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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对话马毅谈AI:我写不出来、想不到的作品,AI模仿不了|附完整对话

InfoQ 2026-09-11 13:04 1 阅读 查看原文

当 AI 越来越聪明,人还剩下什么?

9 月 10 日上午,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开幕式暨主论坛在上海举行。

圆桌对话中,著名作家刘震云与香港大学计算与数据科学学院院长马毅,从文学与科技两个不同视角,谈到了 AI 带来的创造、教育、就业和人与人的关系变化。

两人的判断并不悲观。刘震云说,AI“绝不是洪水猛兽”;马毅则提醒,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人要不要使用 AI,而是人怎样重新理解学习和自己的价值。

AI 拿走共性,人守住的是个性

AI 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刘震云有一个直观的体验:网上大量以他本人形象、声音出现的视频,“95%都是假的”。

AI 模仿他的声音、口型,借着《一地鸡毛》《一句顶一万句》等作品,继续“替他发表见解”。

他把这比作孙悟空与六耳猕猴——“最后连佛祖都认不出来它俩到底谁是真的。”面对“AI 刘震云”,他的感受不是恐惧,而是“很幽默”。

但在刘震云看来,模仿得像,并不等于真正的创造。AI 擅长处理过去和现在的知识,却难以创造全新的视角,“它可以模仿《一地鸡毛》写《一地鹅毛》,但我还没想到、没写出来的作品,AI 肯定模仿不了。”

在马毅看来,这恰恰揭示了大模型的一条边界。AI 已能很好地掌握文学、历史、科学等知识,甚至达到专业水平,但这些很大程度上是人类积累的“共性”。“每个人都有个性,我们的喜怒哀乐、价值观都非常不一样。”马毅表示,AI 可以把共性的东西讲得很好,却很难了解一个独立个体偏重什么、价值在哪里。

真正更难的问题,由此浮现:技术变化之下,人的价值在哪里?“这是现在每个人都得必须要思考的问题”,马毅表示,“更好的 AI 时代,是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人类社会共性价值和个人价值之间的新平衡”。

“AI 并不是洪水猛兽”

关于 AI 的焦虑已延伸到教育和就业。马毅说,他的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在焦虑:学什么专业,未来才不会被 AI 取代?但在他看来,试图寻找一项“永远不会被取代”的技能,本身就是旧思路。

一些变化已经发生。马毅判断,在编程、数学推理等目标明确的工作中,AI 已经可以大幅自动化,甚至取代部分工作。但这并不意味着计算机或数学失去价值。相反,未来更重要的,是把计算机、数学作为工具,去解决科学、工程和社会问题。

所以,在香港大学的 AI 通识课程中,他鼓励学生全力拥抱 AI。他表示,与其寻找一项 AI 永远学不会的技能,不如学会借助 AI,把自己已经掌握的能力进一步放大。

刘震云则用农村机械化回应失业焦虑。过去种地依赖人力和牲畜,后来有了拖拉机、收割机,传统劳动减少了,但人并没有因此失去生计。“现在我们村的农民一个人能种几百亩地,其他的人就失业了吗?并没有。”

刘震云表示,生产力的流动产生了新的生产关系,科技的益处总体大于代价,“AI 一点都不是洪水猛兽”。

AI 会推荐饭馆,但不会请你吃饭

比工作更深的一层变化,是人与人的关系。越来越多人向 AI 倾诉,它最终能解决人的孤独吗?

