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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水,困住了中国机器人

雷锋网 2026-09-04 10:36 1 阅读 查看原文

01 十秒钟

2026年,一家泳池机器人创业公司CEO冯浅开始认真算一笔账。

如果有传统家电公司或渠道企业愿意接手公司,多少钱可以卖?

“两三倍PS,就可以谈。”

几年前,他还不是这么想的。

公司第一批货发往海外时,只有几百台。上市前,团队在Facebook上付费招募用户填写问卷,把回收结果一条条写进产品定义。

按照研发团队的理解,这应该是一台更“智能”的泳池机器人:横放、竖放可以切换不同工作模式;连上App,可以控制方向、查看电量、设置定时任务。

然后,退货率很快冲到30%以上。

问题出在开机后的前10秒。

按下开关后,机器需要完成初始化。可不少用户没有等。有人刚开机就把机器丢进泳池,设备入水姿态异常,在水里乱走;有人看它没有立刻动,直接判定机器坏了,装箱退货。

“很多人不愿意等那10秒。”冯浅后来对雷峰网说。

团队把一部分退货重新送回仓库,逐台检查,才发现一个更尴尬的事实:约60%到70%的机器仍可二次销售,不少甚至没有下过水。真正因为故障退回的,大约只有3%。

退货率30%,故障率3%。多出来的27%,退的是难用、憋屈,和退货太方便。

研发团队随后做了一轮近乎残酷的减法。姿态识别砍掉,模式切换砍掉,App控制砍掉。最后只留下一个动作:开机,丢进水里。

为了这10秒,团队交了一笔很重的学费,停掉了几个月出货,也错过了当年的销售旺季。

如今,冯浅不再计划大规模融资,也不愿继续为下一代技术承担重投入。退出北美亚马逊后,他把重心转向ODM、代理和上游陀螺仪模组,准备先把收入做到几千万元,再寻找并购机会。

因为他跑了一圈融资,发现赛道不大,但投资人“早已经布局完了”。

行业里开始浮出一种判断:泳池机器人这场战争,已经打完了。

但另一边,一家泳池机器人公司CTO周涛还在研究,怎样才能让一台机器人真正看懂水下世界。

听到“战争结束”这个说法,周涛反问:“我们的路还很长,怎么就叫结束了呢?”

同一个行业,两个人却像站在两个时代。

对一个来说,门已经关上了;而对另一个,门甚至还没有真正打开。

一个产品尚未成熟的行业,为什么先进入了淘汰赛?

(如果你也在做消费机器人、智能硬件或出海,欢迎加微信 MOON_ERS,交流行业变化和一线信息。)

02 一根电线

更早的时候,泳池机器人不是一扇正在关上的门,是个让人看一眼就想冲进去的生意。

一家泳池设备公司创始人赵刚最初并不是奔着泳池机器人去的。

在此之前,他做过高层建筑水箱清洗设备,客户多是水务和物业系统。项目要靠人一单单跑,回款慢,关系也重。投资人孙浩形容,那几年下来,赵刚从一个程序员模样的年轻人,逐渐“跑成了一个土老板”。

后来,他偶然接触到泳池机器人。

“一开始我们也没当回事,以为这个东西才1000多人民币,结果发现是1000多美金。”孙浩回忆。

几个人买回一台拆机。几个大的结构件,模具数量也不多,内部比想象中简单得多:电机制造水流与负压,把池底的树叶、泥沙吸进过滤仓。真正棘手的是防水、模具精度和水下感知,但在当时看来,也并非不可解决。

机器拆完,几人得出一个结论:“这事不做不行。”

模具开出来后再一核算,单机成本只有200多元。

这个数字当然不等于完整成本。研发、模具、认证、物流、平台佣金、广告、渠道和售后,全都没有算进去。但它准确还原了一个最直接的诱惑:一边是珠三角几乎现成的电机、注塑和电子供应链,另一边是海外长期维持在数百乃至上千美元的售价。

这之间,隔着一条宽得惊人的河。

早期投资方除了出钱,还为赵刚配了40多名客服,运营6个跨境电商店铺,注册8个品牌。赵刚随后从中留下3名骨干,搭起自己的销售团队。产品、店铺、投流和客服,被迅速拼成了一套出海体系。

有一次,赵刚把亚马逊后台截图发给孙浩。一个店铺当天进账接近20万美元。

孙浩以为是一个月的数据。

赵刚在电话里纠正他:“不是啊,这是一天的!”

