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硅谷101,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硅谷101
你敢让机器人给你按摩吗?在今年的WAIC上,我们体验了一把之后,发现居然还挺舒服的。而这台按摩的机器人,很大的不同在于,它搭载了触觉传感器。
黄仁勋说,“触觉”是具身智能的最后一块拼图,真是如此吗?机器人有了触觉后,真的能更强大吗?干活会更聪明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为什么目前大多数机器人都还没有触觉?市场上有哪些路线与冲突呢?
这期视频,跟我们一起走进实验室,去看看触觉传感器的前线研究。也来聊聊,如今机器人的触觉,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第一个问题是,机器人为什么需要触觉呢?我们不妨先看一个案例。
在一堆花生中,有几个是假的,如果只能看,不能摸,人是非常难分辨出来的。而搭载了触觉传感器的机器手,却能将假花生都挑出来。
只要能上手摸,人也能很快分辨出来。因为假花生是石头做的,表面更冰凉、更光滑,重量更重,还是实心的,摇起来没有真花生中果粒的振动感。
这就是触觉的重要性,因为现实中有很多任务,无法单纯的通过视觉来完成。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行业里做过一些实验,比如把正常人的手打一些麻药,让触觉感知神经短暂麻醉后,人手对于一些操作就会失灵,包括拧东西、抓握甚至系扣子等。

你可能会疑惑,一些没有触觉的机器人,不是在很多任务上的成功率都很高了吗?但业内人士指出,成功率高,并不等于可用性强。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只用视觉时,机器人可以放慢速度,每次微调1毫米,不断尝试后总能完成任务。所以如果只看成功率,这其实是个伪命题。在这种情况下,力非常重要。例如,握东西要多紧、两个物体是否咬合,拧螺丝时不能等到螺丝拧花才意识到力过大。做柔性操作时,每根线的软硬度和材质也都很重要。

触觉到底是什么呢?它听起来是一种感觉,但我们把它拆开看,会发现它包含两种不同维度的信息:一类是对“力”本身的感知,另一类是对“形态学”的感知。
其中,力的感知还分为静态力和动态力。静态力,是抓握物品时,手指持续施加的压力,它告诉你:捏得够紧吗?物体有多硬?动态力,是物体滑动时产生的高频信号,它告诉你:是不是要掉了?摩擦力够不够?

而形态学的感知,就是对不同材料的分辨,比如通过触摸分辨苹果和橘子,就得判断表面是光滑还是粗糙,摩擦时的振动频率等等。这么多复杂的维度,放在机器身上该如何识别呢?

▍五种路径
目前市面上的方案主要有五种:压阻式、压电式、电容式、光学式和磁感应。
第一种是压阻式,这是最传统、最成熟的一条路线,材料受力后发生形变,电阻值发生变化,通过测量电阻变化来反推压力,常用的电子秤就是这个原理。
它最大的优势是成熟、便宜、技术门槛低,但是它只能测垂直方向上的力,而且会随着温度、湿度产生漂移。

第二种是压电式,一些特殊材料,比如石英、PZT陶瓷受力时,内部正负电荷中心发生偏移,从而产生电压信号,就像打火机的放电器。
它最大的特点是,只对变化的力敏感,就是你按下去的一瞬间,它会产生一个电压信号,但如果你一直按着不动,信号会慢慢衰减到零,松开的时候,又会产生一个反向的电压信号。所以压电式非常适合检测振动、冲击这类高频动态信号,却难以测量静态力。

前面两种都是直接把“力”转化成“电信号”,后面三种则是把“力”转为了“形变量”,然后测形变程度。这样做的一大好处就是,不再只局限在垂直方向,而是能检测出三维的力。
电容式的原理就是平行板电容器,当材料受力时,弹性材料会形变 ,比如按下去的时候,上下两层更近了,电容变大,此时就能测量垂直方向的力;或者滑动的时候,板面积变化,电容也变化,能感受到平面上的力。它的优点是灵敏度极高、响应速度快,而且成本相对较低,但问题在于动态范围有限,同时容易受到电磁干扰。