刘震云认为,知识获取和情感交流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边界。AI 可以回答生活问题,但两个朋友在灯下谈心,与和 AI 聊天仍然不同——“它是共性的,你是个性的。”

他举了一个引发全场笑声的例子:去香港,他可以问 AI 哪家饭馆好吃;但他会直接问马毅:“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刘震云接着说:“AI 只会告诉你哪个饭馆好吃,但不会请你吃饭。马老师会请我吃饭。”

马毅也提醒硬币的另一面:AI 能帮助害怕当众提问的学生更自由地学习,但如果知识获取都转向 AI,学生可能变得更孤立。

“人最终要进入社会、与真实的人打交道。”马毅表示,AI 的便利与人的社会能力之间,需要重新找到平衡。

这也意味着技术无法只在技术内部讨论——科学家也要有人文素养,必须理解教育与社会问题。与其站在岸边争论未来,不如进入真实场景:“你必须得下河了,还在岸边讨论怎么过河已经绝对不行了。”

完整对话内容如下(未经确认版):

刘旌(主持):大家好!我是 elsewhere 刘旌,我们这一场标题叫“咸甜之间”,这来源于刘震云老师的新书《咸的玩笑》,眼泪是咸的,笑容是甜的,这和我们刚才看到 VCR 短片提出的问题也是相呼应的,人在和 AI 机器人共处的时代,我们到底如何和它们相处以及如何自处?

我先问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第一个问题,请两位老师可以简短回答一下。刘老师,过去一年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您认为本来只有人能做,但 AI 不仅做到了,而且它的效果让您大吃一惊。

刘震云:我先说两句题外话,上午我在外滩大会转了一圈感触还是非常大的,因为今年外滩大会主题词也很好,就是 Building the AI economy together。AI 将来的发展会是特别强烈、迅猛的新质生产力。肯定会产生很多 Economy。比如说推动人类发展会有很多动力,比如讲像社会变革、政治变革,其实还有一种变革也非常厉害,而且它是表面的浪涛下的涡流和潜流,就是“科技”。科技确实能够改变人类的命运,有的时候它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世界需要重新定义,这是可以提出来的。如果没有蒸汽机的话不会有鸦片战争,也不会像欧洲那些国家有那么多的殖民地,因为他过不去,漂洋过海他过不去。

比如说如果没有电,新质生产力依靠最底部、最坚固的是电,没有电其他都不存在。还有比如讲像互联网,互联网改变了人们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纽约今天发生什么事,埃塞俄比亚发生什么事?包括葡萄牙发生什么事,巴西发生什么事你马上都能知道,还有的话就是 AI,AI 极大改变了时间的概念,所以说用 AI 它的大数据包括算力,它掌握已有人类的知识不管是科技、历史、社会、文化、文学、艺术,它的知识你的个体可能掌握只有千分之一,有的时候比 AI 都不如。

所以,你想知道一个已有的知识,你问 AI 的话,你马上能知道你过去要花几天时间去图书馆查资料,当然有的时候 AI 说的也是错的,但是大概率有的时候还是准确的,刚才问我 AI 的话这些年给我带来了什么。

刘震云:我觉得给我带来的是“咸的玩笑”。因为 AI 它模仿一个人的声音包括口型做得还是大体差不多,所以我看 AI 有很多我的视频,95%都是假的,都是 AI 做的,它后面放我几本书,比如说像《一地鸡毛》《我不是潘金莲》《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咸的玩笑》,它接着就开始用我的声音发表自己的见解,有的时候我真人也能出来,好像也是我在说,有时候我自己很吃惊,我说过这么多话吗?偶尔有时候像大学里的讲座可能是真的,但是在下面我是一个话很少的人,问题是有,但 AI 说了那么多的道理,我说不是我的角度也不是我的维度,但有的人说得很有道理。

刘旌(主持):那您的听后感是什么?是讲得有没有道理吗?

刘震云:我觉得很幽默。当我面对一个“AI 的刘震云”的时候,觉得很幽默。但是我也能想通,像孙悟空还有一个是六耳猕猴,它装成孙悟空,最后连佛祖都认不出来它俩到底谁是真的,是一个“咸的微笑”。

我先说这么多,旁边坐着马老师,马老师是专家。

刘旌(主持):下一个问题问马老师。过去一年,有没有哪件事,反而让您觉得人比想象中更难被 AI 理解?