这门生意最初看起来,美好得不真实。

但泳池机器人本身并不新。

1983年,以色列Maytronics推出第一代Dolphin。此后数十年,它一直主要存在于欧美泳池专业体系里。经销商不只卖机器人,还卖水泵、过滤器和药剂,承担检测、维修与配件供应。消费者买到的不只是一个工具,也是一段长期服务关系。

这套体系,构成了传统品牌最牢固的壁垒。

一款新品要进入专业门店,往往需要经历数月,甚至一两年的测试。一旦上架,经销商就要承担介绍、维修和售后,不会轻易更换品牌。

中国公司撬开的,是这套旧秩序旁的一条新路。

变化始于无线化,真正放量发生在2020年以后。

望圆提交港交所的材料援引CIC数据称,2020年,全球泳池机器人出货约290万台,其中无线产品只有20万台;到2025年,总出货量增至约490万台,无线产品达到250万台,占比从6.6%升至51.5%。同期,全球零售市场规模从约13.94亿美元增长至约28亿美元。

短短五年,无线产品从边缘选择变成了市场主流。

一根电线被拿掉,改变了两件事:产品怎么用,以及产品怎么卖。

在泳池边,用户不再需要连接岸上电源、整理长线,只要充电、开机、再把机器放进水里。

在货架上,过去经销商需要解释电源、池型、线缆和维修;到了亚马逊,一台机器被压缩成几组直接比较的参数:续航、爬墙、水线清洁、售价。

专业渠道没有消失,但中国品牌不必再先花几年进入经销商体系。它们可以在亚马逊和独立站直接触达消费者,用销量和评论证明产品能卖,再反过来敲开商超与专业门店。

无线化降低了产品的使用门槛,电商则降低了品牌的进入门槛。

于是,制造、渠道、技术和供应链几股力量几乎同时涌入。

传统制造商从代工走向品牌,跨境电商团队借无线化和亚马逊重做渠道,扫地机器人从业者试图移植导航与建图技术,水下设备企业把行业级能力压向消费级成本。

零部件厂商也在寻找新的利润出口。

一家激光雷达供应商曾向扫地机器人和服务机器人供应激光雷达。扫地机雷达早期可以卖到一百五六十元,后来一路降到三十多元,部分项目已经需要亏损供货。2023年,公司决定开发水下激光雷达,内部对这项新业务的要求很直接:“不能再像扫地机器人一样亏钱,必须赚钱。”

市场故事也足够动人。

望圆申请文件援引的行业数据估算,2025年全球约有3410万个泳池,泳池机器人渗透率仍不到三成。三千多万个存量泳池、几百美元的平均售价,再加上无线产品快速增长,很容易被组合成一个“低渗透率机器人新品类”的故事。

但泳池数量并不等于每年的机器人需求。

按照同一套估算,2025年全球真正出货的泳池机器人约490万台,零售市场规模约28亿美元。这个市场足以养活少数规模企业,却很难让几十家公司沿着相似的产品、价格和渠道同时扩张。

智能硬件方案商史行表示:“想做到元鼎那样,年出货百万台、十几二十亿营收,现在很难。全球大概也就两三家公司能做到这个规模。”

几年后,赵刚再谈起泳池机器人,判断已经和最初不同。

“单造一个泳池机,阿猫阿狗都能干,但把它干好是另一回事。”

