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资讯 > X Field|环境与协作,是我找到的 AI 自进化之锚——奇点逃逸薛传奕

X Field|环境与协作,是我找到的 AI 自进化之锚——奇点逃逸薛传奕

36氪文章 2026-09-03 16:56 1 阅读 查看原文

自然从未许诺过进步。

在漫长的时间里,生命只是不断复制、变异,被动接受环境的筛选。没有哪个物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也没有一种进化预先写好了方向。

直到人类出现——在我们已知的宇宙范畴内,唯一展现出高度通用智能的物种。

人类开始有意识地理解环境,并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主动改造它。在这个过程中,文字和工具被创造出来,制度在共同生活中逐渐形成,经验由此得以传递,知识不断累积。我们开始记录过去,设想未来,为尚未发生的事赋予目的。每一代人,都从前人留下的世界出发。

这种跨越个体生命的延续,构成了文明,也将人类带入另一种演化尺度。

而今天,AI 正在把人类文明的演化推向新的阶段。

在人和工具共同进化,推动文明向前发展的历程中,人类长期占据着主体地位——经验由人理解,目的由人提出,知识由人创造;工具承接人的意图,放大人的行动。但当 AI 开始跨入创造、判断乃至治理——这些长期以来构成人类自我价值锚点的领域时——“进化”的含义也发生了本质的拓展。

这便是 AI 自进化真正打开的尺度。薛传奕试图理解的,正是这一过程。

去年 11 月,一次 AI 台球项目中的实验,让这个问题第一次直观地展现在他面前:Claude Code 设计出的强化学习环境,比他们手工设计得更好。

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AI 自进化不止于模型智能水平的持续增长。一个智能系统一旦拥有持续的记忆、行动的环境和修正自身的能力,过去的经验就能持续影响此后的行动,它也由此开始拥有自己的历史。人与工具之间原本清晰的分工也将随之改变。

从控制论与强化学习出发,他的思考从一间台球厅里的实验,一步一步推演至 Agent 的环境建模、搜索边界、治理范式;又沿着能量与观测的底层线索,一路延伸至戴森环、兰道尔极限与费米悖论。

这些看似发散的话题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一种智能如何获得持续演化的能力,又将被什么力量引向未来?

这个问题,也终将映射回人类自身。

数十亿年的进化把人带到今天,人又创造出一种可能以更快速度演化的智能。我们尚不知道,它会继续作为工具,成为伙伴,还是开启另一种文明形态。当智能成为新的生产资料,它会被少数人占有,还是成为人类文明共同的遗产?或许,一个文明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于它能否创造更强大的力量,而是它能否创造与这种力量相称的价值与秩序。

我们与薛传奕的对话,就发生在这些问题日益迫切的时刻。

以下内容经编辑:

台球厅里的“奇点”:当模型比人更会设计环境

星连:先介绍下自己,以及现在正在做的事。

薛传奕:我叫薛传奕,清华自动化系在读博士,本科也是清华自动化。现在做的事情是 Agent Harness 层的 Self-Evolution,核心是打造一个可以学习的 Agent 系统,在模型之外进行非参数侧的优化。产品叫 Nexus,面向人和 AI 的协作平台。我们希望把自进化引擎与协作平台结合起来,探索下一代人机协作的范式。

星连:你最初创业做的是 AI 台球。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

薛传奕: AI 台球是一个有意思的开始。当时接触到的创业方法论,是从自己擅长、能够快速做出产品的事情切入。现在回看,这套方法在今天未必完全适用。

选台球有两个原因。第一,我真的喜欢打台球,觉得自己能把产品做出来。第二,台球很适合强化学习。类比 AlphaGo,我把它理解成“空间里的围棋”。打进一颗球只是局部动作,最终目标是击败对手,因此涉及博弈、长程规划和策略。

星连:是什么让你从 AI 台球转向 Self-Evolution?

