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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中谱,走出一场胜仗之后|甲子光年

甲子光年 2026-09-09 06:03 2 阅读 查看原文

离开理想智驾后,研究强化学习和世界模型15年的夏中谱加入无界动力,开始回答一个更宏大的问题:机器人如何理解和改变真实世界?


作者|周悦

编辑|王博


夏中谱记得很多日子。


2024年4月15日,理想汽车的端到端智驾项目启动封闭研发;5月1日之前,数据、模型和部署形成了第一个闭环;6月1日,第一版Demo跑了出来,比原计划提前两周。


但这些日子背后有一个数字,他没有照实说。


时任理想汽车智驾负责人郎咸朋问他,端到端做成的可能性有多大。夏中谱心里想的是20%,报出去的是40%。“有这么高的概率?那我们就干吧。”郎咸朋拍了一下桌子。最后,他们真的干成了。


后来,外界把这段经历概括为“100天端到端首版上车”。夏中谱由此成为理想智驾端到端时代的核心人物,也被称为理想智驾“三驾马车”之一。


2025年年中,夏中谱离开理想,当时有传言称他可能会投身具身智能行业。


彼时,理想已经将AI放进更长期的规划里,但是在理想走完一个完整的技术周期后,他仍然决定离开。


谈到离开理想的原因,他给出的答案没有那么复杂。


我们问他:“如果当时理想把机器人团队独立出来融资,会不会改变你的选择?”


“我还是会走出来做这个事情。”夏中谱说。


这句话让那场“100天的胜仗”变成了一段前史。


今年3月,夏中谱正式加入具身智能公司无界动力,担任联合创始人兼CTO。今年8月,在世界机器人大会(WRC)上,无界动力展示了具身通用大脑MWA、机器人本体K15等自研成果,还把一家机器人咖啡店搬进了展馆。


WRC之后,「甲子光年」和夏中谱进行了一场两个多小时的对话,这也是他加入无界动力后首次接受专访。


他复盘了那场被外界记住的“100天战役”,但谈得更多的,是胜仗之后的问题:端到端还有哪些解决不了的难题?为什么在职业生涯的高点离开理想?离职后,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创业,反而先回到了中科院?一批自动驾驶人涌入具身智能,哪些经验可以沿用,哪些又必须重新探索?


夏中谱把离开理想形容为“轻装上阵”。


进入机器人领域,感知、决策、操作和硬件都要重新起步。相比沿着一条已经得到验证的路线继续向前,他更想再做一次从0到1,而这一次,他想做的是具身通用大脑。


这条路并没有“100天端到端首版上车”那样清晰的阶段性终点,却延续了他15年来对强化学习和世界模型的探索。从中科院博士期间的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Model-Based RL),到百度智驾时期的预测(Prediction),再到理想时期的隐空间世界模型,在他看来,这些工作都围绕着同一个问题展开:如何用世界模型理解物理世界,并产生决策。


“没走过的路,你是永远不知道的。”他说。


本文,「甲子光年」独家对话无界动力联合创始人兼CTO夏中谱,经编辑整理,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有所删改。




1.一场只有20%把握的胜仗


甲子光年:外界此前对你的印象是理想智驾“三驾马车”之一,以及理想“100天端到端首版上车”这一仗,当时你是怎么开始做这件事的,有把握吗?


夏中谱:2023年年底,特斯拉说自己已经做出了端到端,马斯克也在美国演示了端到端智驾系统,夸赞整个系统只有2000行代码。


大家会觉得:“怎么可能?自动驾驶系统只有2000行代码?”再加上马斯克之前放过很多预期,很多人觉得又是在“吹牛”。


理想当时基础不算占优,甚至可以说很薄弱。智驾团队组建比很多公司晚,大概只有四百人,但小鹏、蔚来、华为都已经是上千人的团队。


理想更强调产品价值,相比一些同行,技术积累还没有那么深;端到端项目启动时,公司也处于一个比较特殊的阶段,MEGA经历了外部舆论风波,整体情绪比较悲观。


这些因素叠加以后,不仅是团队外部,连团队内部也在质疑:外面都没人做成,特斯拉也可能只是在释放预期,凭什么理想可以做出来?