在他看来,整机本身没有多少神秘之处,真正值得持续投入的是电机、传感器、声学、芯片,以及能够迁移到其他产品上的底层能力。

他随后把电机、SMT、注塑和装配逐步收进自己的工厂,声称要将六十天的外部备货周期压缩到数天。

这个最强调“整机不难”的人,最后还是把大量精力花在了制造、测试和供应链上。

让所有人下水的,起初是一笔算起来过于诱人的账。

后来拉开差距的,是拆机也看不见的东西:流量、渠道、库存、退货、可靠性和现金流。

一根电线打开了一个存在数十年的旧市场,这里人头攒动,但机会有限。

03 三种下水方式

如果要理解过去几年中国泳池机器人行业发生了什么,元鼎、望圆和星迈,是三个很好的切面。

元鼎从渠道起量,望圆从制造起家,星迈则用高端产品和资本投入切入。三家公司最初拿着自己最熟悉的能力下水,走到今天,却都在补最不擅长的那一部分。

元鼎与望圆,最初并不是对手。

元鼎早期曾找望圆代工泳池机器人。望圆有工厂、模具和多年泳池设备经验,元鼎更熟悉亚马逊、投放和海外消费者。前者擅长做,后者擅长卖,几乎是一组天然互补的搭档。

但这种互补没有维持太久。

至于双方后来为何走到这一步,业内说法不一,市场、产品、知识产权都被拿出来讲过,对错真假早已说不清。

抛开这些枝节,更接近本质的原因或许是:元鼎做到一定规模后,必然要摆脱代工,建立独立的研发与供应链。

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合作结束后,两家公司各自奔向了对方原本更擅长的位置:元鼎开始补研发、制造和供应链,望圆则加快推出自有品牌。

元鼎最早解决的,是卖货。

泳池机器人原本依赖专业经销商,元鼎利用无线产品、高性价比和亚马逊,先绕过了这套体系。周涛评价,元鼎早期真正形成领先的地方是渠道创新:“他很快抓住了无线化的红利,通过渠道做到了创新。”

有一些声音把元鼎称作“渠道公司”或“亚马逊大卖”。

元鼎的第一轮增长,确实首先来自线上流量、消费渠道和产品形态,这是市场需求使然。

但当一家公司做到接近三亿美元销售规模时,仅靠“会投流”已经无法解释它的增长。元鼎当然吃到了无线化和线上渠道的红利,但能够把产品、供应链、品牌和全球销售组织到这个规模,本身已经是一种系统能力。

真正的问题是,线上渠道是否也会有瓶颈?

2025年4月,西班牙泳池设备集团Fluidra宣布以约1亿美元战略投资Aiper,取得27%的股权,投后股权估值约3.7亿美元。

27%的少数股权投资之外,Fluidra还获得了一条潜在的增持路径。按照其披露的两阶段交易结构,当Aiper收入突破3.7亿美元、EBITDA利润率达到约15%时,Fluidra可通过现金或实物出资,进一步增持至多数股权。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双方对这笔合作的长期价值都有较高预期。“愿意为战略布局作出这样的取舍,并不容易。”某头部投资人评价。

对元鼎而言,这笔交易最重要的并不是钱,而是专业渠道。

汪洋拜访欧美泳池经销商时,发现有些人的办公室里甚至还放着老式电脑。

这个看起来有些传统的行业,却有一套异常牢固的流通体系。泳池用品店、经销商、建造商和维护公司合作多年,从设备、药剂到水质检测与维修,生意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流转。

他们自称为“old good boys club”,“说白了就是我们玩,你不要来。”汪洋说。

Fluidra手握全球规模、工业能力和分销网络,恰好拥有元鼎最想要的东西。反过来,Aiper的长项无线产品、消费品牌和直达消费者的渠道,也是Fluidra所缺少的。

完成合作后,汪洋去见澳洲一家大型泳池渠道商,对方告诉他:“Aiper 正式上桌子了。”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反过来说明,尽管此前元鼎已经卖出大量产品,但依然没有被传统泳池行业当作自己人。

