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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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观察:中文脱口秀,终于迎来了它的文学时代
作者 | 刘苏
9月5日,《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收官,林简七以413票拿下年度总冠军,翟佳宁以409票获得亚军,黑灯397票位列第三。
在总决赛里,演员们使出浑身解数。黑灯从AI客服、App摇一摇跳转、广告弹窗和竞业协议切入普通人的互联网生活;翟佳宁把AI写进段子,模仿AI过度讨好用户的行为;鑫博围绕“一口价”网约车展开表演,把乘车体验搬上舞台;嘻哈借“关羽上身”处理公共场所插队;林简七继续发展已经贯穿整季的跳跃式表达,在总决赛中加入文字游戏、肢体表演和新疆舞。几个人���对同一个单口舞台,使用的已经是几套明显不同的创作方法。
视频切片标题已全然跳出传统的“某某讲述某段经历”范式,取而代之的是“林简七跳新疆舞神来之笔”“鑫博打一口价臭车玩转4D舞台”“嘻哈‘关羽上身’整顿插队”这类高度浓缩剧情爆点的短视频打法。
林简七的夺冠让一个已经存在数年的变化变得格外显眼。7月,节目刚开播时,林简七用一场“意识流”表演进入观众视野,随后又讲理发、酒店偷拍、校园磕CP、父亲,直到总决赛。题材不断更换,一套跳跃、错位、联想和身体化的表达方式却逐渐稳定。爱奇艺官方在节目开播时提出“拒绝预制菜、拒绝流水线、拒绝千篇一律”,总决赛最终把冠军交给一个最难按照标准模板归类的演员,前后形成了某种呼应。
脱口秀曾经长期围绕文本讨论优劣。包袱够不够密,结构够不够完整,故事有没有反转,价值表达能不能落下来,都有相对成熟的评价方法。《喜单3》留下的新问题是,当越来越多演员已经能够完成一篇合格甚至优秀的文本以后,什么东西还能够拉开创作者之间的距离?
一个答案正在浮现出来。
作者性。
作者出现
电影领域讨论“作者”已经有几十年。20世纪50年代法国电影批评界兴起作者论,后来,美国影评人安德鲁·萨里斯把判断电影作者的标准概括为技术能力、能够辨认的个人风格,以及贯穿作品的内在意义。作者论曾经引发大量争议,电影毕竟来自编剧、摄影、演员、剪辑和制片体系的集体劳动,但作者论解决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为什么同样身处成熟工业,一些导演拍出来的作品仍然带着很难抹掉的个人印章。
把同样的方法移到单口喜剧,作者性可以有一个相对明确的定义。演员先要掌握单口喜剧的基本语法,再形成可以跨越不同题材的个人处理方式,几场甚至十几场作品连起来以后,观众还能看到相近的感受力和价值判断。作者性由作品序列建立,单篇爆款只能证明一次创作成功。
林简七很适合用来理解区别。第一期节目直接把林简七的舞台称为“意识流”,第三期讲一次剪发经历,之后又把酒店偷拍改造成一场反套路想象,半决赛处理校园记忆和父子关系,总决赛继续把汉字、图画、身体动作和舞台空间纳入表演。普通生活进入林简七的创作世界以后,经常会先失去原有的因果秩序,再按照联想重新组合。理发不再只负责提供一个倒霉故事,父亲也没有被处理成常见的家庭叙事素材,林简七更关心一个正常情境究竟还能被想成什么。
俄国形式主义曾经用“陌生化”解释类似的艺术机制。日常经验使用太久以后,人会进入自动感知模式,艺术重新排列熟悉事物,使观众再次意识到习以为常的生活仍然可以拥有另一种形状。放到林简七身上,“抽象”只描述了舞台观感,陌生化更接近创作发生的过程。现实没有消失,现实被拆掉原来的连接方式,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黑灯提供了另外一种作者样本。单看身份,很容易把黑灯归入“视障演员”类别,但《喜单3》里,黑灯已经不断离开残障生活本身。7月讲反诈,8月讲“古法手搓高科技”,总决赛进入AI客服、互联网广告和竞业协议。题材变化以后,黑灯反复使用的观察方法依然清楚,社会运行中那些人人已经默认接受的规则,会被重新拿出来检查一次。视障经验提供了最初的观看位置,真正能够持续生产内容的部分,是对规则错位和系统荒谬的敏感。