第四种是光学式,也叫视触觉。它是在传感器最上层覆盖一层柔性材料,接触到物体时会产生形变,材料背面有照明层,而藏在最底下的摄像头会实时检测材料的状态,通过算法反算出形变量,再换算成力的分布,因此这是一种可以同时解算接触形貌和接触力的传感器。这是目前行业最热门的方式,也是精度最高的方式,但成本较高。

第五种是磁感应,这种方式结构和光学式类似,只是表面的弹性材料加入了磁性颗粒,去掉了中间的照明层,底部的摄像头变成了磁传感器,这样表面弹性体变化时,磁场也变化,底部传感器捕捉变化后,反算出形变量,同样能推算出三维力。但磁感应容易受电磁干扰,周围的磁场环境会影响精度,而且分辨率有限。

还有一些其他不太常用的方式,比如磁流体、超声等我们就不详细说明了。以上不同方式各有优劣,我们访谈嘉宾认为,对于机器人的触觉来说,多传感器结合或许是更好的方案。
▍多传感器结合
我们除了手指外,其他每一寸肌肤,都是有感知的,如果机器人想做到人类的水平,是不是也需要全身布满触觉呢?
但如果全身都用最好的技术,那成本就很难控制了,而且不同部位的要求不一样,同一种技术路径也难以适用全身。比如指尖的精度要求非常高,使用光学式的方案就能达到更高分辨率,但如果是手掌、手臂等其他部位,精度要求没那么高时,用昂贵的光学式就不划算了。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手掌、手臂等部位的面积也比较大,比如我们考虑视触觉方案,光学模块的设计就会非常的困难,但是如果我们使用压阻式或电容式,它就比较容易覆盖这么大的面积。
在一些比较简单的应用场景下,也可以选择精度不那么高的路径。比如我们在WAIC展会上,就看到一些采用电容式的触觉传感器,已经被批量用于工厂的产品分拣与检测,原因就在于成本相对较低,与精度最高的光学式相比,采购价只有四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而且,即使是同一个部位,未来也有机会融合多种技术,但前提是技术足够成熟。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电容式灵敏度很高,但问题在于,材料被压紧后,对力的感知范围会非常有限。但是压阻是一种,必须硬碰硬的一种技术。因此,两种技术结合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但制造工艺、良率和量产能力能否跟上需求,仍是问题。现阶段,大家还在尽力完善单一技术路线的缺陷。
除了力的感知,广义的触觉还包括振动、材质感知等等,这就得依靠其他传感器来补足。比如人类想分辨丝绸和棉布时,会通过触摸加滑动的方式来产生振动,来感知材质的细粒度,到了机器人身上该怎么做呢?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我们会加入加速度计或麦克风这种传感器,能够更有效地捕捉到高频振动产生的信号。
所以完整的触觉方案,不是只选一种技术路线就完事了。
目前行业里最前沿、精度最高的,就是光学式,我们的访谈嘉宾Eric所创办的公司一目科技,也是选择了这个方向,接下来,我们就走进他的实验室,探究下光学式的原理。

2000年前后,一批研究人员开始尝试一个大胆的想法:触觉,能不能也像视觉一样,被摄像头“看见”?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探索之一,是来自MIT教授Edward Adelson领导的团队,他们在2009年提出了GelSight,让机器人第一次拥有了类似“视觉”的触觉能力。

光学式最显著的优势是分辨率高,甚至已经超过了人类。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人的一个指尖大约1平方厘米,上面布了3000个触觉的感知点。每一个点下面有四个不同的nerve(神经元),就相当于12000个不同的神经元在去做感知。而我们的传感器现在可以做到24万个点,已经超过人了。
但是呢,代价也不小,接下来我们从材料、结构、算法、成本四个方面详细说说。
▍材料
首先是材料,有三大要求:
第一是特别软,业内称为“杨氏模量”低,这样才能通过细致的形变,精确反映物体硬度和力度;

第二得耐磨,不然日常执行任务久了,就会出现性能漂移或者破损;
第三要尽量薄,才能尽可能缩小整个传感器尺寸,扩大应用场景。
而这三点却天然对立,无法同时满足。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们一直说这是个“不可能三角”,但我们只能找平衡,或者找一些新的方法,能不能把某些的变量给的约束条件去掉或者减弱。
接下来,我们到材料实验室看看新材料的研发过程。
材料工程师
一目科技
这里是我们做配方研究的实验台,大部分原材料都是液态的,种类很多。我们把不同原材料混合,使成型后的材料达到目标性能。