马毅:因为我们是搞技术的,对人工智能后面的本质有所了解。目前,大模型已经具备掌握人类知识的能力,但往往这些知识以文字或者共性的东西很多,大部分是人的共性,比如人类社会所积累的知识、文学、历史知识、科学知识,它掌握得非常好,甚至达到很多专业水平。

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每个人都有个性,我们的喜怒哀乐,各人的价值观也是非常不一样的。我们经常和 AI 打交道,感觉它共性的东西讲得很好,但很难有自己的特色,或者在交流中迎合你自己,它很难了解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偏重、价值在哪里,这一点是我体会到目前的技术很难达到的。

刘旌(主持):下面紧接着马老师讲的,聊一个关于创造的话题。过去,我们总觉得很多事情只有人类能做,随着 AI 逐渐迭代进步之后,我们又说,创造这个事情只有人类能做。但是,现在似乎 AI 有了涌现能力之后,它们也拥有了一定的创造力。这个问题马老师您先回答一下,假设 AI 可以无限进步,它是否有可能无限接近甚至超越人类?

马毅:这是很好的问题,但是在这之前,我先帮大家 clarify 澄清三个非常重要相关的概念:

(1)知识,掌握知识。现在的大模型具备在人的帮助下,掌握知识,甚至是海量的知识。

(2)智能的本质是获得新的知识、新的记忆、新的信息,是获取,是增加知识或者纠正以前知识不正确的地方,这叫“智能”。是在做这件事情,帮助我们对未来的预测变得更好。

(3)创造。创造可以用已有的知识创造价值,我们经常讲,学术界是为了增加新的知识,科学探索是增加知识,但产业界更多是创造价值,不管对个人还是对社会,都是创造价值。

所以,“创造”这件事情并不需要依赖新的知识,只要知识足够多,你就可以创造价值,比如情绪价值或者吃饱饭,或者解决大家的玩笑,可以带来喜怒哀乐各个方面的情绪价值。

回到你的问题,现在的计算机是否能够创造价值?我是说可以的。现在你们也看到了,只要这件事情你创造的价值定义清楚,所有的奖励和惩罚很清楚,现在的基础模型在后训练的时候,比如编程编的好坏、数学好坏、推理深浅,只要你的价值定义得很清楚,机器在掌握一定的基础知识之后,它能把这些定义得很清楚的价值帮你进行优化,甚至做到人所达不到的深度和高度。这一点是很清楚的。

但是,我们所说的“智能”跟“创新”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智能是获取新的知识,是未知的东西的能力。获取更多的知识,随着知识的积累,新的知识会带来新的创新点,这是相辅相成不断迭代更新的动态的系统。

刘旌(主持):犹如上了一节课,刘老师,您怎么看这个问题?我记得您之前在演讲上说过,AI 可能能写出“甜的玩笑”,但写不出《咸的玩笑》。假设 AI 智能已经无限进步了,您觉得您这个观点会发生变化吗?

刘震云:刚才马老师的观点我很赞成,AI 一般掌握的是共性的知识,当然共性的知识也是由一个个个体知识汇总的。但更进一步说掌握的是现在和过去的知识,我不知道 AI 会不会有一天确实能够开始自主了,“自主”首先必须有自己的灵魂,接着有自己的情感,接着会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就是个性的看法,我不知道有一天 AI 会不会达到这样一种程度。如果达到这样一种程度,它跟人类是什么样的关系?我觉得是非常好的哲学问题,因为 AI 是人类创造的,最后 AI 开始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见解,那它会不会反过来控制人类?这也是个问题,这是马老师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是到目前为止,说让 AI 有创造性,其实创造性是在目前的基础上出现全新的东西,必须是全新的角度、全新的维度、全新的思考、全新的思想、全新的视角,目前好像达不到。我看有人在试验,刚才你说得挺对,确实让它依照《一地鸡毛》写个“一地鹅毛”“一地鸭毛”,它能模仿,但模仿到达不了文学的高度。他可以模仿《我不是潘金莲》写“我不是西门庆”,模仿《一句顶一万句》写“一万句不顶一句”,《咸的玩笑》可以模仿“甜的玩笑”。但有一点,我目前没想到的作品、没写的作品让 AI 模仿肯定是模仿不了的,证明 AI 到目前为止还是对现在和过去所有共性知识的涵盖、算力、大数据。