元鼎的成长路径因此形成了一个回环。它最初靠线上绕开专业渠道,做到一定规模后,又拿出股权,与专业渠道里最大的产业集团之一交换资源。

泳池机器人从业者查布对这笔交易的判断则更复杂。他称汪洋是“一个狠人”——敢在公司已经做到相当规模后,仍愿意引入产业巨头成为股东,进行深度绑定。但在他看来,双方的互补目前更多停留在渠道层面:“元鼎强在线上,Fluidra强在线下。看起来互补,但渠道拼在一起,不代表产品问题就解决了。”

这也恰恰是行业对元鼎分歧最大的地方。

不少人认为,它的长板始终是渠道。一位与元鼎长期合作的上游供应商却称,双方一个项目从2023年到2025年反复进行小批量试产,部分问题需要两边工程师直接处理,元鼎对产品细节的要求,在其客户中属于较高的一类。

另一位分析师也认为,把元鼎简单归为“营销型公司”并不准确,“元鼎技术在业内肯定是第一梯队”。

元鼎靠“快”上了牌桌,接下来,它必须证明自己也能做那些需要多年积累的“慢”事。

望圆做泳池设备的时候,这个行业在中国还谈不上风口。

早年,望圆创始人付桂兰去欧洲参加展会,几名德国客户问她:中国制造业这么强,能不能做一台设备,解决泳池清洁问题?

她回到天津建厂,从给海外客户做OEM开始,一点点磨模具、供应链和产品。

这也成为望圆长期留给行业的印象:进入得很早,能稳定交付,也能赚钱,却长期藏在海外客户的品牌背后。

付桂兰花了二十多年把产品造出来,到了晚年,才开始真正面对消费者。

望圆上市材料显示,2023年至2025年,公司自有品牌收入由约2.54亿元增至约6.78亿元,占总收入的比例由67.1%提高到83.5%;同期ODM收入占比由31.1%降至15.6%。一升一降,基本勾勒出望圆过去几年的转型方向。

但从代工走向品牌,天差地别。望圆最缺的,恰恰是元鼎最先建立起来的营销与渠道能力。

这场转型,又与二代接班同时发生。

多位受访者认为,付桂兰目前仍是望圆真正的一把手,儿子余浅更多负责产品、研发和工程。母子已经开始交接,但余浅要撑起付桂兰多年积累的海外客户、制造经验和经营判断,还需要时间。

另外,望圆的大本营在天津。研发中心是否要搬去算法、消费电子和机器人团队密度更高的北京或深圳,也成为一个现实问题。

望圆过去最强的能力,是时间。二十多年的制造经验让它留在了牌桌上。

但今天,时间也在反过来追赶它。

星迈CEO王生乐进入泳池机器人时,元鼎已经占住线上和主流价格带,望圆也做了近二十年。

如果继续做一台四五百美元的无线机器,很难被市场看见。

王生乐最初也评估过799美元和1299美元价位的产品,但最终并没有选择从低价产品切入,而是直接推出首款定价2199美元的高端产品,以更高的产品价值打开市场。

按照王生乐的说法,当时这款产品只在北美独立站预售,又处于反季节,但上市两周左右,已经收到接近1000台订单。

高价让星迈暂时避开了主流价格带,也给更多电机、传感器、复杂结构和品牌投入留下了成本空间。

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依赖重投入。

王生乐并不掩饰自己对资本的看法。他认为,供应链、人才和资金都在加速流动,创始人的稀缺性正在下降:“没有资本支持的创始人是不重要的。”

2025年9月,星迈完成超过10亿元融资,由美团龙珠领投,高瓴、顺为、凯辉、源码、安克等老股东继续参与。

这些钱被投入产品研发、海外渠道、品牌和人才,也支撑了一套在中小硬件公司里并不常见的创新组织。

星迈在研发中心下,设立了与专业部门平行的一级创新部门,一支数十人规模的团队,当年预算3000多万元,早期不强调常规KPI。

王生乐的理由是:“创新的最大敌人是害怕浪费。”