陈茜
硅谷101联合创始人
这个事情的难点在于什么?是不同配方的比例吗?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不仅仅是配方,我们从底层化学基底、单体到配方都需要研究。
Eric告诉我们,现在行业出现一种很有意思的材料,叫“可恢复性材料”,就像人一样,就算不小心划破了,过段时间就能自愈。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材料的恢复性一般来自一些特殊官能团。有些分子键断裂后还能恢复,我们在设计配方时要保留这种特殊的官能团。这是我们研发的一种新材料,触感与人的皮肤很接近,而且非常柔软,像婴儿的皮肤,不会造成伤害。
▍结构
而在结构方面,手指肯定是越小越灵活,这就要求触觉传感器也尽可能做得小。
测试工程师
一目科技
我们的产品体积是最小的,厚度和SIM卡的大小基本一致,大概不到16毫米。

陈茜
硅谷101联合创始人
为什么做得薄是一个技术领先的事情?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光触觉它背后是需要有感光的芯片或者摄像头,但是为了把整个视场都能看到,相当于微距摄影,它需要有一定距离,这个距离就是它的最底层的物理的制约因素。
要做得小,一方面就是前面提到的材料要尽可能薄,另一方面得从摄像头上下功夫,尽可能降低摄像头的对焦距离,同时还要扩大视场角(FOV),来覆盖更多感应区域。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们通过自研的一些超表面和芯片的技术,能够压缩它的视距,不再用一些传统的lens(透镜)的方式去做。
在结构上,照明层的光路设计也是一大难点。因为手指的形态不是完全平面的结构,左右两边有些弯曲的弧度,这就需要精细设置照明灯珠的排布,保证不同位置照明的一致性。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照射的光路有很多讲究,我们要做大量的仿真,也叫光追踪,去观察每一个光子的传播路径。在设计时就要考虑,既要覆盖广,达到270度,又要保证精度和轨迹可预测,否则光和光之间会互相打架,产生串扰。

光学工程师
一目科技
这是一台BSDF测试装置,用于我们不同产品的,表面材料的光学特性的测量,可以将测得的光学特性输入到仿真模拟中,使我们的仿真更加的准确。之前如果买一套这种专业的一点设备要百万级,而这个是我们自己搭的,而且精度各方面挺好的。
另外,照明的灯珠,在市场上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单色,另一种是多色,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就要说到第三点:算法。
▍算法
光学式具体是怎么识别触觉的呢?主要有三种方式。
第一种是标记点法。在皮肤层上,会印很多微小的标记点,摄像头跟踪这些点的位移变化,来计算皮肤层的形变。优点是算法简单、制造容易,但缺点是精度上限很低。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Marker(标记点)的数量顶多就几十个,这就是resolution(分辨率)的上限了,顶多中间做一些插值,但这都不是真值,所以它的问题就在于,相对来说精度低一些。
第二种是纹理分析法。皮肤表面不再需要规则的点阵,而是随机喷涂的细小颗粒,或者利用材料本身自带的不规则纹理。受力时,摄像头通过追踪光影纹理的流动来计算形变。它的优点在于硬件制造简单,因为不需要做标记点了。

大家手里的光学鼠标,原理就是简化版的纹理分析法,为什么是简化版呢?因为鼠标检测的是二维平面上的变化,而触觉传感器需要检测的是三维,这也是它的缺点所在:算法复杂,计算量更大,相对的响应延迟也较高。
前面两种算法主要关心的是亮度、对比度这些信息,所以用单色照明方案就够了,而第三种光度立体法,就必须用多色光了。

这种方式不需要任何标记点和纹理,皮肤比较均匀,照明层用红绿蓝三种颜色的光,从不同方向打光。发生形变时,由于皮肤表面凹凸变化,不同颜色光线打到同一个点的距离不同,相机捕捉到的就不再是均匀的颜色,算法会分析图像中每个像素点的RGB颜色值,来计算形变。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第三种方案兼顾了前两者的优缺点,是比较好的折中方案。制造方面也没有那么复杂,但是它在解算的时候,通过预训练的一些模型,就可以快速地去做分析,所以它算力要求比第一种大,比第二种小,精度也是比较优的。
▍成本
光学式的第四个挑战,就在于成本。通过前面的解析,相信大家也能看出来它的结构有多复杂,相应地成本也更高。

