),作者:赵大卓,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