How则处在另一个阶段。法学硕士、东北律师、法官母亲、庭审和网吧少年给How提供了很强的新鲜素材,7月17日播出的节目获得2.9万条弹幕和661条评论,职业内部经验很快建立了辨识度。可职业辨识度与作者辨识度仍有区别。假如拿走律师身份,How以后讲消费、亲密关系、旅行和技术时,观众依然能够认出一种稳定的观察方法,职业经验才真正完成向作者能力的转换。
身份标签是库存有限的消耗品,认知模型才是持续吞吐现实的发动机。
贴标签是在借光。说自己是程序员、东北人或律师,借的是大众对这群人的既有刻板印象,省去了建构角色的力气。但这种红利吃一次少一次,旧生活一旦被段子淘空,创作者就只能站在台上原地打转。
作者性是在透镜。面对完全陌生的现实素材,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目光穿透的角度。有的人本能地在威权里拆出荒诞,有的人习惯在温情里挑出倒刺,还有人在极度的卑微中嗅出优越。这种由个人伤痕、认知偏执和复杂经验磨出来的观察框架,AI无法生成,公式也没法推演。
没有稳定认知的人,只能等生活撞上门来当原料;拥有作者性的人,扔给它一块生铁,它也能按照自己的骨架敲出一把刀。
稀缺转移
作者性在2026年显得突出,还有一项行业背景。中文单口喜剧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演员,基础创作能力正在快速扩散。
《喜单3》的参赛阵容从上一季48组增加到60组。节目开播时,爱奇艺把“拒绝预制菜、拒绝流水线、拒绝千篇一律”直接写进内容主张,60组选手里出现了律师、中医、运动员、医生、短剧演员和来自不同教育背景的新人。到了第三季中段,平台甚至单独制作“那些从未想过的新角度”“观察式喜剧”“当脱口秀演员遇到刻板印象”“消费者嘴替”等专题,把不同的创作方法重新分类。
扩容带来的变化并不止于素材变多。一个行业早期最稀缺的是掌握专业语法的人,单口喜剧也经历过类似阶段。Setup怎样铺垫,punchline怎么下落,callback什么时候出现,五分钟文本如何控制节奏,都属于可以练习、总结和传授的技术。演员数量增加、俱乐部扩张、线上节目连续播出以后,行业语法逐渐从少数人的秘密变成公共知识,单纯“会写一篇脱口秀”创造的差异自然会缩小。
技术又在继续压低标准化内容的生产门槛。2026年1月公开的一项研究显示,演员们已经尝试用多智能体系统生成中文单口喜剧,系统能够从一个生活主题出发,处理素材搜集、setup-punchline结构、callback和表演提示,最终生成3至5分钟的中文单口内容。研究结果距离替代成熟演员仍然很远,但一个信号已经相当明确,单口喜剧中可以被总结成规则的部分,也越来越容易被机器学习。
标准能力越来越便宜以后,难以标准化的部分自然升值。一个人的童年、职业、阅读、身体经验、审美趣味和长期形成的判断方式,无法通过几条提示词完整复制,作者性由此获得商业意义。内容工业最终面对的是一个很朴素的稀缺性问题,平台可以制造更多脱口秀稿件,可以训练更多合格创作者,却很难批量生产“林简七怎么看世界”或者“黑灯会从哪个规则缝隙里找到笑点”。
《喜单3》的市场表现也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据雪豹财经社9月5日披露的数据,节目上线14天获得云合最高S+评级,截至8月27日累计产生2613个全网热搜,相关话题阅读量超过168.35亿;第一季44组演员合计涨粉500万,第二季演员合计涨粉160万,并获得50多项商务合作。第三季招商名单又增加淘宝闪购、皇家美素佳儿、比亚迪、维他柠檬茶、华为Pura 90系列等品牌。相关数据来自媒体对节目商业表现的统计,爱奇艺站内在收官阶段也长期位于综艺热播榜前列。