陈天一
一目科技联合创始人兼执行副总裁
目前单指的单价还是千元级的,可能会比别的技术路线稍微贵一些。随着量的上升,我们也看到了把整个的成本降到小几百的可能性。
而且不光是制造本身,后续的算法、算力要求也更高。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视触觉现在之所以比较流行,是因为大家发现,可以比较好地用视觉的模型直接处理。但它的问题是,这个视觉的模型一般都会比较大,所以对于算力的要求更高。
当然,高成本也对应着高上限,在实验室里,我们也看到了直观的对比。
一个没有触觉的灵巧手,在没有视觉的辅助下,夹起薯片时,因为掌握不好力度,很容易就夹飞了。而带有视触觉的夹爪,不仅可以轻轻夹起薯片,当从它手中抽离时,它还会感知到轻微的晃动和摩擦,慢慢卸力。

还有更好玩的,就是夹树叶。相比薯片,树叶缺少了刚性,稍微多一点力就会发生形变,但我们看到,夹爪依然能精准感知到,树叶发生微小形变后,因弹性而对两边释放的微小力。

不过业内人士认为,现阶段更应该优先考虑的不是成本,而是验证路径的可行性。所以接下来,我们先来说说应用路上的第一道障碍,也就是数据采集。

机器人最稀缺的,就是训练数据,而到了触觉领域,已经不仅仅是“少”了。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现在触觉可用的数据基本为0。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高保真的传感器之前是缺失的,我们通过传统的一些方法,采集来的数据跟人不太接近,且没有那么高保真的能力。
对于“触觉”这种强调实感的维度,普通的视频、文字等互联网数据,无法反映出“力”的大小和方向的,所以这个领域尤其强调真机数据。
但真机数据在获取上,存在着三大难点。
▍真机采集三大难题
我们再来做个简单的小实验哈,我们戴上这个很厚的手套,然后试图拿起一块豆腐,真的很难掌控力度,要么就是它会滑下去,要么可能稍微一用力,它就破了。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厚重的手套完全屏蔽了触觉,无法判断豆腐和手指之间的摩擦力够不够、是不是快掉下去了,以及豆腐的形变程度、是不是快破了,这也是触觉数据采集时要面临的最大悖论。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采集人的触觉,也就意味着需要在人手和物体之间做一个隔离,那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屏蔽了人自己的触觉。如果人手被传感器覆盖,导致人本身的触觉没有办法被有效的利用,操作者的手变笨了,demonstration(示范)质量会下降,训练出来的数据结果,就没有办法让机器人能具有像人一样的灵巧的能力。
我们看到一目科技的数采设备,把整个传感器放到了手指前面,操作起来就像用筷子一样。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认为它确实跟真实世界有gap(差距),通过一些算法能把它回退回来,可以去做一些gap的弥补,但是我不可否认它跟人是不一样的。
所以最大的问题就是:要采集触觉,就得先屏蔽触觉,但是屏蔽触觉后,又难以采集触觉。而且采集设备本身也比较复杂,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采集员的操作。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其实大多数的数采设备都非常的笨重,尺寸大、穿戴比较麻烦,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操作员采集数据本身的一些行为。
要解决这个问题,一方面需要行业做出更薄的传感器,尽可能减少对采集员触觉的屏蔽。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们下一代的触觉传感器是超薄型的,只有3毫米,不需要戴一个非常复杂的手套,只在某些关键的地方贴一些触觉点。
另一方面,行业需要设计出更舒适、更符合人体工学的采集设备,而这需要的多学科领域交叉。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人体工学设计与设计一个触觉传感器、灵巧手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这是我觉得接下来一年非常重要的一个课题。
行业里也有一些对采集员影响较小的织物采集手套,但这就牵扯到第二个问题:数据密度不够。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最好的织物触觉手套,一只手也就500个点,我如果想把这个数据应用在,比如传感器上,那gap(差距)还是挺大的。如果我穿戴着这个手套,去抓一个M2的螺钉,其实就只有一个点接触,是没有办法去检测到这个螺丝的方向或者大小的。即使模型再强,也没有办法去有效地让它学习到这样的一些信息。
于弢团队和MIT去年合作了一个项目,用这类手套采集触觉数据。结果发现,大部分有效数据都是,用整个手掌抓取一个较大的东西,因为这种任务对密度的要求最低,一旦涉及到精细操作,数据就失效了。
行业面临的第三个问题是,由于触觉还是非常早期的行业,各家公司的数据采集格式不统一,难以形成大规模训练集。比如有的采集设备是两指的,就只适合用在工业场景的机器夹爪上,不适用于灵巧手的训练。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目前在数据的存储和对齐方面,我觉得做的不够好。它们之间的一致性好不好?触觉和其他模态的对齐好不好?比如同时采了触觉、视觉、本体信息,那这些模态是不是能从时间轴,到数据本身的对齐的能力做得更好?这块也是缺失的,或者做得不够好。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硬件现在是相对不成熟的,不同的技术、传感的方式、数采设备、数据的格式、数据的形态都不一样,算法没有办法演进,因为数据的量上不去。
设备不够成熟,就采不到高质量数据,然后训练不出好模型,就没人愿意投资这个领域,这将是一个恶性循环。
既然真机采集这么难,那如何才能规模化呢?这就得用到仿真合成了。
▍仿真合成的原理与局限
仿真是在虚拟的环境中,模拟真实场景,可以同时、批量采集不同的数据。到了这一步,就不得不说到大家比较熟悉的英伟达了,这条是老黄重点押注的路线,他们为此也搭建了非常完善的框架Isaac Lab。