我刚刚在外面看,有的家长特别担心孩子看 AI,其实不用担心,AI 是个好东西,可以看,包括 AI 一定会改变人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教育方式。过去一目十行、过目成诵,这是人脑子转速特别快,但现在这个转速没用了,博闻强记、死记硬背,这是应试教育所要求的。

刘震云:但是它现在没用了,这个孩子在创造性上会不会在这个基础上走得稍微更新一点、更远一点?不是个坏事,我觉得一点都不是“洪水猛兽”。

马毅:我补充一下,不光是旁征博引,我们以前说一个人举一反三,现在不只是举一反三,而是举一反百了。

刘旌(主持):我接着问马老师,您在香港大学开设了面向所有本科生的 AI 通识课程,今年发生了很有意思的新闻,在美国的毕业季,挺反差的一幕,当很多嘉宾谈到 AI 的是一,台下是一片嘘声。这是中美之间很大的差异,普通民众对 AI 的态度差别非常大,您怎么看这样的嘘声?您作为老师觉得应该怎么帮助年轻人建立和 AI 相处的原则和价值观?

马毅: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是老师是教育者,这是任何一个教育者今天必须面对的大问题。当然,通识课程是为了增加同学们对 AI 的基础理解,在港大学院第一次发起,早期港大最基本的通识课程只有英文、中文,所有学生都要上的。英文是跟世界交流,中文是跟国内的中国人、华人交流。后来我们去了港大以后,跟张校长讲,未来学生必须要学会跟机器交流、跟智能系统交流,所以我们开设对所有本科生都可以上的课。

现在很多学生家长都很焦虑,学生到底上什么专业以后不会被取代掉?这就涉及到价值的问题,我们在学习的过程中,今年在我的课程中也开始让学生们全力拥抱 AI,所有课程 AI Native,从我自己的课程开始。同时,这个课程向北京、上海、深圳的三个 AI 学院同时授课,用 AI Agent 取代了传统的教法。

原则是希望学生们在你不会的东西,如果你用 AI 学习的话,千万不要让它去取代你的学习,做你不会做的事,在学习过程中一定要用 AI 帮助你学得更快、学得更好,而不是取代你的学习,帮你做作业、代你做实验。以后在工作中,应该学会这些技能后,让 AI 帮助你把技能放大,做得更高效,把你会做的东西进行放大、翻倍,应该是这样。

很多学生的理解,读书的时候想偷懒,工作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变了,什么东西变了呢?以前大部分工作认为我只要学一个有限的知识、有限的技能就可以靠这个东西吃一辈子的饭,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翻篇了。如果这些毕业的学生还是处在这样的 mindset(思维方式),自然会“嘘”,“嘘”其实是心虚的表现,他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他学到的技能很可能会被 AI 取代掉。不光是每一个学生,包括每个人,尤其是教育工作者更要考虑到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人,未来 AI 时代你在职场能产生什么价值,而不是过去这种很多职业的性质会发生非常大的改变。

刘旌(主持):其实 AI 要让人的自我要求变得更高才行?这个问题刘老师您怎么看?