不过我当时加入理想已经快一年了,已经围绕组织、人才和技术方案做了大量准备,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甲子光年:估算过成功概率吗?


夏中谱:我自己心里觉得,可能只有20%的概率,但我最后报了40%。


郎博(郎咸朋)拍了一下桌子说:“有这么高的概率?那我们就干吧。”


甲子光年:为什么要多报20%?


夏中谱:多出来的20%,是来自自己强烈的愿望。


从我个人角度,到2024年,我做智能驾驶已经七八年了。我一直特别希望能用一种以机器学习为核心的方法,把自动驾驶这件事情做成。


甲子光年:过程中有没有哪个节点差一点走不下去?


夏中谱:还真没有。不只是我觉得顺利,团队的人也觉得太顺了。我们4月15日开始封闭研发,6月1日就把第一版Demo跑出来了,大概一个半月,提前了两周。


甲子光年:为什么开始之前觉得成功率很低,真正做起来却比预想顺利?


夏中谱:大家看到的是那100天,但如果拆开,端到端已经是理想第三代技术了。前面先是有图,再到无图,然后才是端到端。


我去了理想以后,一直在提前做布局。每一代技术要解决什么问题、需要什么样的人,都会提前准备。


进入端到端的时候,很多关键的技术点我们其实已经做过了。比如预测、决策、规划的学习化重构 ,在前面几个阶段都完成了关键技术验证和积累。


端到端阶段更多是把这些关键的技术点组合起来,再完成一些技术性的突破。


我比较相信一句话,“善战之将无赫赫之功。”


很多时候,如果前面的准备已经做足了,真正到了那个节点,不一定需要特别多资源,也不一定需要特别长时间。它更像是一步一步铺垫,最后顺势而为。


甲子光年:端到端需要调动很多不直接归算法团队管理的资源。你最早怎么让整个组织相信它能做成?


夏中谱:首先需要组织层面的支持。但我觉得更关键的是,当时整个理想对端到端这件事情有期待,内部有一个共识:大家希望它做成。


接下来真正重要的是,怎么拿到一个最小的成功。端到端有三个重要环节:数据、模型和部署。我们只用了半个月,就让这三个环节形成了闭环。


这个闭环形成以后,大家第一次看到:数据可以驱动模型,模型又可以让车在路上跑起来。这时候信心才真正建立起来了。


甲子光年:但当时各种case和反馈应该很多吧?


夏中谱:这个选择其实需要抗住很多来自老板和各方的压力。智驾到了量产阶段,每天都会有各种具体的问题反馈。有时候甚至是投资人、VIP用户遇到了问题,你需要向大家解释:“大家遇到的问题往往只是表象,我们需要去识别背后的共性原因,通过底层能力的系统迭代,避免同类问题反复出现。”


但如果一直跟着具体case跑,很容易变成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今天修一个case,明天又出来一个新的case。


我们更希望先把底层能力做对,系统性地解决一类问题,而不是不断给系统打补丁。


我们当时就是真正这么做出来的,大家对这种方式的信任也慢慢建立起来。从7月开始,到10月全量量产为止,我们一共推了90多个版本,其中60多个版本成功。




2.离开理想,寻找下一个技术难点


甲子光年:你在理想其实已经度过了一个很完整的技术周期,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离开?


夏中谱:完成这一阶段的自动驾驶研发后,确实会希望再去挑战一项更难的技术。


汽车和机器人不一样。在汽车行业,智驾只是汽车的一部分;但到了机器人领域,整个机器人几乎都要从头来、从零开始。


这个对我非常有吸引力。尤其是机器人“大脑”这件事情,我们更希望出来以后从0到1,从头探索机器人大脑的架构和实现路径。


甲子光年:如果当时公司真的给你一支团队,让你从0开始做机器人,你还会离开吗?


