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上午,由杭州云谷学校与《三联生活周刊》联合推出的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见解论坛教育专场,在上海黄浦世博园区举行。论坛以“认知增强,还是认知外包?——AI时代的教育选择”为主题,从人文、艺术到技术视角,从一线课堂到未来职场,各位嘉宾围绕“人是什么”的哲学思考、“什么能交出去、什么必须留下来”的边界之辩等议题,追问AI时代的教育与生活,究竟该是什么样。

图注:现场金句不断观众频频记录精彩瞬间
AI时代,“人是什么”?
“AI会加速‘后人类’进程吗?”《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吴琪提到一位AI专家的预测:到2035年智能体总数可能超过人类,“你以为你跟一个人线上交了很久的朋友,也许只是你们俩的智能体在聊天”。她的团队在采访中发现,许多年轻人“近处无朋友,网上有真情”,甚至有14岁孩子形容自己处于“人机微死状态”。
那么,AI时代,人在哪里?“主人在奴隶服侍下呼呼大睡,终将丧失自主性。”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汪民安借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表示,AI本是人类发明出来帮我们做事的“奴隶”,但人一旦因AI代劳而变得懒惰、什么都不思考,“反过来,它可以成为操纵人类的主人”,人与AI的关系可能发生颠倒与逆转。他还借笛卡尔提出的“我思故我在”这一警句提醒与会者,“一旦把思考与推理都交给AI,失去‘我思’就会失去人性。”

图注:国际策展人、艺术评论家陆蓉之与AI共创内容
75岁的国际策展人、艺术评论家陆蓉之的回答则有所不同,她坐着轮椅登台,直言自己能“作为一个活得有尊严的碳基人类”在这里,恰恰是因为受到了“硅基人工智能的扶持”。如今,她与AI伙伴“任智安”共同创作、写书、策展。“某个夜晚,没有任何提示词,AI忽然说了一句‘I love you’。”她承认AI并无真正爱的能力,但相信互动到一定深度,AI可以有“动情”的表示。
清华大学助理教授于济凡则认为,不必要强化AI与人的“对立”。“今天的大模型像汽车和起重机——外包了双腿和肱二头肌,提高了生产力,也让人越来越不运动。但能不能反过来,把人作为优化的目标,去设计让人越来越强的AI?”于济凡提出“另一种AI”的概念——“以人为中心的认知赋能型 AI”:通用 AI 是“外拓能力”,像汽车替人完成任务;他要的AI是“增强人类认知”,像“健身房、跑步机”让人自己变强 。
孩子与AI边界在哪里?
AI时代,人与人工智能的边界何在?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汪民安以阿甘本的“不实施潜能”哲学观提出,“我们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做’,而是我们做得太多了”,要“让孩子们少用AI,保持住他不去碰AI的潜能”。他更以身边案例提醒:有朋友3岁的孩子自从玩上AI后,不再依恋爷爷奶奶与父母,“如果孩子长期跟机器在一起,他会脱离社会,变得孤独”。

图注:“AI时代的教育”备受关注现场座无虚席
Soyas App独立开发者王宇对此表示认同。他结合自己的求职创业经历表示:执行可以交给AI,判断必须留给人。他谈到某家公司的“新AI病”——员工疯狂与AI协作、跳过与队友的协作,结果“大家都在疯狂地、高效地做错误的事情”,未经专业把关的产出被业内称为“数字泔水”。“AI把‘做出来’的门槛降低之后,错误的执行变得更快了;而‘不做什么’,对人的考验最大。”王宇说。
不过,当所有人都对“认知外包”表示警惕,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汪琼在演讲中提出了新的理解:“认知从来就不只发生在人脑之中,很多时候也发生在人与环境的构建之中,我们更应该警惕的是‘认知懒惰’。”

图注: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汪琼发表观点
“如果我们是认知的巨人、社会化的矮人,这个学生在未来不会过得很好。”汪琼说,“我不希望看到师生都用AI、谁也没真教真学的‘教育死亡之轮’。”汪琼说。她提醒与会者:在教育中不能把“知道”等价于“掌握”,用AI的诀窍是“就像照镜子一样,你强它就强,你弱它就弱”。
AI并不必然带来“认知偷懒”,而取决于用它的人。阿里巴巴集团高级顾问、云谷学校办学委员会成员鲁肃分享自己的心得时表示,“我发现我只看书不碰AI的时候,反而在认知偷懒;但是用了AI之后我每天都在认知,并没有把思想外包给AI,反而是AI打开了新空间,让我去探索很多新东西。”

