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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最古老的企业是如何驾驭不确定性的?

36氪文章 2026-09-04 10:10 1 阅读 查看原文

1945年,一场空袭摧毁了虎屋(Toraya)位于东京的主力工厂。虎屋是日本老牌和果子企业,自16世纪起便享誉业内。尽管二战仍在持续,这家公司几乎立刻启动重建。后来,即便砂糖供应紧缺、日本前景未卜,企业依旧维持运营、持续试产、坚持前行。它的逻辑十分简单:虎屋存在的意义就是制作点心,无论周遭发生什么,这件事都会继续。时至今日,虎屋在日本拥有三座工厂、约80家门店,巴黎也设有精品门店,初心始终未改。

像虎屋这样的企业,为何能够历经数百年政治、社会与经济变迁,持续生存并蓬勃发展?如今各类组织正面对日益频发的人为灾害与自然灾害、不断升级的贸易冲突,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颠覆性冲击,它们能从这些长寿企业身上学到什么?

标普500成分企业的平均存续年限,从上世纪60年代中期约33年降至2020年的21年;咨询机构预测,到本十年末,这一数字将进一步回落至15至20年。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上述问题值得我们探究与作答。

为此,我们开展了一项研究:对比1994至2024年间,日本59家大型上市家族企业、日本非家族企业,以及美国、德国、加拿大的大型家族与非家族企业经营表现;同时访谈三家日本历史最悠久企业的管理层,分别是虎屋、织物品牌细尾(Hosoo)与茶筒制造商开化堂(Kaikado)。

本次研究选择日本作为样本,原因在于:发达经济体之中,日本不仅拥有多家存续数百年的古老企业,过去三十年还经历了极其严苛的宏观环境——30年里有15年物价下跌或持平,65岁以上老年人口数量近乎翻倍;以美元口径计算,日本GDP缩水约五分之一,而同期美国经济规模增长至原来四倍。

有意思的是,在控制各国宏观经济环境变量后,日本大型家族企业的资产回报率与美国同类企业持平,并且优于德国、加拿大家族企业。长期来看日本企业经营表现稳步提升:2014–2024年,它们的资产回报率绝对值已经和本次研究中的美国企业持平。纵观整整三十年样本周期,其资产回报率波动幅度仅为美国同行的一半。简言之,在更为恶劣的环境下,受访日本企业取得了不低于甚至高于海外同行的收益,同时承担的风险更低。

经营理念、长期视角与四大准则

开篇虎屋的案例,揭示了这些企业穿越过去三十年乃至数百年岁月的底层方法。

指引它们的不是预测,而是架构:清晰笃定地理解企业的使命,分清哪些可以改变、哪些不可动摇。一位资深家族企业顾问将其概括为:从家族人治,走向理念治企。

这类企业管理者拥有独特的时间观。正如多家日本企业的董事所言:“站在家族视角,3至4年或是10年的经营周期,仅仅是百年企业史里一小段……在外人看来不合逻辑的决策,放到这个长时间维度下审视,其实具备合理性。”

我们发现,韧性最强的企业,依靠四项准则,落地以使命为核心的经营理念与超长期视角。

1、将价值观转化为运营体系

创立于1688年的京都织物工坊细尾,将“美为最高准则”落到实处,而不只是一句口号:这条准则决定企业选用何种技术、承接哪些合作项目。大冢控股将企业理念嵌入公司治理与管理体系:依据理念遴选董事、培养下一代管理者;高管薪酬与中长期价值创造挂钩,并通过集团全员伦理培训、内部发声机制巩固这套价值要求。

2、以传统作为进化的跳板

虎屋第十八代社长认为,只要持续履行点心制造商这一核心使命,企业的一切都可以调整变革。虎屋一直在迭代创新:1980年开设巴黎门店,研发融入无花果、浆果等本地食材的点心;2021年,它与巴黎一家米其林三星主厨合作开设餐厅。与此同时,企业仍依照17至20世纪留存的设计典籍制作传统点心。

细屋的核心市场曾遭遇崩塌:到2008年,和服需求大幅萎缩,工坊仅剩三名匠人。企业没有固守存量市场,而是自主研发一台独有的150厘米织机,将西阵织工艺带入合作,与迪奥、古驰、路易威登开展联名。

3、守护耐心资本

日本长寿家族企业坚信,如果一项战略最终能够兑现收益、支撑企业使命,就愿意投入超长期资金。上世纪60年代初,三得利入局竞争惨烈的日本啤酒市场。这笔投资无法用传统回报周期来论证合理性。企业承受数十年亏损,把亏损视作能力建设与品牌培育的学费;依靠爆款Premium Malt’s,啤酒业务在45年后终于实现首次盈利。这里所说的耐心,不等于放弃管控,而是拉长时间维度的严谨管理,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长期积累复利。

这份耐心,搭配稳健的资产负债表。在我们30年跨国样本中,日本家族企业是四国样本里杠杆水平最低的一组,杠杆率中位数仅16%,美国同行则为29%。低杠杆特征,让企业在接连冲击面前韧性更强。债务固然可以优化税务,在部分条件下降低资本成本;但放在百年维度考量,一旦遭遇超预期下行周期,过高负债可能带来致命风险,利弊必须权衡。

