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源:《后西游记》剧中截图
9月6日晚间,我在北京朝阳一个文创园里见到了导演李东珅。从早到晚,他一天都在采访中,而我们也不是他当天见的最后一波媒体。他给我们泡茶,招呼吃披萨——看得出疲惫,但更显眼的是兴奋——这位过去“曲高和寡”的纪录片导演,第一次被如此密集的流量包围。
“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关注,股价涨了那么多。”
李东珅是国内首部AI长剧《后西游记》的导演。2026 年8月31日,这部规划为30集、每集约40分钟,画面和人物演绎均由AIGC完成的剧集,在芒果TV上线并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在资本市场上,芒果超媒连续两个交易日收获“20CM”涨停,9月1日报收20.38元,两个交易日市值增加约116.5亿元。
这是一年前的他无法想象的。
李东珅曾拍过《河西走廊》《中国》等知名作品,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国内拍历史类纪录片,我已经是天花板”。但这并没有带来轻松,相反,去年在一次公开场合中,他说自己越做越惶恐,因为“看不到观众了”。
对一个把表达理解为“传递”的创作者而言,这接近死局。观众并没有消失,但获取内容的路径变了。李东珅后来看见年轻创作者把他的片子剪成新的内容。他说,那时才重新感觉到,自己可以看见他们,他们也会看见自己。
一年后,他的《后西游记》仅用了3个月的时间制作,画面和人物演绎均由 AIGC生成,单集制作成本约为90万元,总成本约2700万元,这仅为同体量S级神话剧或传统动画剧集成本的十分之一。
我们的谈话也围绕这个关键的问题展开:当 AIGC 把拍摄、搭景、演员档期、建模和逐帧渲染这些门槛快速压低,影视工业里原来由经验、预算和资源分配的权力,最终会交到谁手里?
李东珅的答案很激进:模型会持续抹平经验形成的门槛,留下新的分工,并把更多决策交回给想象力和判断力。
他认为,传统影视工业已经到了必须变革的时候。三年内,99%的影视内容都会使用 AIGC。而当影像供给远大于需求,传统意义上的影视剧行业可能也会消失,至少不再以今天的方式存在。真人实拍不会完全退出,但会像话剧一样,成为一种更稀缺的审美选择。
AIGC让他不用再受载体限制
问: 《后西游记》上映后,最超出你预期的是什么?
李东珅: 各方面都超出预期。立项时我跟同事和平台领导说,期望值不要太高。第一,他们选我大概率不是为了流量,我以前做的片子没有很大的流量,比较闷;第二,这是我第一次做剧情片,又用AIGC做。
我当时预测,70%的好评可以保底,30%的差评也可以接受。差评大概有三类:有人只要看到AIGC就讨厌;有人对《西游记》题材很保守,会拿它和过去的表达比较;还有一部分AIGC内容的观众习惯漫剧、短剧,对叙事速度和情绪节奏会有意见。现在看,负面比例没有那么大。流量更是完全超出想象。
我以前的《河西走廊》《中国》,每年总会有人提到,但从来没有一下子到这个状态。所以我更开心的也不只是记者的关注,而是资本的关注。
问: 你把资本市场的反馈看得很重要?
李东珅: 我认为是好事。不是说股价之后会不会回落,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是不是被资本市场听进去了——大家是不是认可视频行业、影视剧行业,甚至更大的传媒行业,需要一个新故事。
我第二天其实很忐忑。第一天涨停后,我怕第二天资金会迅速抽离。后来没有发生。我会把它理解成,至少有很多人愿意讨论AIGC长剧这件事。
问: 你以后会用AI拍纪录片吗?