夏中谱:大厂有大厂的优势,但同时也会存在大厂的包袱。但是走到外面来,便可以轻装上阵。


甲子光年:2025年年中,你离开了理想。你没有马上创业,而是先回到中科院。当时很多具身公司都在招募有自动驾驶系统研发经验的人。你为什么没有直接下场?


夏中谱:当时其实已经有人找我聊创业了,我自己也萌生过这样的想法。


但那时候我做自动驾驶已经很多年了,对智驾的问题理解比较深,相比较而言,对具身的理解还没有到我觉得可以直接下场的程度。


甲子光年:你有什么顾虑吗?


夏中谱:当时大家普遍觉得,智驾的方法可以直接迁移到具身,比如模仿学习、数据闭环这些东西。但我那时候已经在智驾里面看到了这些方法的一些局限。


早期我们做规则化方案。规则化方案的问题是,每解决一个问题,经常又会引入新的问题。所以大家一直希望用数据驱动,减少对人为设定的先验和偏置的依赖。


但走到端到端以后,我们发现,当时采用的端到端方案,主要依赖模仿学习。它可以把人类驾车这种单一技能模仿得更好,但遇到没有见过的corner case(棘手场景),还是会出现问题。


当时我们就在想,端到端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如果一个场景没有出现在训练分布里面,模仿学习解决不了,能否通过强化学习的交互和反馈进一步改善策略。


但强化学习又依赖另一个前提:你必须理解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律。因为只有知道每一个动作会产生什么结果,才能去做强化。


所以强化学习和世界模型二者是紧密相关的,强化学习要产生真正的价值,必然要建立在对物理规律的准确理解之上,这也是我决定再次深入世界模型研究的原因。


甲子光年:我记得,2025年7月,由中科院自动化所、理想汽车、鹏城实验室等机构和企业研究人员共同完成的World4Drive论文首次公开,聚焦的主题是“基于意图感知物理隐空间世界模型的端到端自动驾驶”,你也是这篇论文的作者之一。


夏中谱:论文是在2025年出来的,但大概在2024年10月,我们在理想内部就已经开始探索隐空间世界模型了。当时自动驾驶的训练数据都是人工标注的,存在标注数据偏差、错误和成本过高等问题,我们逐渐发现模型的骨干网络已经开始限制端到端的最终表现了。这时候我们开始思考,是不是可以使用预训练的方法预训练骨干网络,于是就有了World4Drive这篇论文的思路,我们可以算是很早探索隐空间世界模型在自动驾驶里应用的一批人。


甲子光年:当时Sora已经带火了视频生成类的世界模型,为什么你一开始就认定要做“隐空间世界模型”?


夏中谱:当时Sora等视觉大模型出来了,它们是在像素级别生成图像的。但如果真正做过自动驾驶的决策规划,会发现不必为决策完整重建所有像素。用像素去做决策,就像戴着显微镜去看物体的原子再去决定怎么开车一样,大部分信息是无效干扰。决策需要从视觉信息中提取关键状态,并不需要同等精度地重建所有视觉细节。


杨立昆提出的JEPA架构,就是从图像中提取出有助于决策的核心特征,而不是生成全像素。World Model相比于早期控制领域的Model-Based,核心区别在于输入的是原始图片或视频信息,通过自动化特征提取器(如JEPA)提取出核心State,再交给后端的强化学习做推演与决策。


甲子光年:你这次从理想去中科院主要想做什么?


夏中谱:我还是想先看一看:自动驾驶哪些东西可以迁移到具身智能,哪些东西到了机器人领域其实是不够的。


正好当时中科院也在做具身相关研究,所以我选择重返中科院做科研攻坚,向具身智能的世界模型做更深一步的延伸。后来我觉得,机器人只有World Model(世界模型)还不够,还需要强化学习这种持续闭环迭代的能力。


甲子光年:其实,2011年你在中科院读博时,选择的方向就是Model-Based RL,后面到百度智驾也是做Prediction,这些都和世界模型相关。当时为什么会选这个方向?