如果每个想法一开始就被要求必须落地,大家首先考虑的就会是怎么通过考核,最后选择最安全的方案,而不是换一种方式解题。

这套制度也制造过非常直接的冲突。

有一次,创新团队重新提出了一条研发部门已经测试失败的技术路线。研发人员认为对方“自视过高”,创新团队则坚持从原理推导,方案应该成立。双方各执一词,讨论一度带上了明显的火药味。

王生乐把两边拉到一起,让研发拿出当年否掉方案的实验和依据,创新团队重新解释推导过程。最后发现,旧实验确实漏掉了几个条件,项目因此重新启动。

他后来总结:“必须掀桌子,不掀桌子质量就差。”

但高端品牌的成本,不只发生在研发端。

星迈曾花20万美元做过一次海外明星合作测试,结果发现欧美明星并不像中国明星那样直接带货。有些已经验证的投放方式,原本只应该扩大五倍,团队却直接放大到三十倍,边际收益很快下滑。

“创新营销永远有一半是浪费的,关键是知道哪一半浪费。”

对星迈来说,从高端切入只是起点。

所谓“高端市占率”,很容易制造错觉。如果只有一家企业集中销售某个价格带,它自然可以获得很高的份额,但价格带本身可能很窄。

冯浅的说法更尖锐:“如果只有一家企业卖一万美元的泳池机器人,即便只卖一台,也可以说自己在一万美元超高端市场市占率100%。”

星迈的战略并不难理解:用“往上打”的高端产品建立品牌和技术形象,再用中端产品扩大市场。

但产品一旦从两千美元向一千美元甚至更低价格带延伸时,哪些功能必须留下,哪些只是高端形象的一部分,消费者是否仍愿意支付溢价,都要重新验证。相比简单地将高端产品“下放”,更重要的是能否在不同价格区间,重新建立一套成立的产品逻辑。

三家公司看起来站在三个不同位置,最后却都被迫向同一个终点补课:渠道公司补产品,制造公司补品牌,技术公司补规模。

当无线化不再构成差异,一家公司还能依靠什么留在市场上?

赵刚相信,时间最后会把所有人拖进价格战。“最终一定是价格战,不用想。”

在他的判断里,泳池机器人是一种功能型产品,品牌与新技术带来的溢价,最终都会被竞争逐渐削平。

这未必是行业唯一的结局。专业渠道、品牌、技术和售后仍可能形成溢价。

但价格战的判断,把所有宏大的叙事重新拉回了产品本身。

04 “失明”

2025年12月,算法工程师郑海准备跳槽。

他在扫地机器人行业做了多年SLAM。一家泳池机器人公司找到他,希望下一代泳池机器人不再只是按照固定规则运行,而是像扫地机器人一样,能够定位、建图,再按规划路径清洁。

听上去,这不过是把陆地上跑通的技术搬进水下。

接触之后,郑海的判断谨慎了许多:“现在行业内泳池的定位问题都是行业难题,没有说谁比较稳定。”

所谓SLAM,就是机器一边移动,一边判断自己在哪里、周围环境是什么。位置一旦判断错了,后面的路线也会跟着错。

在陆地机器人里,工程师可以使用相对成熟的激光雷达、视觉和惯导方案。

但到了水下,陆地上能用的传感器,几乎都失效了。光线、水质、反射和机器姿态都会影响传感器,通信条件也随之改变。

周涛将泳池称作一个“水下静默的三维空间”

机器既要在池底移动,也要爬墙、经过弧面和台阶,有的还要清洁水线,甚至水面。一个在人眼里边界清晰、结构简单的泳池,真正到了机器眼里,并没有扫地机器人面对的房间那么容易理解。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几年泳池机器人虽然从有线变成无线,许多产品的运动方式却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不少产品依靠陀螺仪、IMU、电机转速、运行时间和碰撞信息,推算机器大致走了多远、朝哪个方向。碰到墙后转向,检测到机身倾斜后判断开始爬墙,再通过足够长的运行时间和一定随机性覆盖泳池。