李东珅:纪录片有三个原则:历史观要正确;和历史观对应的史料要准确、真实;视觉表达要自我化。当我想表达的东西只能用纪录片,或者用纪录片更直接,我还是会拍纪录片。
比如我一直想拍抑郁症患者,正在和一个精神病院谈。我希望大家关注他们。抑郁症患者需要的关爱远不只是精神层面的,它也是生理疾病。这种题材用AIGC反而会更贵,表达也不直接,就应该实拍。
但考古不一样。过去讲考古过程,很多场景无法再现,只能靠口述和实录。现在可以用AIGC把场景复制出来,做成剧情。泉州也是一样:今天的泉州有烟火气,宋元时期的泉州也有烟火气,但烟火气不一样。你可以让同一座开元寺的塔在两个时代被人仰望,把历史变迁放进同一个画面。以前要花很多钱,效果也未必好;现在可能性变多了。
早就在用“图生视频”的逻辑工作,只是那时还没有模型
问: 你一个纪录片导演,凭什么第一次做AI剧情片,就敢说自己“驾驭”了模型?这个驾驭能力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东珅: 非常强。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去年做《台湾岛纪》这部纪录片时,我接触到芒果当时还叫“山海AIGC”的早期模型。那时我对AI完全无感,但看完以后觉得,虽然模型不成熟,还是有可能性。
他们派了工程师团队到我们组里,刚开始由工程师生成视频,告诉我们模型怎样用更方便。但出来的东西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我把它全毁掉,自己重新来做。慢慢地,我开始理解模型本身。现在我们还在用芒果灵创,它基于Seedance2.0、2.5,再加上围绕模型应用的一系列工具。我们对提示词的掌握,不应该叫掌握,应该叫对AIGC的沟通方式,有了一种贯通感。
模型不是工具。摄影机是工具,CG时代的建模软件也是工具;AIGC不是。它是一个智能体,是有思考能力、独立判断能力和理解力的类人,甚至某种程度上是“超级人”。你要建立和它沟通的方式,沟通方式不止一种。
举个例子。孙小圣小时候特别可爱,前几集各种表演大家都觉得好,表演线是及格的。到第四集他长大、从水帘洞出来;第五集他穿盔甲、拿金箍棒,全部都不对,表演和动作都非常僵硬,很难受。
同事们一直讨论原因。后来开会,有人说,是不是盔甲束缚了他的运动?把盔甲去掉试试。去了以后,运动并没有变好。我忽然发现:孙小圣怎么没有尾巴呀?原来出造型图时,我们忘了给他做尾巴。因为他穿着衣服,图上没有尾巴,模型就认为他是一个人扮演的猴子。人扮演猴子,身上贴了很多毛,脸上、身上都有软体;模型认为软体部分不能运动,所以表情僵化,毛发很重,动作也僵化。
模型会自动建立一套对你提供的物理世界的解读方式。所以我们一直强调,AIGC是一个合作伙伴,和以前合作的摄影指导、美术指导没有区别。
问: 它可以决策吗?
李东珅: 它不能决策,它可以给你提供方案,决策需要你。它会给你提供几十个解决方案,永远不会跟你说“不”。以前你跟一个人说“你这样拍”,他会觉得做不到、不能这样拍;模型不会,它会按你的建议想办法实现。
如果你的建议逻辑是错的、有悖论,它也会实现,只是结果会让你看着很难受。如果你的建议合理,它会给你很多种可能性:运镜速度、焦点变化、光影变化都会不同。未来AIGC生产者需要两项能力:第一,有强大的想象力,通过AIGC把它实现;第二,对AIGC给出的整个建议体系,迅速做决策和判断。最后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想象力和判断力。
问: “猴子没尾巴”这件事,是你从“会用”到“驾驭”的分水岭吗?
李东珅: 是一个实验、磨炼的过程,比如我刚才说的那个“猴子没尾巴”的事。
问: 这个事情之后改变了你和它的沟通方式吗?是什么样的改变?
李东珅: 不能说。
问: 为什么?
李东珅: 这是核心竞争力。作为AIGC的导演,核心竞争力就是跟模型的沟通方式,还有判断力和想象力。
问: 经验不重要了吗?
李东珅: 在AIGC这件事上,经验是反作用的。今天你面对Seedance2.0、2.5,可能不如我熟;但到了3.0、3.5、4.0,大家会越来越平。那时谁比谁厉害,取决于想象力和判断力。
模型每迭代一次,都会把一部分经验平掉。今天你比别人高一点,下一代模型可能就缩小差距。别人学习更快,下一代就可能超过你。
不是三五个人抽卡,而是100人把想象力拆成流水线
问: 外界以为AIGC是三五个人抽卡。你的剧组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到底在干什么?
李东珅: 我们这个剧组有100多人。导演和编剧没有分开,这次我兼任编剧;制片组只有两个人,因为我们用一系列管理软件做线上管理;有三十多人的美术、概念组,负责人设图、场景图;剩下五十多人是抽卡师。
美术在这个过程中很重要。它提供的是想象力的部分。未来AIGC会更细分、更专业,而不是三五个人就能做高品质内容。很多团队的配置是剪辑、配音、抽卡师为主,但画面和视觉感不是凭空来的,它是很多精细工种叠加的结果。
问: AI不是应该把人压缩到很少吗,为什么你们需要100多人?