刘震云:我觉得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像刚才举的例子。没有汽车的时候,那确实村里赶马车的人是一个职业,而且牲口会训得特别好,曾经说过我有一个舅舅是村里赶马车的,他赶马车首先从空间上来讲他比村里的人走得远,他借马力到过新疆,再回到村里他的见识就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我昨天还去鲁迅先生的故居看了一看,鲁迅先生说阿 Q 进了一趟城回来看不起村里的人,怎么葱应该怎么切段?确实是这样。当出现汽车时肯定马车夫作用就非常小了,除了偶尔像纽约、伦敦有游览的马车,但是出现了汽车并没有把我舅舅饿死,我舅舅他一定会从事别的职业。

接着出现了互联网和 AI,AI 对人的学习有非常大的帮助,刚才马老师说可能有的人不爱读书,他起码通过 AI 马上也能知道玛格丽特、柏拉图歌德康德的,他也能马上知道大概人家说的是什么,总比没有 AI 掌握的知识要多一些,肯定当上帝关上一扇门的时候,肯定会推开另外一些窗,我觉得它会使得人知识越来越丰富、越聪明,而不会变得越来越愚笨。

刘旌(主持):明白,刚才马老师提到一点我们如何抵御对个体的侵蚀,就是我们要掌握更多学习技能。我觉得我身边有很多人都在面对一个命题,他们的工作现在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训练自己的 Agent 或者 Skill,就是在培养另一个他们自己或者数字分身。那一个担忧就是他们每天都在教 AI 如何工作,有没有一天他们可能在做的事情是在杀死他们自己?

马毅:非常好的问题。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包括短短的一年之内,AI 现在的模型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你工作 Reward 定得很清楚,那么 AI 可以大幅度地提高,比如说编程、数学推理,这些工作在很多的思维链都是很多训练数据,通过编程数据、数学推导的数据相对丰富而且它 Reward 也很清晰,错是错的,对是对的,AI 可以在这方面大幅度地做甚至取代掉人类大量的工作。

但是大家后面就思考,所以这是很好的例子。像这样的工作实际上并不真正产生价值,在过去也许需要这样的专业知识需要 Translation,我认为编程和数学推理的大幅度自动化,实际上是对数学和计算机是利好。我们在我们教授会里也讨论一个问题,有的人说 CS 的学生有一些 Drop 甚至,我说这是好事情,以后真正对计算感兴趣的学生到计算机系,他会学的是 Computer science,而不只是希望只学一点 Coding 就靠这个吃一辈子的饭,以前可以,这件事情他们现在就不行了。

我们现在港大会收到的学生是针对这个领域用计算机语言,用计算机作为工具去赋能其他行业,去解决科学、工程和社会问题,他们更专注于做这些事情,而不仅只在自己的领域内,数学也一样,我倒觉得这样会放出更多数学能力强的人,用数学作为语言和工具解决更多的科学和工程和社会技术问题,会改变整个数学体系它的价值标准,我甚至在讲很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应用数学会变成数学的中心,而不是纯数学。

刘旌(主持):学数学的人应该非常“马太”分布吧?极少数人应该一样。

刘老师您怎么看?我看您的作品有一个特点,里面有很多“小人物”,但是也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假如 AI 可以取代人类做非常多的事情,那些不太有特殊本事的人,怎么在那个时代安身立命呢?

刘震云:这个“不太有特殊本事”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概念。但是,科技的发展给人类带来的益处一定大于不妥的那些地方,不会让大部分人产生失业的担忧。像我们村,我小时候全部基本都是体力劳动,那时候生产队就是喂骡子、喂马、喂牛,基本是靠人力和兽力来种庄稼。但随着科技的发展,渐渐开始有小拖拉机,现在村里面养牛的人没有,除非是畜牧业养牛。接着开始有了收割机,导致会带来另外一个生产关系的组合是什么呢?承包制的时候每家都分田,渐渐有大的机械,自动的生产关系就把很多田组在一起。马老师家的田就不种了,你出去打工了,你租给我了,现在我们村的农民一个人能种几百亩地,他种了几百亩地,其他的人就失业了吗?没有,一定有另外生产力的流动,生产力的流动产生了新的生产关系。