实际训练时,触觉公司会利用各种公有的模型,并对不同的模型加入一些真实的物理特性,比如一个螺母,它就是刚性的、比较重、表面光滑,或者是一个毛线球,它有多软、多重、表面粗糙程度如何等等。同时还要在系统里输入触觉传感器的特征,比如表面的弹性体的物理特征、手指内的光源分布等等。
有了这些数据后,就可以在系统内模拟触觉传感器接触到不同物体时表面的形变程度、光路变化,推算出最终采集到的数据。仿真的结果,还会和现实表现做对比,通过数据标定来进一步修正。

机械工程师
一目科技
图中展示了某一确定条件下的实际图像采集结果,蓝色的点代表仿真的形变,红色的点代表标定。我们展示的这部分修正是在解算层面,最后做一个映射的矩阵去修正输出,后续也会在模型输入的层面去做修正。

今年五月,有一篇名为《Tabero》的论文还提出了一种方法,那就是复用已有机器人数据,把这些轨迹重新放入Isaac Lab中,并加入触觉传感器模拟,最终生成完整的“视觉-触觉-语言-动作”数据。这其中最大的难点是:计算量太大了。
AI工程师
一目科技
如果用有限元的方法精细计算弹性体的变形,一帧可能就需要一个小时,这对于需要快速实时的获取数据而言,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学术界提出了很多简化的计算方式。比如英伟达在2025年发布的《TacSL》论文,就介绍了一种用于视触觉的仿真方式。它的核心思路是:用软接触模型代替有限元计算。
所谓软接触,就是把物体和皮肤都当作刚体处理,但它们之间可以“互相穿透”,接触的力越大,穿透的越多,这样算出来的形变虽然不是最精确的,但也能大致模拟,而且在计算速度上更快。

但不可否认,仿真和现实之间,永远会有差距。Eric告诉我们,他们仿真的准确率,大概在90%以上,而其中10%的差距主要在于柔性物体的模拟,这也是目前的挑战所在。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针对柔性物体,我们也可以去补充一些后训练数据,比如我们已经有一个80分的模型了,我再加一点点后训练,很快就可以到90分以上。

这个思路和《TacSL》论文的策略是一致的。《TacSL》在训练策略时做了两件事:一是随机化物理参数,让策略适应不同的刚度、阻尼;二是在触觉图像上,做大量的数据增强,让策略对摄像头差异、光照变化鲁棒。这样,他们在真机上实现了零样本迁移,在插拔销钉任务上,TacSL在真机上达到了82.7%的成功率。
所以仿真意义,更多是作为真机数据的补充,两者需要搭配训练。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真实的数据多一点,还是仿真的数据多一点,每家可能不太一样,我们的判断可能至少1:1,甚至1:1以上,在短期之内仿真可能会占多数。
那到底需要多少数据,才能训练出较好的模型呢?在这点上,业内人士给出的答案比我们想得更乐观点。
▍数据量要多少
柯丽一鸣
Physical Intelligence研究员
什么时候我们收集到100万小时,等同于一个人一生的物理经验的数据,我觉得我们才开始后面的探索。