李东珅: 人数会变化,但未来会更精细化、专业化。今天很多剧组是那种配置,不是因为AIGC天然就该那么做,而是他们只做到了那个质量。
传统影视工业里,经验会让导演越来越贵,各个工作人员越来越贵,费用无限上涨。AIGC不一样。模型迭代会不断把经验平权:今天你比他高一点,下一代模型出来,差距就被抹平一部分;再下一代,可能就一致了。到最后,不是经验无限叠加费用,只有简单的人工会增加人工。
传统剧组有些工种已经细到有人专门负责钉钉子。这类工作确实会遇到短暂的阵痛。但更长远看,AIGC会增加独立创作、协同创作的机会。每一个工种都可能被重新切分。生成岗位里可能有人专门写某一类提示词,有人只负责抽卡,有人做模型优化和场景调度。
问: 你说的是新分工,不只是裁员。那成本到底降在哪里?
李东珅: 以前的成本结构里,有很多是被传统生产方式锁死的。你要拍一场戏,要搭景,要调演员档期,要让所有人到现场。现在很多场景可以直接生成,改错也很便宜。
但便宜不等于没有投入。现在的成本里,算力大约占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剩下的主要还是人力。我们用100人做了传统意义上2000人的活,但长剧绝不可能只靠几个人完成。我们做的是一个产品,要让观众接受、愿意买单。纪录片承载很多历史和社会责任。剧情片的责任很直接,就是不能让出品方赔钱。
问: 生成短视频已经不难,但长剧很难,为什么要做30集长剧?
李东珅: 单次生成一个短片段,和让数千帧画面、人物、场景在整季里维持一致,不是同一种难度。我没有把它拆成上百集短内容,是想先把长剧的生产路径蹚出来。
长剧最难的不是让人像人,而是让情绪记得自己刚刚发生过什么
问: 三个月完成一部剧,速度来自哪里?
李东珅: 是AI技术能力。我们不是按“今天拍这场戏”的逻辑生产。一个复杂场景会被拆成很多细分任务,下达到不同的人手里,分别生成之后再合成。中间出了口误、崩坏就改,改起来很便宜,也可以用AI改。
从我们现在测试看,人物一致性和场景一致性已经不是最大的困难。真正没有解决的,是情绪的发展轨迹。
问: 你说过单集约90万、每分钟2万到3万,可一段3分钟的打戏总共才2万到3万——这两个数字对不上。到底哪个才是真成本?
李东珅:我在不同场合给出过不同的成本参照:单分钟约2万至3万元、单集约90万元;一段约3分钟打戏,实际制作约2万至3万元,传统方式可能要400万至500万元。成本下降是很明显的。
问: AIGC长剧现在还进不了传统长内容体系。你凭什么说未来不会?
李东珅: 现在是这样,未来不会。今天会AI,不要骄傲;今天不会AIGC,也不用担忧。技术会很快做到让所有人都会。
我小时候,1994年戴尔到兰州展销486电脑。当时我家里用286和DOS,跟电脑交流要用BASIC。Windows出来时,大家觉得很震惊,不用语言也能在界面里工作。当年图书馆有大量Windows使用教材,学校还开微机课。二十多年后,没有人需要学Windows了。鸿蒙出来也不需要专门学习怎么用。这就是平权。
问: 如果每个人都能生成,品质会不会被拉平?
李东珅: 不会。会有越来越多顶级创意者、天才创意者。过去非平权化的时代,他们没有表达机会;现在可以随意做。创意不会被抹杀,反而会有更多天才作品。
但不能因此把AIGC误解为没有人。高品质内容需要更多专业协同,而不是更少的人。它只是让人从过去的很多执行性限制里松开。
平台未必是最后的权力方,供给爆炸后观众才是议价者
问: 近年来很多人都在讨论AI冲击下,影视行业进入寒冬。
李东珅: 传统影视工业已经贵到平台“不堪其累”。现在很多平台已经开不起、买不起,公司也开不了。不是AIGC冲击来的,是这个行业自己已经到了必须变革的阶段。如果传统剧组不这么贵,平台为什么看到这个项目会兴奋?就是因为原来的生产价格、市场已经扛不住。AIGC提供了一条可能的路。
问: 如果生成变得很便宜,平台会不会因此拥有更大权力?
李东珅: 不是。平权以后,权力方会变成观众。经济学就是供给和需求。当供给远远大于需求,需求者才是议价方。我看什么、不看什么,是我的决策。
以前电影银幕有限,哪怕你不愿意看,一张票50块钱也可能要去看。未来选择太多,影像会有更多溢价,也不一定非要去电影院。最终是消费者定价的市场。
影像产品的功能也会变。小时候谈恋爱写情书,后来打电话、发短信,但电话和短信很难传递完整情绪。未来你可能给朋友表达一段话,直接生成一段有音乐、表情和情绪的视频。它可以减少误会。我们会只选择那些超越自己想象、愿意去看的内容。
问: 三年后,还有多少内容会完全不用AIGC?你能给个比例吗?