我看那边一个展台有一个乡村医生,AI 肯定会给乡村医生带来极大的变化,会对病灶判断得更准确。如果有了 AI、有了大数据,像一般的疾病,AI 开出来的药方比镇上的医生、县城的医生是不是更科学一些?我看现在的会诊通过 AI 能直接联系到北京的医院,我觉得一定是一件好事情。

AI 的出现,有时候会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科技还是了不起的,从法国大革命一直到(现在)的演变都很好,但是科技的出现,世界马上需要重新定义它,包括现在战争的打法跟过去完全不一样,改变战争的方式,人就死得更少一些。

刘旌(主持):许多事情需要重新定义,人和人的关系也需要被重新定义。刘老师,我看过很多您的作品,我觉得你的作品里有一个很大的“母题”,即人,如何终其一生去寻找一个和自己可以对话、有话聊的人,这是我的总结,不一定对。现在很多人可以从 AI 那里不止可以获取知识信息,甚至可以获得情感的慰藉,它有一天可以解决人的孤独问题吗?

刘震云:为了快速获取知识,还有问一些生活上的事儿。比如今天上午我问了一下豆包:今天晚上,中国女篮和法国女篮什么时候开始?哪个电视台在直播?它马上就告诉我了,很方便。我要问马老师,马老师未必知道,因为他可能没看这个球。我看中国女篮这次打得不错,昨天晚上我也看了,跟波多黎各(比),赢了,进八强了。但如果问 AI,中国女篮能不能得冠军?它对未来的事情肯定也不知道。

刘旌(主持):世界模型。

刘震云:只能说大概率是什么样子。

还有一个,人跟人的交流、人跟 AI 的交流本质上是有区别的,比如说像马老师个人的烦心事,当然我看有的人也问 AI,但 AI 出来的都是概念性的回答,真正到灵魂的层面,到情感的层面,那就是两个好朋友在灯下谈心,两个闺蜜在灯下谈心,那跟 AI 谈心还是不一样的。

最大的区别是马老师刚才说的,它是共性的,你是个性的。包括他们说 AI 将来有一天会不会把影视演员全取代掉了?其实我问过一个电影导演,电影导演的回答是“有可能”,但其实有时候现场表演特别宝贵的地方是演员出错了,演员会出错,出错那个微妙的东西不是表演能表演出来的,有时候恰恰很宝贵。但 AI 出错率非常小,因为它经过严密的计算,最后出现一种共性的表演,而不是个性的表演。

刘旌(主持):马老师,您怎么看这个问题?AI 会重构人和人的关系吗?

马毅:我想会的,实际上现在人工智能已经在教育领域产生影响,作为教育学者我看到一点很明显:它可能能帮助学生。尤其是中国的学生不爱问问题,不像我在美国教书,学生们不懂就举手,大胆问、大胆交流比较多。中国社会就是 social skill(社交能力),也可能是文化习惯的问题。甚至有些学生是 social anxiety(社交焦虑),不愿意在大众面前显得自己无知问出来,我的问题会不会很笨,别人会怎么看我?是一种情绪价值,但他问 AI 会非常开放,上课的同时就会问哪部分清楚、不清楚,我们可以 monitor 他的过程,对中国学生有帮助。这也会造成一个问题。

实际上很多学生真正社交就来自学校,最后还是要走向社会,最后还是要跟人打交道。这部分的 skill 如何获取?如果以后获取知识都是通过共同的 AI 平台的话,会让学生变得更加 isolated,因为他还要得到社会认可、行业认可,这方面的能力怎么培养?一方面学习期间他得益于 AI,但反过来到社会的时候反而会受损。这会达到新的平衡,尤其对于教育工作者、学生自己如何平衡这件事情会是很大的问号。

刘震云:这个我补充一点,人和人之间、人和 AI 之间的关系。比如讲我要去香港,我问 AI 香港都有哪些饭馆做饭特别好吃?它会很快发出来,包括各个菜系。但是,我要找马老师,我说马老师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这是两回事,AI 只会告诉你哪个饭馆好吃,但不会请你吃饭。马老师会请我吃饭。

马毅:一定。

刘震云:你看,马上说“一定”,这种区别还是明显的。

刘旌(主持):我想补充一个问题,一个是作家,一位是学者。我们在面对 AI 科技这么大技术进步的时候,很多非常人文视角、社会视角的讨论,当我们真的能知道科技进展到什么阶段之前,很多这样的讨论会是无力的、苍白的吗?或者怎样的讨论是适度的?