这种方法成本低,也足以完成基础清洁,却很难准确知道哪里已经扫过,哪里还没有扫。

“如果SLAM出问题,规控就会乱走。只要定位没问题,规控本身难度不大。”郑海说。

目前,整机厂主要尝试三条路线:声学、视觉和激光雷达。

三条路都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也都没有把问题彻底解决。

声学适合水下环境,但消费级产品很难同时兼顾精度和成本;视觉供应链成熟,却容易受到光线、水质和池底纹理影响;激光雷达能够提供更直接的距离与轮廓信息,但成本,以及复杂环境下的稳定性,仍需要验证。

过去两年,争议最大的是水下激光雷达。

这并不难理解,泳池机器人行业有一批扫地机行业过去的人,激光雷达曾经改写扫地机器人的竞争格局,对他们有一种很强的历史诱惑。

整机厂最想解决的问题,是漏扫。

周涛称,在他们收集的用户投诉中,漏扫排名靠前。规则泳池可以依靠惯导和较长运行时间实现较高覆盖,但遇到弧形池底、多级台阶等复杂池型,仅靠碰撞与局部感知,很难判断哪些区域已经清洁。

浪涌未来给出的内部测试结果是,简单池型覆盖率接近100%,复杂池型稳定在95%以上;潜行创新则称,传统方案大致只能解决80%的问题,引入激光雷达后可以提高到约95%。

这些数字均来自企业自测,无法直接横向比较,但解释了为什么一些高端产品愿意为定位增加硬件成本。

另一部分企业则认为,这笔成本还没有证明自己值得。

冯浅曾在2024年测试水下激光雷达。他说,实验室环境下可以正常测距,但模拟暴雨后水质变浑时,有效距离会缩短到几十厘米,“还不如用一个十几块钱的超声波传感器”。

夜间测试时,他还注意到可见光束在水中非常明显,由此担心欧美市场的人身伤害索赔和平台封店风险,最终放弃了这条路线。

赵刚的态度更直接。

曾有激光雷达厂商找到他测试水下激光雷达。得知效果需要一定水质条件后,他反问:“浊度都好了,还用你干嘛?泳池本来就是脏的。”

另一家泳池机器人公司创始人左敖则认为,正常家庭泳池长期有循环过滤系统,极端浑浊不能代表主要使用场景,强光反射有时反而是更需要处理的问题。

绕了一圈,又回到同一笔账:为了定位能力的提升,值不值得多花这些成本?

2026年8月,一家传感器公司销售总监吴成告诉雷峰网,其水下激光雷达批量价格已经降至约400元,并已有数千套出货,但在泳池机器人中的渗透率仍只有约1%。

一些从扫地机器人行业过来的客户,上来就问:“能不能做到三四十元?”

吴成只能反复解释:“需要时间,没想象中那么快。水下激光雷达和扫地机器人激光雷达不是一个东西。”

目前,不少整机厂已经开始测试水下激光雷达,但测试不等于量产。

“大家都知道这东西,但不知道能带来什么价值,价值还没被确认,用户能不能接受也不知道。”

很多厂商测试新方案,现实心态更接近于:怕落后,也怕万一这东西真火起来,自己来不及。

但即使定位问题解决,泳池机器人距离真正的无人值守,仍然有一段很长的路。

首先,产品究竟应该做成一台,还是两台?

一部分公司试图让同一台机器清洁池底、池壁和水面。因为消费者关心的是能不能少买一台机器、少维护一次。

但水面和水下的使用频率并不相同。池底可能几天清洁一次,水面的树叶和昆虫却需要持续处理。冯浅认为,强行合并会牺牲续航、清洁能力或可靠性,“水面和水底清洁其实是两个不同产品”。吴成说。