节目商业价值因此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转移。综艺过去出售的核心资产主要是节目流量、明星阵容和冠名曝光,《喜单》连续三季还在大量制造能够脱离节目继续经营的演员。作品负责完成第一次注意力聚集,作者负责把一次注意力转化成长期关系。商业合作、线下专场、短视频切片和下一季节目,都可以沿着同一个人继续展开。
内容工业进入成熟阶段以后,平台真正稀缺的资产会逐渐从“一篇好内容”转向“能够持续产生好内容的人”。
风格之后
作者性真正成为商业资产,还需要经过一轮更严格的检验。辨识度高,并不意味着已经是成熟作者。
内容行业存在一个常见陷阱。创作者因为某种特点出圈,平台和观众迅速给出标签,随后市场要求创作者不断重复已经被验证的版本。一个演员因为“抽象”获得关注,抽象很容易演变成无目的的随机;一个演员因为身份经验出圈,职业标签也可能变成反复开采的素材矿;一种表演方式获得高传播以后,动作、口头禅和情绪强度都可能迅速固化。作者性原本来自持续变化中的个人判断,商业系统却天然希望把成功经验做成稳定产品。
林简七夺冠以后面临的真正问题也在这里。总决赛里的消失、画画和新疆舞已经把形式推得很远,王建国把相关表演评价为“艺术”,爱奇艺官方也用“风格不被定义”“独属于自己的表达”描述冠军。下一阶段的检验已经不再是林简七还能不能更怪,而是同一套感受力能否处理更复杂、更宽广的现实。
只有当不断涌入的新题材,都能被他的世界观消化并生长出新的表达方式,个人风格才算真正沉淀为作者系统;若观众等待的永远只是下一场更夸张的奇观,风格最终也只是一出固定的杂耍。
电影作者论长期受到质疑,也恰好提醒内容行业不要把作者性理解成天才神话。社会学家霍华德·贝克尔在《艺术世界》中强调,艺术生产依赖一整套集体协作和行业惯例。单口综艺同样有编剧交流、开放麦试稿、节目导演、剪辑、舞美、摄影、传播和平台分发,演员从来没有脱离工业独立存在。
作者性的价值恰恰产生在工业内部。所有人面对近似的舞台、时长、审核要求和传播机制,有些作品最终依然能够留下鲜明的个人印记。平台的能力也会随之改变,过去需要把创作者训练得更符合标准,成熟内容工业还要有能力识别偏差、保护偏差,再把有生命力的个人表达转化为可以长期经营的内容资产。
爱奇艺在第三季已经显露出相关尝试。正片之外,《喜单3》被拆成纯享、高分舞台、特别策划、衍生内容和数百条“速看”视频,单个演员的某种观察方法可以从综艺长节目里被重新切出来传播。节目之外,演员又能进入线下巡演、品牌合作和新的内容项目。单口综艺由此不只承担比赛功能,也承担创作者发现和创作者放大的功能。
从商业角度看,作者性最重要的价值或许正是不可替代性。单篇爆款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热门议题很快会被复制,结构和技巧也会迅速扩散。一个已经建立稳定观看方式的创作者,却能不断吸收新的社会变化,AI、网约车、广告、家庭关系、职业生活都可以成为新的输入,观众消费的最终对象也会从某个题材慢慢转向创作者本人。
《喜单3》结束以后,林简七的冠军因此留下了一个比排名更值得观察的信号。中文单口喜剧已经拥有越来越多能够写好段子的人,竞争随后会进入更难复制的区域。演员需要完成的工作,也会从找到一段好经历、形成一个鲜明人设,继续走向建立个人的现实加工方式。
当观众打开一段视频,只因为想知道“某个人会怎么看”,作者才真正出现。
而当一个人的名字本身足以成为一种内容预期,内容工业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嗅态”,作者:刘苏,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