夏中谱:当时中科院是学生挑选老师的方式。我接触过好几位很有名的老师,资源很多;也接触了我后来的导师,他当时在所里还没组建课题组,是个比较年轻的老师。但他给了我一本书,说让我看完这本书再报。这本书就是理查德·萨顿(Richard Sutton)和安德鲁·巴托(Andrew G. Barto)共同编写的《强化学习导论》(Reinforcement Learning: An Introduction)。


大四那年,我用一个月时间把这本书读完了。读完以后就发现:这就是我要选择的方向。


也就是这个契机,我开始研究Model-Based RL,也就是今天大家所讨论的世界模型的前身。


我在研究中发现,强化学习关心的是怎么做决策。你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直接找到最优解,要思考你的目标是什么,并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不断尝试,知道什么时候拿奖励、什么时候会被惩罚。对环境不了解的时候,过去的经验怎么使用?又该怎么继续探索环境?


我觉得这是哲学跟数学的结合,如何用数学的方法刻画和鼓励探索,怎么在不确定的环境中优化长期回报。我当时觉得,这套体系跟人在真实物理世界里面做决策太像了,当时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如果它真正做出来,机器可能就可以替代人类去做更多影响物理世界的事情,已经有点接近今天讲的自主机器人。


甲子光年:但十五年前Model-Based RL其实非常冷门,之前也有做强化学习的创业者跟我形容像是“坐了十年冷板凳”。


夏中谱:确实。从2011年一直到2016年AlphaGo出来之前,强化学习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研究方向。国内在做的人非常少,国外也只有少数几个学校,相关团队和可直接复用的工具都比较有限。


那时候没有PyTorch,也没有TensorFlow,我们主要就是MATLAB里面的一些神经网络工具。没有任何成熟的基础平台,各个环节都要从0到1自己做。


现在回头看,这段经历也塑造了我后来的一种思维习惯:做事情的时候,会更愿意挑战0到1的问题,因为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会比那时候更困难了。


甲子光年:有没有哪一次,你觉得Model-Based RL做不下去了?


夏中谱:大概是2013、2014年,有一次赶论文deadline。我们当时要在仿真器里面做倒立摆之类的实验,也是我们现在双足机器人的前身。


身边做监督学习的同学,有了数据以后,很快就能调到一个不错的结果。但我们可能调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最后还是什么结果都没有。


那时候最大的感受就是:付出的比别人更多,但得到的结果反而更少,而且这个方向还不被认可,确实会开始自我怀疑。


有一次做实验到凌晨两点,我就在想:为什么我要选这个方向?但最后实验还是咬咬牙调通了,再苦再累,就想先把它干成。


另一方面,支撑我的还是对物理世界的热爱。我一直觉得,真正能够产生很大价值的事情,还是让机器在物理世界里面运动起来,产生真正的劳动力。


甲子光年:你从Model-Based RL的研究中学到什么?


夏中谱:强化学习里面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延时回报,不能只看眼前拿到了什么。就像下棋,你现在可能吃了对方几个棋子,但最后输了整盘棋。


所以它让我形成了一个“终局”的思维:我要为最终结果负责,而不是只看眼前的收益。


另外强化学习非常强调两件事情:利用和探索。


利用,是复用已有的知识去做当前看起来最优的选择;但如果永远只利用已有知识,你就不可能真正找到最优解。所以还要探索,去走自己从来没走过的路。没走过的路,你是永远不知道的。


回看这些年的经历,我其实一直在复用这三个概念:利用、探索、延时回报。


我希望最终形成的是一个稳健的金字塔技术栈——底座足够扎实,能支撑技术持续向上扩展,而不是只追求短期利益,上面堆得很高、底下却撑不起来的倒金字塔。




3.让机器人理解“动作之后的世界”



甲子光年:今年你加入了无界动力。这次WRC,无界动力的具身通用大脑MWA有了具体的应用——咖啡店场景。我很惊讶的是,你们的机器人不仅会制作手冲咖啡,还能自主规划路线、导航,把咖啡送到顾客的桌子上。顾客用餐完毕后,机器人还能自己去桌前收拾垃圾、清洁桌面。咖啡厅里这一整套由机器人完成的服务,你们想证明什么?