目前,两种路线都已有产品进入市场。

还有一个典型问题,是自动回充。

一些企业开始尝试让机器人完成清洁后,自动寻找岸边基站充电。冯浅的公司也曾设计过类似方案,最后却放弃了。

冯浅发现,问题不只是把机器引导回基站。增加基站意味着增加供电、防水、安装和维护,一旦需要海外上门服务,一台消费电子产品的商业模式就会迅速变重。

更重要的是,充上电并不意味着完成了一次清洁闭环。

赵刚批评一些自动回充方案时对雷峰网说:“只自动充电、不处理垃圾,就像机器人回去充电了,但垃圾仓没清,一样没用。客户要解决的是100步,你只跑了30步。”

今天的泳池机器人,即使能够自己清洁和回充,用户仍然要处理垃圾、清洗滤网、检查缠绕。

用户真正想买到的,是一台可以被忘掉的机器。

浪涌未来CTO刘华把现在的泳池机器人称作“1.0时代”。无线化的红利确实已经差不多了,但机器仍然无法稳定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设想的“2.0时代”是,用户只在App里下一个指令,机器人判断哪里需要清洁,完成任务,再自己回来充电。

从有线到无线,解决的是用户要不要拖着一根电线;从随机运行到定位建图,解决的是机器知不知道自己扫过哪里;再往后,自动回充、垃圾处理和长期维护,才决定用户能不能真正把它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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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往前走一步,增加的不只是算法,还有硬件成本、可靠性和售后压力。

05 真正的成本

冯浅公司第一批产品发往海外几个月后,一部分机器开始进水。

样机测试正常,工厂检验也没有发现异常。团队反复拆机,始终找不到原因,最后借用一家上市公司的实验室,用电子显微镜逐层检查,才在一个结构件上看到一道头发丝般细小的裂纹。

短时间下水时,这道裂纹几乎没有影响。机器长期浸泡后,水才一点点渗进去。

“制造过程里最难的是防水问题。”冯浅说,“即使功能不多,只要不容易坏,对用户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这道裂纹,几乎把消费硬件最残酷的一面完整暴露出来。

产品刚发出去时,企业看到的是销量和回款;几个月后,密封老化、电池衰减、电机进水和材料开裂才开始出现。等问题被海外消费者发现,同一批机器往往已经进入多个国家和经销商仓库。

对泳池机器人而言,出货不是交付的终点,而是一场长期可靠性测试的开始。

相比普通消费电子,泳池机器人量产的一项特殊成本,是水测。

一台机器通电正常,并不能证明它入水后不会进水,也不能验证实际清洁和运动状态。

孙浩算过一笔账:一台机器放进测试池运行约40分钟,再捞起、排水、擦干和重新包装;如果每月出货一万台,仅出厂水测就需要大量场地和人力。

“不是只做出来就完了,而是每一台都得实测、跑得动才算数。”他说。

周涛称,他们公司在开模后要进行三轮试产,每轮测试20天到一个月;量产后还会从生产线抽机复测,防水密封环节包括约120小时的中性盐雾测试。目前,公司的综合退货率低于3%。

真正考验企业的,不是测试清单有多长,是这些测试能否提前暴露几个月后才出现的问题,以及销量突然放大后,第一台与第一万台能否保持一致。

退货率也不等于故障率。它往往是产品问题、用户预期和渠道规则叠加出来的数字。

一个退货率里,至少混着三类问题。

一类机器确实因为进水、电池、电机等故障被退回;一类能够正常工作,但清洁效果或交互体验与消费者预期存在差距;还有一些,只是消费者拆开后不喜欢,便利用平台退货政策寄回。

但对企业来说,无论属于哪一种,最后都会变成成本。

退货机器需要检测、清洗、维修、重新包装和定级;跨境销售还涉及海外仓、物流和翻新处理。即使机器本身没有故障,也不意味着它可以原封不动地再次出售。

渠道还会继续改写这笔账。

亚马逊可以快速触达消费者,但品牌几乎没有现场解释与维修的机会;专业经销商则可以提前筛选用户、介绍适用池型,并在机器出现异常时先进行排查。于是,一部分原本可能成为退货的问题,会被渠道和售后体系提前吸收。