马毅:我觉得科学家可能需要更多的做这方面的思考,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工兵,做事情,做技术,教书,比较 mechanical(机械化),但现在发现一些技术革新很快,对社会方方面面发生了影响,甚至反思过来对教育的形式、内容都发生很大的影响,所以最近也在开始思考。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在现有的基础革新中,个人也好、老师也好,你的价值在哪里?我觉得这是现在每个人都必须思考的问题,这些问题可能没有答案。

很具体的一个问题,现在大家都谈 AI 会对教育发生影响,但有多少人真正用 AI 做过教育呢?真正身体力行在第一线做过、尝试、使用这些工具呢?它的好、坏、不足、优势在哪里呢?我在港大做 AI for Education 改革的时候说不要讨论怎么做,做就好,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我们也不知道,没有正确答案。但是,人文科学、人文思辨可以给我们很好的启发,比如原来研究教育的,我们技术学院现在反而跟教育学院有了很多对话,这是原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计算机就教计算机,但现在要把计算机教好,也知道教育该怎么做了。

这个世界由于技术的发展,已经打破了很多行业壁垒,原来可以自己有自己小的 comfort zone(舒适区),现在发现舒适区都没有了,要面对更多、更宽广、更开放的环境。这样的讨论是有意义的,至少让我们人有更多视角看一些问题。倒不一定真正得到答案,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案。没有,到目前为止还很早。但我们必须在动态的变化过程中去寻找,摸着石头过河,但你必须得下河了,还在岸边讨论怎么过河这件事情已经是绝对不行的了。

刘旌(主持):刘老师,要不您也说两句?

刘震云:哈耶克经济学家曾经有一个理论我觉得说得都还是对的,他说权利是永远不会对穷人开放的,但金钱是对穷人开放的,金钱、货币的发明是人在平等或者一定概念平等基础上出现质的飞跃,你有钱到香港哪个饭馆都可以吃饭,当然你要到英国白金汉宫吃饭这个可能性不是特别大。还有科技的发展对于所有人是平等的,大家老说别看手机,所有人在街上和高铁上都在看手机,为什么?因为手机是人产生在获取信息上的一种平等权,他马上就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嘛,AI 的出现所有人都在用嘛,都在跟 DeepSeek、豆包聊天。

那天我在高铁上还听到一个人跟豆包聊得很至亲,我觉得很好。豆包是一个小姑娘,你恋爱了吗?豆包马上就回应了,当然也是共性的回答。而且他获取生活知识、文学知识、文化知识、经济知识能够很快获取不是很好吗?刚才马老师说得对,绝不是洪水猛兽,为什么要开一个 AI 的学院?我觉得开得非常及时,因为这对大家是平等的,会给大家带来很多的益处。

刘旌(主持):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两位老师用一句话总结和回答,怎样才算是一个更好的 AI 时代呢

马毅:我觉得 AI 时代是跟过去很多时代完全不一样的时代,所以每一个人一个好的时代就是每个人在里面找到人类社会共性的价值和个人价值之间的新的平衡。

刘震云:外滩大会这次做得非常好,大家专门讨论 AI,其实新质生产力我觉得这个提法对于一个民族来讲特别有远见,给民族带来极大变化恰恰像 AI 这样新质生产力。

刘旌(主持):我总结一下,AI 会走向哪里取决于科技的发展,而 AI 和人最终的形态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谢谢两位时间以及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