夏中谱:我们除了展示机器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希望展示机器和机器之间的协作。我认为,未来机器和机器、机器和人都是可以协作的。


咖啡店里既有移动,也有操作,还有二者相结合的任务。如果只在固定产品、固定场景里面做,能够遇到的失败案例很有限,数据也比较单一。在这样一个场景里,可以让场景、数据、模型、本体形成闭环。


而且真实场景一定是动态和开放的。比如店里客流随时在变,桌上除了要清理的杯子,还会有客人的手机、钥匙等私人物品,机器人必须具备对这种动态环境和非目标物品的泛化识别能力。同时在人机共生环境里,安全保障和底层冗余机制是绝对的第一前提。


我们从泛化能力出发,围绕长期目标来设计这个场景。大家看到的是机器人开始真正融入生活。今天可能在咖啡店,明天可能去酒店,后天可能进入家庭。


甲子光年:我观察到机器人自主清洁桌面其实是一个长程任务,机器人接到指令后会先到清洁区进行手部消毒、拿取清洁篮和抹布,再导航至对应桌前,拾取客人用过的咖啡杯和其他垃圾,再用抹布清洁桌面,最后还要把垃圾扔到垃圾桶中,并再次进行手部消毒,总共大概有九个连续步骤。这样的任务背后是怎么完成的?是一个模型从头规划到尾,还是Agent和MWA负责不同层级?


夏中谱:现阶段,我们在任务层面会用智能体去拆解任务。收到一个宏观任务后,智能体会将它分成不同步骤;对于更小的任务,我们更多使用MWA,通过世界模型推演未来,再执行动作。


具体到每一步,还是要由MWA这样的模型来处理。


世界模型更重要的是对未来做预测。但这种预测不可能一次特别长,我们可能就是预测未来3到5秒。所以长程任务真正关键的是,怎么样把Agent和MWA协作到一起。我们早期就做了这方面的规划。相当于上面有一个VLM,对场景做宏观理解和指令级别的拆解,再往下到MWA。



甲子光年:我对MWA很感兴趣,这是一个“长时序双向物理因果链”隐空间世界模型。你去年发布的World4Drive论文也研究的是隐空间世界模型。我理解,隐空间世界模型相当于让机器人在内部搭建一个经过压缩的“物理世界”:它不必还原眼前的每一个像素,而是抓住物体、空间和动作之间的关系,提前推演“如果这样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为什么会坚持这条技术路线?


夏中谱:我先从相反的角度回答你,为什么不用显式空间?因为机器人最后要解决的是决策。光照、纹理,甚至远处与当前决策无关的信息,不一定都需要完整保留。


我们希望隐空间满足物理世界约束的同时,把跟决策相关的信息尽可能完整地编码进来。与决策无关的信息越少,泛化性反而可能越好。


最终不管隐空间还是显式空间,最终都要用决策效果来评价:成功率怎么样,泛化性怎么样。


我们现在更强调隐空间世界模型,是因为让模型真正理解物理世界的因果关系,怎么从经验和事件中推演未来,业内做得还比较少。


怎么用世界模型把这个难题解决,再和现有的能力结合到一起,我觉得才是未来形成一套类似人类学习体系的方法。


甲子光年:不再还原全部像素后,怎么保证隐空间里的预测仍然符合真实世界?


夏中谱:隐空间学习最关键的就是跟物理空间保持一致,主要有三方面的约束。


第一是空间关系,既要表达物体,也要表达物体之间的相对位置和接触关系;第二是多视角,不同摄像头看到的是同一个物理世界,如同双眼可以从不同角度确定物体的位置关系;第三是时间,当前状态和下一时刻之间,物体怎么动、怎么变化,前后也是存在因果约束的。


空间、时间、物体关系,是隐空间非常关键的约束。满足这些约束以后,它才有可能代表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


甲子光年:MWA也在强调“物理因果”,我们应该怎么理解?