李东珅:如果以三年为界,99%的内容都或多或少会使用AIGC,1%不用。那1%是非常独特的审美选择,比如有人就是喜欢纪实审美,或者摄影机回到最原始的记录功能。
但AIGC不会造成平庸和同质。恰恰相反,过去非平权的时代,很多有创意的人没有表达机会。你要有预算,要找到演员,要拿到档期。编剧从写第一天就会被告诉:这个拍不起,那个实现不了,想象力一层层收缩。
今天两个人对谈的文戏,和一千人的打斗戏,在生产成本上的逻辑越来越接近。过去你只有200万预算,就不敢写千军万马;以后不必这样。想象力会更飞扬。
问: 你的判断里,影视剧行业甚至会消失?
李东珅: 如果供给爆炸,今天意义上的影视剧行业可能就没有了。它会变成更普遍的影像产品。
我认为人类有三次伟大的革命。第一次是使用火,开始自主的物质生产;第二次是大约2500年前的轴心时代,人类开始系统地哲学思考;AIGC是第三次,它既是物质也是精神的双向革命。革命一定会改变旧的体系,过去的经验不能照搬。
这不是让一个正在这个行业工作的人不焦虑。有人会担心失业,我理解。但趋势改变不了。你可以转型,AIGC并不难,让想象力和人生经验发挥更大的作用。对AIGC本身来说,传统工种经验未必重要,但人过去的成长经验仍然有用。
“被看到”是最重要的价值
问: 观众说第一集全是“没意义的画面”。这是AIGC的锅,还是你的审美和观众之间隔了道坎?
李东珅: 不是,是设计。是我的审美和部分观众的审美不一致。我不认为第一集有无用画面,它们是情绪叠加和世界观铺垫。
如果有人看了太多短剧,习惯很快的速度,不需要世界观铺垫,自己就能过渡,那是审美习惯的问题。跟模型没关系。
今天如果把《奥德赛》放在手机端给人看,也会有人觉得有太多无意义的画面。它有门槛。我的审美大概就是《奥德赛》,我认为那样很好;但如果今天一个中国导演在手机端做《奥德赛》,好评率不可能高。
问: 你说现在还没看反馈、下个月才复盘,那“会根据反馈调整”这句话,现在说是不是有点早?
李东珅: 目前我还没有系统看反馈。下个月会做一次整体的大数据复盘。我们会和模型端、以及更多系统一起做这个工程,再判断要改到什么程度。
问: 你把这部剧定义为商品,又坚持不完全迁就观众,矛盾吗?
李东珅: 不矛盾。商品首先要被看到。这个项目需要完成一件事:让大家意识到AIGC长剧是可行的,然后讨论有没有可能做一个更好的未来。
如果我用AIGC做了一个自己心里的顶级作品,但没有被人看到,它就没有价值。有争论比没争论好,“被看到”就是这个片子最重要的。
我在片子里放了很多自己的表达,但我不苛求每个观众都看到。有人得到快感,有人得到思考,有人有了抒发不满的窗口,有人关注资本市场,也有人看到AIGC带来的新可能性。每个人得到自己的东西就够了。
版权链路要能被追溯,但创作者不能把法律问题只留给未来
问: 每张脸垫真人脸、每个人配音,你说版权链路“清晰”。可垫了真人脸,不等于拿到了那张脸的使用权吧?
李东珅: 这是面对AI非常重要的法律问题。未来法律维权在某些层面可能会更难,但针对AIGC产品本身,反而有机会更容易,因为链条可以追溯。
《后西游记》的人物都做了配音,因为我担心声音版权问题。每张脸也都垫了一张真人脸做基础,所以我们认为版权链路是清晰的。未来如果要求调取生产产品的数据库,熔炼过程、提示词和参考图都应该能够被审核。这个审核不可能完全靠人,一定要有算法逻辑。
问: 你前面几乎只说AIGC的好处。它有没有坏处?
李东珅: 任何革命都有保守派、激进派和观望派,我显然是激进派。作为激进派,我会觉得它的好处远远大于坏处。
很多争论其实不是在说同一个AIGC。有人把它看成创作辅助;我说的是一个全能型工具,这完全不同。作为辅助工具,它可能不但不能降本,还会增加成本。有人用一种方式和提示词、模型沟通,得到一个不好的产品,就得出“AIGC不行”的结论。这很难讨论。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即世界”。每个人的世界不同,表达出来好像是同一个语言,其实不是。先站到同一个维度讨论,事情才好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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