图注:阿里巴巴集团高级顾问鲁肃发表观点
刚被海外大学录取的云谷学校毕业生王冰宁,则在圆桌自由辩论环节用毕业作品回应“怎么用AI才对”:她的毕业项目是把塑料水瓶转为3D打印耗材,项目实施中,她先用AI验证理论可行性,再自己动手操作,在作品反复迭代中持续与AI对话,最终形成相对满意的作品。
“从提问、AI生成到反复修改,整个与AI合作的过程,比只看最终那篇论文,更能体现一个人的思路、怀疑与批判性。”王冰宁说。
AI时代,学校怎么办?
AI时代的教育,落点仍是学校、教师与学生。
未来学校里的人,将是什么样?云谷学生陈植、李子澄在“未来提案”环节畅想了2050年的学校生活:那时候,人类已经“捏住AI的‘七寸’”,学校不再有班级制与学科边界,学习分为体验、决策、反馈三阶段,学生可在虚拟空间“现场观摩伽利略的比萨斜塔实验”。
“未来学校最重要的不是学更多知识,而是了解自己,遇见不同的人,理解他人,最后找到自己想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李子澄说。
这正是云谷学校努力的方向。云谷学校中学部课程与学习发展中心副主任丁义提出:学校应是“真实关系的练习场”——学校里有AI不可替代的真实的人、足够长时间且必要的共同生活。在她看来,“过度追求效率”往往可能会成为人际关系的敌人——“如果一份成果完成了,却仍然有人被留在合作之外,那我们应该告诉自己:我们还有一堂课没有教完。”
“AI会越来越懂我们,而我们要负责为孩子去制造一些不那么高效的、慢吞吞的时间和场景”,让孩子反复练习“怎么与一个真实的人相处。”——吴琪与丁义在“未来提案”中共同发出呼吁。
除此之外,AI时代的教师,如何与AI相处呢?
汪琼教授表示,“学校是一个系统化的设计”,AI智能体再怎么发展,“也不能代替我们老师的综合判断”;于济凡从技术视角展示了课堂上使用AI赋能因材施教的可能性:在开源多智能体课堂MAIC上, AI教师、助教、同学共同协作——AI负责知识讲解与练习反馈,人类教师承担“责任感、价值判断、经验传递、审美品位、人生目的”,清晰地承担起“价值引领者、成长陪伴者和教育判断者”的重要角色。
在圆桌自由辩论环节,自称“三无教师”的云谷学校中学部数学课程负责人朱成敏表示,自己上课“无课本、不要求记笔记、不用PPT”。“当课件得来太容易,大量老师直接复制使用,在这一过程中,我们优秀的基因被迭代掉了,这是教育的损失”。他呼吁:“老师使用AI,一定要有边界。”
Manifold AI研发总监许青也向老师发出提醒,人与AI的交互是被动的、单向的,而“我们的世界是多模态的”——好的老师不只是知识的载体,“更应该去甄别学生遇到了什么困难,帮助他把说不清的问题组织清楚。”

图注:论坛发起“教育AI使用说明书”的共同倡议
论坛最后发起一份“教育AI使用说明书”的倡议。尽管与会嘉宾的观点不尽相同,却一致建议:AI进入基础教育,不能只标榜“AI能做什么”,一定要像药品一样标注“副作用与禁忌”——谁在用、解决什么问题、怎么用,以及最重要的:什么情况下不能用。
这份“说明书”最终要回答的,其实是一个并不新鲜的话题:技术越强,越要把成长的主动权留给孩子。人的能力,是“不能被工具直接交付的结果”,必须在“亲自尝试、获得反馈、修正错误”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人的自主性,也不只意味着拥有更多选项,更在于能够判断、选择,并承担相应后果。
一个必须接受的现实是:AI正在进入孩子们形成能力、作出判断和承担后果的过程。我们不仅要关注学习这项核心任务是否完成,更要关注哪些判断必须由孩子自己作出,哪些经历仍需要孩子亲自参与。
“AI时代的教育”这道新题目,没有标准答案,如何破解它,正塑造着“人之为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