4、将继任视为受托传承

这类企业规划管理层交接,不只敲定下一任CEO,还会考虑再之后的接班人,且不再局限于家族内部成员。企业会搭建配套团队辅佐新任领导者,或是为其搭配谨慎可靠的副手,私下坦诚告知残酷真相。一位治理领域从业者提到:“选定CEO之后,企业会全力保障他能够履职成功。”

数据印证了继任管理的价值:日本企业在管理层更迭阶段,经营业绩下滑幅度更小,波动也更平稳,优于同类美国企业。一位长期担任董事的观察者评价:这套体系里,带着一份长久的托付之心。

研究中,我们同样看到反面案例:企业放弃这套准则后走向衰败。金刚组(Kongō Gumi)创立于578年,曾被公认为全球存续时间最长的家族企业。历经14个世纪风雨,金刚组举债拓展普通建筑承包业务,承接公寓、写字楼、养老住宅项目。而这个赛道高度依赖价格竞争,这家素来不靠价格厮杀的企业毫无优势。上世纪90年代末寺庙建造需求暴跌(细尾也曾遭遇同类冲击,但成功扛过),金刚组无力承担债务,2006年失去独立经营权,业务并入高松建设集团。

对其他企业的启示

这套经验,是否适用于日本家族企业以外的组织?

所有权结构显然至关重要:四国样本里,家族企业普遍能够以更低风险实现更高收益;特定股权结构能够隔离短期市场压力,让管理层更容易坚持长期视角。但研究还有更有价值的发现:定量样本中59家日本家族企业,全部为上市公司。股权不决定企业命运,实操方法才至关重要。正如金刚组的悲剧,哪怕延续千年的家族企业,一旦丢掉这套准则,同样会走向失败。

基于价值观搭建运营体系、扎根传统进行战略迭代、依托稳健资产负债表守护耐心资本、周密规划继任传承——这套做法适用于各类所有权形态:从完全非上市企业(家族持有、基金会控股、员工持股、全员员工持股计划、非营利持有),到股权分散的公众公司,在不同地区均可落地。

举例如下:

诺和诺德,丹麦百年药企,不只在价值宣言中写明社会与环境承诺,更将其写入公司章程。章程条款写明,公司开展业务,需兼顾财务、环境与社会责任。基金会控股主体持有企业28%股本、77%投票权。

康宁,美国先进玻璃与陶瓷制造商,1851年成立,持续研发新品,例如智能手机所用大猩猩玻璃。公司实行一股一票制度,创始霍顿家族成员已不在董事会任职。

罗伯特·博世,拥有140年历史的德国工程科技企业,慈善基金会持有94%股本,绝大部分投票权归属独立工业信托;印度塔塔、美国巴塔哥尼亚,同样借助信托实现长期治理目标。

研究证实,全球头部家族企业,无论流程还是结果,在继任规划方面整体优于同行业大型公众公司。但不少上市公司(万事达卡、百事可乐)同样是这套管理实践的优秀范本。

无论股权结构、身处哪个地区,优秀高管团队、董事会、长期投资者与受托管理者,应当持续自问这几组问题:

价值观:哪些价值准则真正决定艰难取舍?这套准则如何嵌入晋升、薪酬与监督机制?

传统:企业传承积淀之中,哪些可作为持续建设的基础,而非要丢掉的包袱,或是只能被动守护的古旧遗存?

耐心资本:哪些长周期投资,我们顶住季度考核压力予以保留?用哪些里程碑判断这份长期投入依旧合理?面对当下剧烈波动与不确定性,杠杆水平是否足够审慎?

继任:除应急替换预案外,我们对管理层交接的规划能前置多久?是否同步规划接班人配套团队?

1945年,虎屋内部没人知道下一个十年会发生什么。时至今日,没有企业能预判人工智能、市场分裂或是下一场危机将如何重塑行业。本次研究的这些长寿企业,并没有能力预知未来;它们秉持一套经营理念、长期视角与行为准则,依靠这套体系应对不确定性。在预测未来几乎难以实现的当下,我们认为更多企业可以借鉴这套模式。

克劳迪奥·费尔南德斯-阿劳斯(Claudio Fernández-Aráoz)、古坂正弘(Masahiro Kotosaka)、丸山泰志(Yasushi Maruyama)、格雷戈里·内格尔(Gregory Nagel)|文

克劳迪奥·费尔南德斯-阿劳斯是全球领导力专家,著有《选对人,远比怎么做、做什么更重要》(哈佛商业评论出版社,2014)。古坂正弘是庆应义塾大学教授,牛津大学赛德商学院副研究员。丸山泰志是斯坦福大学访问学者,亿康先达合伙人。格雷戈里·内格尔是田纳西州立大学金融学教授。

周强|编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哈佛商业评论”(ID:hbrchinese),作者:HBR-China,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