这是我们访谈做具身模型的人时,Physical Intelligence的嘉宾Kay她给我们的答案,但到了触觉领域,数据量却只要十分之一。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训练一个带有触觉的基础模型,所需要的数据,应该是要远低于基于视觉的基础模型。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当你有超过10万小时的数据,你会发现它逐渐就开始有一定的泛化能力。
这背后的原因其实不难理解。因为机器人的行为模型,其实包含了大量操作的“过程”信息,比如转身、伸手、移动等,并不是说这些信息不重要,但真正对训练有效的部分,往往是那些“拿起”、“放下”等等关键的操作。
而对触觉数据来说,平时在没有操作时,输入的信息基本为零,相当于这10万小时已经减掉了无效操作的部分。

说完数据采集,我们再来聊聊触觉的第二个障碍:算法模型的应用。有意思的是,如果直接把触觉信号输入到行为模型中,机器人任务的成功率反而会下降,这是为什么呢?
▍应用挑战
今年6月,伯克利、英伟达、斯坦福集结了李飞飞、Jim Fan等众多知名学者,联合发布了一篇名为《T-Rex》的论文,其中一项实验结果表明:如果把触觉信号,直接输入到π0.5的模型中,各项任务的成功率反而下降了。

这反映出一个问题,加了一个模态,不等于模型表现就变好,所以如何利用触觉信号,就是目前最大的挑战。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觉得最大挑战是,大家对于触觉这个模态还是比较陌生,以及它真的怎么融入到我们模型训练里边,大家还没有一个完整跑通cycle(闭环)的SOTA(最先进的)模型出来。
我们先来简单说说,此前触觉应用的三大挑战。
第一个问题是,触觉没法用规则定义。一个东西到底是软还是硬、是脆还是弹,超过多大的力会破坏物品、物品能不能被破坏,我们没法单纯地设置一个数值、写一个规则,这样在执行任务时,模型会难以判断。
比如,拿起纸杯这件事,力气小点能拿起,稍微再夹紧点、杯子有点形变,也可以接受,但到了鸡蛋上,就绝不能让蛋壳有形变。
第二个问题是,触觉信号维度太多,直接输入到模型中反而成为了噪声。我们前面说过,触觉包含了纵向的压力、横向剪切力和摩擦力、还有表面材质感知的温度、振动、音频等等数据,这些数据不加处理地输入到大脑中,模型将难以分解。

第三个问题是,触觉和其他模态的频率不匹配。触觉信号天然是高频的,而视觉语言模型通常运行在低频率,这就意味着两者难以直接结合,会出现计算资源浪费、反应速度慢、触觉噪声干扰高层规划等问题。
到了今年,由于AI的进步,业界看到了触觉应用的范式。
▍模型算法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之所以触觉最近两年开始火,并不是因为触觉这个技术本身这两年才存在,而是在很久以来大家并不知道怎么样去用触觉。像最近的这些AI算法的演化和端到端模型的实现,对于触觉的利用是非常大的促进。
端到端就是直接把信号输入给神经网络,让模型自己学习,不需要人为定义规则,这就解决了第一个挑战。
第二个挑战的解决思路,就是利用编码器(Encoder),前置处理触觉信号,将这些数据打包后输出完整的语义理解。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用self-supervised learning(自监督学习)的方式,去训练编码器,可以很容易的把不同类型的触觉的模态,甚至视觉结合在一起。然后利用现有的一些,比较常见的注意力机制,就可以比较好地去抓取,不同模态的触觉之间的相互的关系。从模型训练的角度,这能比较有效地把这样的信息,集成到更大的一个backbone(主干网络)里面。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们叫tactile Transformer encoder(触觉Transformer编码器),通过编码器对它进行一个语义理解,比如说“到底是软的硬的?有没有摩擦?形态上像什么?”等等。做完编码之后,再进到backbone(主干网络)的大模型里面去做判断。
再来说说如何解决频率不匹配的问题,在《T-Rex》论文中,就提出了MoT的方式。这个MoT架构,借鉴了MoE的思想,由不同专家处理不同类型的信息,为此构建3个不同的专家(Expert)。