夏中谱:理解因果的核心是,是否具备反事实推理能力。比如做这件事情和不做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应该是不一样的。这才体现出“因”和“果”的关系。


在一些视频生成模型里面你会发现,无论执不执行某个动作,最终的结果往往都没受到影响。模型学到的更多是当前帧和下一帧之间的相关性。


但机器人如果要学因果,最关键的是把“因”找出来,这个“因”就是action。这才是我们更希望世界模型学习的东西。


甲子光年:今年世界模型很热,很多具身智能公司都宣称推出世界模型。你认为,机器人真正需要的世界模型是什么?


夏中谱:我觉得没必要简单判断谁“对”或“不对”,或者谁是不是世界模型。


既然大家都说自己是世界模型,不如换一个角度:世界模型是不是存在不同的能力层级


第一级,生成视频。就像一个画家,根据看到的内容去推演未来的像素。


第二级,具备交互能力。可以通过语言指令或者其他控制信息,可以操控这个空间。


再往上一级,它可以学习、理解这个世界的物理因果规律,根据规律做进一步推演。理解了规律,机器人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用具体的动作去改变物理世界。


但对机器人来说,现阶段最缺的是泛化能力:场景泛化、物体泛化、技能泛化。要做好泛化,机器人必须对这个世界有足够深的理解。世界模型需要赋予机器人理解、推演和执行的能力。


我们走的是action-conditioned的隐空间世界模型路线,就是希望模型在一个虚拟世界里面,学会真实物理世界的运行规律。知道世界如何运行,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执行策略。


甲子光年:听说你在理想做VLA时也踩过一些坑,从自动驾驶转向机器人后,你对VLA的判断发生了什么变化?


夏中谱:有些当时踩过的坑,反而成了后来做机器人的重要收获。


我说一个判断:Language不应该是中间唯一的核心状态,它只是机器人理解世界的多个输入模态之一。


早期很多VLA是串行的:vision先进入language空间,再从language转成action。但language本身比较宏观。比如一句“开快一点”,“快一点”到底是快10公里还是20公里?它很难精确恢复成action。


如果先把vision压到language空间,再从language转化成action,中间的信息一旦被压缩,很多时候恢复不回来。


因此,在一些新的架构里面,大家逐渐将vision、language、机器人状态、触觉等信号并行输入,在一个更统一的空间里理解世界,再做决策。


甲子光年:那你现在怎么看VLA和世界模型?


夏中谱:这两者对应的是人类理解和认知世界的两套体系。


一套能力来自于对人类先验知识的压缩,就像大家现在用的语言模型是从海量书本中学习知识;世界模型更多从视觉、物理世界和真实经验里面学习。就像人既从书本中获取知识,也从进入真实世界后的经历中积累经验。


所以没有必要绝对区分,到底哪一个问题该由谁来解决。两种能力人类都有,机器人最后也应该都有。


甲子光年:世界模型是AGI的终局吗?


夏中谱:世界模型是现阶段机器人应用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如果对这个世界都理解不够,就无法继续向前。从长远角度看,我觉得至少还有两个问题。


第一,机器人不能只理解“看得到的世界”。物理世界里还有很多视觉观测不到的变量。比如手伸进口袋拿东西,需要触觉;物体为什么运动、运动状态会怎样变化,背后还涉及力和质量。从观测变量中进一步学出背后的隐藏规律,是模型形成泛化能力的关键一步。


第二,记忆。机器人不可能随时观测到所有东西。比如我之前看到某项物品放在某处,现在它离开了视野,我还要知道它大概在哪里。这就需要空间记忆和推理。


说到底,世界模型只是对物理世界规律洞悉的第一步。人类大脑的运行机制远比现在的计算机模型复杂得多。往AGI走,光靠现有的算法不够,还要向脑科学、神经科学这些跨学科领域去吸收新的认知。




4.一场更漫长的“延时回报”



甲子光年:你当时应该有很多选择吧,为什么会加入无界动力?


