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各国为何不再自动承认成员国核发的专利?伊朗国内各势力间的权力天平为何悄然倾斜,又会怎样左右地区局势?这些看似分散的细节,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问题:出海中东,还可行吗?
过去几年里,“出海中东”一度被简化为一句口号:机遇窗口打开、海湾资本充裕、能源转型带来新赛道。变局中,中东正从“石油产区”走向“战略枢纽”。对中国企业而言,中东既是机遇最密集的市场之一,也是风险最复杂的“战场”。
但今年以来的美以伊冲突,让这个市场复杂的一面重新回到视野中央。一边是政府采购对品牌与技术的极致敏感,一边是局部冲突随时可能打断供应链节奏;一边是6万亿美元主权财富基金寻找欧美之外配置出口带来的机遇,一边是专利互认中断、劳工比例要求、长臂管辖等带来的合规成本和风险。
中东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用单一叙事讲清楚的市场,它更像一盘层层嵌套的棋局。谁在组局,谁在下棋,谁又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地缘风险有没有尽头?企业又该不该在这样一个冲突常态化的地区做长期投入?
8月14日,在复旦大学EMBA“见道”沙龙活动上,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助理、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教授、阿联酋大学商业与经济学院申宁教授、复旦管院应用经济学系李治国副教授围绕“出海中东”这一命题,分别从地缘政治解构、一线方法论和中国企业全球化的产业框架三个层面,给出了三条相互印证的分析线索。
谁在下棋,棋局何在?
孙德刚提出将中东博弈理解为一盘“棋局”,美国这样的域外大国是组局者,沙特、土耳其、伊朗、以色列等地区国家是棋手,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等非国家行为体是“棋子”,而黎巴嫩、也门、伊拉克等国家,是博弈发生的场域而非主体,某种意义上是“棋盘”本身。

中东之所以能够长期占据全球议程的核心位置,在孙德刚看来,源于四重叠加的属性。
一是能源政治。中东集中了全球约一半的石油产能和四成左右的天然气产能,而近年以石油美元为核心的美元本位体系受到威胁,大国之间的金融战愈演愈烈。美国通过发动战争,试图控制石油资源,维持美元在石油定价和交易中的基础性地位。
二是地缘政治。一条运河(苏伊士)、两洋(印度洋至大西洋)、三洲(欧亚非)、四大民族(阿拉伯、犹太、波斯、突厥)、五海环绕(里海、黑海、地中海、红海、阿拉伯海),使中东成为全球供应链事实上的咽喉地带。
三是教缘政治。三大一神教均发祥于耶路撒冷,伊斯兰教内部逊尼、什叶两派又各自衍生出多个支派,教派关系的复杂程度本身就是地区冲突反复的结构性根源。
最后是技缘政治。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正在改写战争形态,科技企业被更深地卷入国防议题,孙德刚将这一趋势概括为“从军工复合体到科工复合体”的转变。
孙德刚将近期一轮美伊冲突划分为四个阶段:全面开战期、边谈边打期、临时停火期,以及此后进入的间歇冲突期,目前冲突呈现“战术成功、战略未竟”的双输局面,美国和以色列未能实现推翻伊朗政权的战略目标,伊朗则在防空、海空军力量上损失较重。
同时,伊朗国内的权力结构正在发生微妙位移:以教士集团为核心的传统权力结构相对弱化,以伊斯兰革命卫队为代表的军事集团影响力上升,这一变化直接影响着谈判的强硬程度与可预测性。
面向企业决策,孙德刚认为,冲突长期化本身,或许才是理解、进入中东最真实的前提。相比于全面停战或全面战争,中东更可能呈现局部小规模战争或中等规模战争的状态。
中国在这轮冲突中保持劝和促谈的战略克制,客观上为对外贸易与战略机遇期争取了空间,举例来说,2024年中国已成为多数中东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与海湾国家的贸易额远远超过美国与海湾国家的贸易额。
从资本市场角度来看,海湾国家主权财富基金规模逾6万亿美元,其中绝大部分配置在欧美市场,这一资金结构在地缘格局重塑下出现松动,是上海等城市值得主动争取的窗口,但窗口期与不确定性并存。
中东不是“一个”市场
申宁在阿联酋大学任教二十余年,是少数在一线深度参与中国企业国际化研究与实践的中国学者之一。她认为把“中东”当作单一市场来讨论,本身就是方法论错误。
这在近期冲突后尤为明显。以往企业常常默认进入海合会(GCC)任一成员国,即可事实上覆盖整个海湾市场,但申宁以近期专利申请为例指出这一假设由于阿联酋退出GCC已经不成立了。在阿联酋申请的专利,海合会其他成员国不再自动互认,而需要认证主体在每个目的国分别申请,合规与运营成本因此系统性上升。她将中东内部市场差异概括为两条轴线:
一是购买力与品牌敏感度。海湾产油国购买力强,对品牌、品质、技术高度敏感,在政府采购场景中体现尤为明显。
二是市场容量与营商环境。埃及等人口大国市场容量更大,但价格敏感度高、营商环境透明度相对较低。即便在海湾国家内部,各国在市场规模、准入制度、渠道结构、消费习惯上也存在明显分化,“中东市场大不大”这一问题本身,需要拆解到国别、行业两个维度才有意义。
面对异质性极强的多个市场,申宁提出了一套可复制的“由外向内”调研路径。