Latent Expert(潜在专家),负责处理视觉和语言观察,预测未来的视觉表征,提供“上下文理解”,这是慢速的、认知层面的。
Action Expert(动作专家),负责根据视觉语言上下文生成动作序列,比如往哪里走、手臂大概怎么摆等,但它输出的只是粗略的动作,最具创新的是第三个专家。
Tactile Expert(触觉专家),它就像机器人的反射系统,在动作执行过程中,通过实时触觉反馈,对力度、角度和接触状态进行快速修正。
听上去好像也不算什么创新,毕竟MoE架构早就有了,只是额外设置了个触觉专家而已。但这套系统最重要的思想,在于“异步执行”。意思是在推理时,动作专家生成动作规划,同时触觉专家以更高的频率独立运行,不断对动作进行修正。
这样机器人在利用触觉时,可以复用已经算好的上下文缓存,只进行快速的触觉推理,这样既保留了大模型的理解能力,又获得了类似人类触觉反射的快速响应能力。

这也类似我们之前聊基础模型的双系统架构:System 2负责慢思考、长程规划,System 1负责快反应、本能动作,而触觉也不例外。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们觉得它应该是两个可以打通的不同的系统,就比如触觉在边缘端,应该有一个快速响应机制,例如接触之后就应该立刻做出动作。同时我觉得触觉信息也应该能回到大脑去,对相对长程的过程里,做一定决策的影响,但是它就偏reasoning(推理)。
我们在访谈过程中,也发现了业界的一点分歧,那就是触觉模型,是单独训练,还是要结合摄像头、激光雷达等其他传感器来一起训练呢?
Eric认为,触觉模型可以单独训练,这样才能更好地平衡权重,就像《T-Rex》这篇论文的思路。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我们会更倾向于触觉模态的单独训练。因为触觉模态本身的语义理解,就可以完成一定的闭环,当它的语义理解结束之后,再和其他的模态进行融合,让大脑去判断会更好。因为它每一个模块可以去单独地去做训练、测试、闭环,同时这些模块可以即插即用地,插入不同的系统里面做应用。它还能跟其他模态更好对齐,不然眉毛胡子一把抓,都混在一起。模态之间的数据怎么去平衡,是个挺难的问题。
来自北美的于弢认为,两者必须要同时进行,这样才能判断每个“力”在空间中的分布,让模型更好的理解:“我是拿了什么东西,才会有这样的感知”。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视觉是全局的,而触觉是非常局部的事情。我的手的形态动的时候,同一个传感器对应的在空间上的分布是不一样的,当大家做视觉和触觉的模态融合的时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latent space representation(表征空间)。
当然你在同一个embodiment(载体),做同样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可以的,但一旦这样做完之后的transfer(迁移)非常难。比如像哥大李昀烛老师,是把这种触觉的力的分布,结合到三维点云上。也就是说这个力,并不只是一个力,而是它在这个空间中的力的分布。在这种情况下,是需要力的触觉和视觉的结合。
于弢的思路,也对应着我们前面提到的《Tabero》这篇论文。他认为触觉应该参与到高层决策中,理解“轻一点”和“重一点”的语义。
简单来说,《Tabero》主打前置的“语义力控”,而《T-Rex》是执行过程时的“高频修正”。由于触觉这个行业目前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多条路线同时探索,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我们只是向大家展示不同路径。

最后,我们来说说触觉的第三个障碍,规模化。量产的最大的难题,就在于性能的一致性。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在2026年维也纳举行的ICRA(国际机器人与自动化会议)上,我们亲手测试了很多公司的触觉传感器是否一致,大多数产品还做不到。
因为手指的调整动作都是非常微小的,在做精密操作时,输出的力稍微有点偏差,就可能导致任务失败。而触觉传感器又太精密了,但凡表面的弹性体厚度相差太大、弹性系数不一致、传感器间距不同,都会导致参数偏差,算法就难以计算出正确的数值。
接下来,我们就去一目科技的试产车间看看,他们是如何验证新工艺的。
第一步,是先把凝胶材料放到模具内固化,作为手指的表面弹性体,这一步得注意,不能有任何灰尘和气泡。
这一步需要在提供局部100级超洁净空间的超净工作台操作,会更有利于凝胶制备。