夏中谱:张玉峰(无界动力创始人兼CEO)2025年就找我聊过,无界动力瞄准的就是机器人“通用大脑”和操作智能,刚才我也说了,机器人“大脑”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那时候我自己也有创业的想法,但还是觉得对具身的理解没到可以直接下场的程度,所以先去了中科院,但我们一直保持交流。今年,我认为自己对行业和技术路线理解更深了,时机也就成熟了。


甲子光年:你们俩怎么分工、协作?


夏中谱:我和玉峰既有碰撞,也有互补。即使是专业问题,也不会因为“谁更专业”就直接听谁,还是把依据拿出来讨论。玉峰更擅长产品、团队和业务,我更多负责技术和未来技术方向。创业公司不一定每个人都是“多边形战士”,但整个组织最后应该是一个“多边形”。


甲子光年:这也是现在很多AI Native(原生)组织的特征。


夏中谱:我觉得做机器人,大家不能把自己的边界束缚得太死。很多人把AI Native理解成一家在AI工具兴起以后成立的公司,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AI Native组织里面,大家对目标的认可,以及对自己工作边界的理解,应该是不一样的。我们希望找到一群在AI使用、组织搭建和做事风格上,不会给自己设限的人。


甲子光年:这种不设边界的组织形式会产生什么?


夏中谱:举个例子,我们有个同事原来做智驾数据闭环,最初只负责数据管线,后来把整个数据工程平台搭起来,再往后连遥操系统都搭建了,包括手套、UMI采集、主从臂等等。


这就是我们希望看到的AI Native——不要给自己设限。


甲子光年:普通员工可以直接反驳你吗?


夏中谱:当然可以。


我们是用实验室的方式做组织。大家会一起讨论论文、行业前沿、竞争对手的新进展,也会讨论我们自己的技术路线。在这里,从来不是“因为我是CTO,所以我说了算”。


我认为需要激发大家更多的讨论,这些讨论会激发组织对行业、未来和目标的认知迭代。比如我们一直在讨论,具身智能究竟应该从专用走向通用,还是从通用走向专用。


智驾背景的同事容易倾向于先打通一个场景,再逐步泛化。但和团队不断讨论以后,我自己的判断也发生了改变。我们现在越来越相信,从通用走向专用的可能性更大,上限也更高。


甲子光年:但从通用走向专用,意味着落地周期更长,作为CTO,你怎么平衡长期技术路线和短期业务压力?


夏中谱:这确实是我面临的最大挑战,哈哈。大家会质疑:为什么不是字节、阿里做通用,反而是你先做通用?


对CTO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目标奔着通用去,但怎么把技术路线拆解出来。


技术有自己的发展周期,业务却可能今天就面对竞争。我的方法是把通用技术拆得足够细,在每项具体业务里验证一部分。比如这次我们在WRC上展示咖啡店场景,我们就验证了具身通用大脑MWA的一部分能力,下一阶段再验证更完整的模型。


个阶段验证并积累一小部分技术,再逐步积累成更完整的能力。


甲子光年:如果把强化学习中“延时回报”的概念放到今天,你希望这一次做具身智能,5年以后得到什么回报?


夏中谱:我期待我们的思路和技术能够把整个具身行业推到一个新的高度,无界动力能够做出真正引领下一代具身智能的技术。


我希望几年后,机器人能真正融入家庭生活,把人们从洗衣、做饭、清扫等繁重家务中解放出来。


如果人类文明还要再向前迈一步,就需要把更多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去探索更多事情。


未来谁来承接这些工作?我相信最终都会交给机器人。


*寇雨然对本文亦有贡献


(封面图来源:受访者供图、AI设计,文中配图来源:无界动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