第一步是利用公开信息完成桌面研究,包括中国驻外使领馆经商机构发布的国别报告、当地招商引资部门的公开信息、海关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的统计数据、行业协会和贸促会渠道。
第二步是参加国际展会,不用亲身办展,而更多是以参展的方式观察当地商业生态与竞争格局,她提醒企业,走出国门后真正的竞争对手往往不是其他中国企业,而是欧美、印度、日韩企业。
第三步是通过展会等场合联络已经落地的中国企业与校友网络,收集一手情报。在此基础上拜访终端客户,验证此前基于公开信息形成的独立判断。
最后才是小规模试点,围绕产品(物理形态与定位的再创造)、价格(本地定价锚点)、渠道(分销结构选择)、推广(本地网红与传播路径)四个维度做实地验证。
“企业应当否定自己的第一个结论”,申宁特别强调。公开信息人人可得,企业得到的第一个结论往往又是基于同样的信息,很容易导致战略路径高度雷同,最终演变为出海企业之间的内部竞争,基于深度调研的差异化战略才是真正的壁垒。
对于“冲突常态化下能否谈长期主义”这一问题,申宁认为,风险与长期主义是两个独立变量,风险从未在中东缺席,但这不等于无法建立长期战略。恰恰相反,真正的长期主义正应建立在承认长期风险存在的前提之上,而非依赖某种盲目乐观。她给出三点支撑长期信心的判断:
其一,海湾国家谋求经济转型的结构性需求并未因冲突而消失,反而在单一资源出口模式的脆弱性暴露后被进一步强化。
其二,中国企业的比较优势已经从单纯的成本,扩展到产业链完整性、技术迭代能力与复杂项目组织能力。
其三,先行进入的中国企业,尤其是“一带一路”沿线的央国企,已经在风险承受、本地团队建设、合规与社会信任方面完成了基础积累,客观上降低了后来者的门槛,“中国商品廉价低质”的旧有品牌认知已经发生改变。
体面出海:从“走出去”,到“走进去”
1995年《财富》世界500强中,美国企业151家,日本149家,中国仅3家;到2019年前后,中国上榜企业数量首次超过美国,此后美中两国长期在120至140家区间交替领先,日本则持续下滑至30余家。
在李治国看来,这份榜单按销售收入排名,掩盖了一个关键问题:中国大企业普遍存在盈利能力偏弱、业务过度集中于国内市场两个特征,与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公司存在本质差异。
他将企业的全球竞争力拆解为四层递进的能力:对全球市场的开拓与掌控能力,支撑其实现的全球资源配置能力,支撑市场开拓与资源配置的全球人才整合能力,以及贯穿以上三者、决定其可持续性的企业文化的全球影响力。他认为,中国企业出海不应该仅仅是因为国内市场太卷,相反,如果在国内已经感到激烈的竞争,走出去也未必是最优选择。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前提,是部分行业已经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竞争力,出海只是这种能力的自然延伸。
“中国企业出海最稀缺的资源,既不是技术、订单,也不是资金或人才,而是信任,”李治国强调。品牌出海的过程本质上是持续赢得终端用户信任的过程,而信任恰恰是最难以通过资本或速度直接购买的资源。基于此,他在战略层面提出了两个关键转向。
一是从“走出去”到“走进去”:走出去解决的是物理层面的建厂开店问题,而走进去意味着真正进入终端用户的心智与决策逻辑,是一个以客户为中心、不断延伸价值实现链条的过程。李治国以义乌小商品市场的转型为例:从早期“世界超市”式的供给思维,转向近年来通过国别馆、平台化采购机制体现的需求思维,是这一转向在国内市场的一个缩影。
二是从单一产品输出转向生态协作:早期产品贸易模式附加值低、同质化竞争激烈,而未来的出海路径应当涵盖技术输出、品牌建设、产能布局与标准制定,形成全产业链层面的协作关系,从竞争思维转向合作思维,从产业思维转向生态思维。
李治国认为,中国企业出海已经进入3.0阶段。1980年至2000年左右的1.0阶段,中国商品的市场标签是“便宜”,依托国内劳动力成本优势,以出口贸易为主要形式,本质是低端要素输出;加入世贸后的20余年是2.0阶段,终端输出能力不断增强,品类覆盖不断完善,中国产品不但“便宜”,而且“好用”,但也容易被海外市场视为本土产业的威胁。
3.0阶段则标志着真正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中国企业。这一阶段不再仅仅依靠“便宜好用”,而需要实现产业升级、技术突破、品牌价值与生态协作意义上的第三重标签:“体面”,不再靠低成本把对手挤出局,而是将市场做大,增量共享。
落回中东这一具体市场,李治国认为,中国企业与海湾国家之间存在两条清晰的互补主线:一是能源转型,海湾国家在维持石油出口的同时,正加速布局光伏、风电、绿氢与储能,这恰好对应中国在新能源制造与工程能力上的比较优势;二是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海湾国家将AI视为“新时代的石油”,在算力基础设施、高性能计算集群与液冷技术、本地化大模型联合研发等方向,中国具备现实的参与空间。
对于计划实际进入的企业,李治国提出三条风险管理原则:警惕政策准入壁垒与(尤其是来自美国的)长臂管辖、次级制裁风险;严格遵循沙特等国在建设期与运营期不同阶段的本地化用工比例要求;建立包含中方核心技术团队、本地资本与政商合作伙伴、外籍属地运营团队在内的多方利益联合体,将企业自身的商业成功与东道国的就业、税收乃至产业转型目标绑定,而非仅仅完成一次性交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管理视野》,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