制备完成后,还得先检验是否合格。工作人员会通过拍摄,来视觉筛选掉内部有气泡、杂质的情况,并且所有的数据会经过上位机的判断,再筛选一次。
最后就是将其他地方制备的零部件,集中到一条产线上进行组装。
生产工程师
一目科技
刚才看到的材料会在这里进行分布组装,从第一个粘接工位,到预总装工位,其中包括壳体、灯带、相机、芯片等各个零部件的精密组装。触觉传感器会在总装前的预检测工位,进行成像的检测。电脑里显示的画面,展示了触觉传感器的精密的动态,属于力学的反馈,同时其中包含了很多AI算法。

当然,每个批次的试产样品还得经过自动化测试,用来验证工艺参数的稳定性。
目前在试产阶段,很多步骤依然依赖手工操作,因为触觉传感器是一个比较新品类,现成的标准化自动化设备暂时还没统一。
陈天一
一目科技联合创始人兼执行副总裁
触觉的量产不是脱离了上下游自己去生产,比如数采或是灵巧手的上下游,有不同的协议、不同的接口,对于手的适配要求也不同,所以量产还是要跟着需求,有一些定制化的操作。
一方面是自动化量产线稳定交付标准品,另一方面是试产线承接定制化需求和新工艺验证,两条线协同运转,正是这个行业走向成熟的标志。而到了2026这个时间点,我们访谈的几乎所有嘉宾都表示,触觉已经处于爆发前夜了。
陈天一
一目科技联合创始人兼执行副总裁
我们看到今年整个需求有一个大幅度的上涨,大家慢慢认识到了,触觉的数据,对于物理AI训出更好的模型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今年,灵巧手、上下游、包括具身的整机,都在去拼命的去做、拼命的出货,自然也会带动整个触觉传感行业更加成熟。
在今年的WAIC展会上,我们也在一目科技的展台,看到了某大型汽车电池装配工厂,将他们的触觉传感器搭载到了机械臂上,实现了工业级的应用。

市场工程师
一目科技
不同的电池包的形态变化,如果依赖传统的自动化,纯去做每次的预编程和大量的开发,无法适应产线的频繁调度和变化的过程。所以基于触觉,就得到了一些柔性装配的能力。
未来,还将应用到实验室里,做更多精密操作的项目。

市场工程师
一目科技
比如说像滴管,去做精准的取液,要恰好把它控制到毫克级的精准程度。有了触觉的精准反馈,可以实现对于滴管施加的力形变的精准控制。
根据美国银行的预测,到2030年,人形机器人的出货量将达到120万台,假设都装配了触觉传感器,每个机器人10根手指,那么触觉的市场需求将提升到千万级别。

于弢
亚德诺半导体(美国)人工智能总监/灵巧AI负责人
如果2030年的时候是量产,我们倒推一年,或者一年半到两年的研发、测试的周期,那也就是说下一年要开始上量。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触觉的下一个里程碑节点,我觉得就今年或者明年年初。

在访谈时Eric提到,触觉,是让机器人类人、甚至超越人的“最后一块拼图”,因为这不仅是多了一个维度的数据,更是让机器人掌握到了“人类的第一语言”。
李智强Eric
一目科技创始人兼CEO
人类的婴幼儿刚出生之后,第一个会的其实并不是看和听,小朋友都是靠触觉摸这个世界,甚至可能用舔、用舌头,这才是我们人类对于这个世界的第一语言。

Adelson也提到启发GelSight的灵感,是源于观察小孩时,发现触摸对他们更有吸引力。
确实,人类小孩刚出生时,他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看都看不太清楚,想感知世界,只能伸手去摸,摸妈妈的脸、摸床单的材质、摸脚趾头的形状。
而今天,我们正在教机器人做同样的事情,让它摸花生、摸树叶、摸鸡蛋等等,每摸一次,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就多一点。
或许很多年后,机器人走进了我们的生活,那时我们回望,可能会发现,转折点就在触觉普及时,因为那一刻,机器人才开始真正的理解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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