销量在用户下单时被确认,退货与售后成本,却往往要几个月后才真正发生。

售后,最终决定一台机器到底赚不赚钱。

机器出海后,企业通常有三种选择:寄回国内维修,在海外建立维修能力,或者直接退款、换新。

第一种看起来便宜,跨境物流和周期却可能超过产品残值;第二种体验更好,但需要本地工程师、备件、仓库和管理体系;第三种最简单,却要求整机毛利足够高,能够覆盖持续发生的换新。

对于低价产品,维修有时并不经济。

“返修比新机还贵,没意义。”赵刚说。

按照他的说法,公司面对部分投诉时会直接退款或换新。当制造成本足够低时,重新发一台机器,可能比跨境运输、检测、拆机、维修和再次配送更便宜。

但千美元以上的产品,很难长期依赖这种模式。

售价越高,消费者与经销商越在意产品能否维修、配件能否长期供应,以及品牌是否具备稳定的本地服务能力。

这也催生了一批专门承接中国硬件品牌海外售后的服务商。

据售后服务商公司的员工马宁介绍,公司目前在美国、欧洲、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通过自营与联营方式运营20多家维修工厂,业务包括客服、退货翻新、单机维修和海外二次销售。

马宁说:“售后是一个非常大的成本项。”

海外人员难招、管理半径长,配件需要提前备在不同国家;总部又很难实时判断当地团队是否准确检测、是否把可维修产品直接报废,以及翻新机最终卖到哪里。

更重要的是,售后不是制造之外的一套独立体系。

维修端发现哪些密封结构容易失效、哪些零部件故障率更高,这些信息最终必须回到研发与供应链。否则,售后只能不断处理同一种故障,企业却继续生产同样的机器。

泳池机器人强烈的季节性,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风险。

企业通常在冬季备货,春季发往海外,夏季集中销售。当第一批用户开始暴露问题时,下一批机器可能已经生产完毕,甚至正在海运途中。如果故障需要几个月才出现,同一种设计问题就会随着销量一起被放大。

所以,第一年的销量更多只能证明产品能不能卖出去。

经历一个完整的销售与售后周期后,才能看出它能不能持续留在市场。

06 关上的窗

冯浅最初选择泳池机器人,恰恰因为它看起来没有那么大。

从优必选、创想三维离开后,他想找一个既能使用机器人经验,又适合消费级出海的方向。扫地机器人已经拥挤,割草和除雪对环境适应与资金投入要求更高。相比之下,泳池面积有限、边界封闭,看上去更适合一家初创公司。

“所以我选了一个相对小众一点的赛道——泳池。”他说。

几年后,“小众”却变成了他决定收缩的原因。

冯浅已经经历众筹、亚马逊、量产、退货和产品重做,却始终没有跑出足以支撑重研发的销量。与此同时,冯浅另一家公司经营的陀螺仪模组开始盈利,市场边界也比泳池机器人更宽。

到了2026年,他的判断变成:“现在泳池机器人这个赛道基本打完了,新玩家进入会越来越少,接下来主要看谁能活下来。”

这背后是一笔越来越难算的账。

现有产品已经能够完成大部分基础清洁,继续提升体验却需要更多传感器、算法、结构和售后投入。头部公司可以靠更大的销量摊薄研发成本,小公司即使把产品做出来,也未必有足够销量收回投入。

当下的泳池机器人行业,技术远没有成熟,商业格局却先一步收口。

于是,一些企业开始向割草、庭院设备等更大的户外市场扩张,希望突破泳池品类本身的规模天花板;与此同时,清洁机器人和传统家电企业也在进入泳池。

至于泳池机器人下一阶段的技术进步,未必还会主要来自新的泳池机器人创业公司。它更可能来自现有头部企业、核心供应商,或者并购之后拥有更多资金与渠道的产业集团。

行业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所谓“战争结束”,对创业者而言,是后来者轻松下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那根电线被拿掉之后,剩下的难题,都藏在水下。

注:文中冯浅、赵刚、孙浩、周涛、郑海、吴成、钱玉、方成、史行、左敖、马宁、查布均为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