薛传奕:首先,我们逐渐发现 AI 台球是一个很典型的 2B2C 生意。只有落到台球厅,才能触达用户。投入多少钱、招多少人、部署多少球桌,基本决定了能赚多少钱。商业逻辑很清楚,但增长是线性的,擅长地推的人可能比我更适合。我能提供的技术价值反而很微薄。

更重要的是,去年 11 月,我们在技术侧的探索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当时我们自己设计强化学习的 setting,包括环境和奖励规则,希望 AI 把台球打得更好,但怎么做都觉得差一点。后来我们突发奇想,要不让 Claude Code 来设计?

跑了一周后,我们发现它设计得确实更好。这让我们立刻意识到一个关键变化——手工设计 Environment Setting 构建环境,可能不是下一个时代应该有的范式了。

我们开始认真思考和推演,下个阶段的智能该是什么样,如果把 AI 看作一个物种,它最终会形成怎样的形态,人在这个过程中又发挥什么作用。我们希望探索 RL 范式能否在这个层面做更多迁移或定义出下一代范式。

星连:从 AI 能设计更好的环境,到做一个可学习系统,中间的推导是什么?

薛传奕:有一次我和合伙人在讨论 Agent 系统设计时,类比了 Linux。Linux 本身是以进程管理为核心的系统,本质是为了将硬件的计算资源和能力,转化为最终交付的功能和结果。而我们看到的 GUI 界面,本身是人为了控制这个系统,设计的附加产物。而现在操作计算机的主体变成了 Agent。Agent 系统本身具备和 linux 相似的系统结构,它的进程管理对应 Agent 的 session 管理。因此,我们对 Agent System 的判断是,终局会重塑整个操作系统。

另一方面,我们从机器学习的理论出发来思考智能产生的过程,机器学习和模型本身就是一个可学习系统,它根据 Loss 和反馈调整参数。过去七十多年,参数侧的持续优化把 AI 从几乎什么都没有带到今天。

那么,同样的范式为什么不能发生在 Agent 系统侧,或者进一步外推至非参数侧?

这就是我们对 Learning System 定义的开始。我们大概有一套理论,如果有一个指标 h,运行过程可以由函数 f 描述,那如果能找到一个类似梯度下降的过程, h 持续改善,这个系统就具备了可学习性。

星连:在你们的框架里,什么样的系统才算真正的 AI 自进化?它和普通的改进,边界在哪?

薛传奕:AI 自进化有很多层面。我们定义了三个维度,第一是什么时候发生,主要是更新的频率。第二是在哪里发生,Prompt、Skill、Model 层,还是整个 Harness 层。第三是怎么发生,也就是整个进化机制是什么。

基于这三个维度,可以进一步推演出不同的进化范式。比如一个 Agent 围绕同一个任务多跑几轮,通过自己试错解决问题,也算一种进化。只是这种进化可能更多是 overfit,没有太强的泛化性。更进一步,它能基于更多的数据来优化自己,比如基于特定的 setting,解决完一个问题,能迁移到另一个 setting。这两类我们把它叫做 Optimize,是优化过程。

但我们还关心 diversity(多样性)。Continual Learning 未必只追求学得更好,多样性本身也是重要的目标。假设模型相当于大脑,未来的 AI 社会如果只有一个大脑,会很无趣,也可能很危险。我们需要考虑能不能通过进化的进程产生更多有多样性的东西。

自进化的难点:环境、治理与搜索边界

星连:要实现这样的可学习系统,目前最难的是什么?

薛传奕:第一是 Environment(环境)。Coding 是目前少有的好环境,任务、反馈和结果都相对清楚,这也是代码 Agent 发展很快的重要原因。但在代码之外,我们还没有找到一种普遍方法,把现实任务或者能想象的世界转化成 Agent 可以行动、试错和获得反馈的环境。

第二是治理。从我们的定义出发,今天的 AI 已经具备一定的进化能力。但它可能进化成一个持续熵增、越来越无序的系统,这样的系统不可持续。人有一种很重要的能力,会主动简化问题。现在即使 Codex 和 Claude Code 已经很强,它们仍可能不知道自己究竟构造了什么,更谈不上有意识地治理自己。

下一代 Agentic Model 可能需要探索新的范式,将 Agent 当人看待,至少在训练过程中让它有意识地整理自己,才能具备这个能力。只靠 Prompt 增加约束,短期会有效,但很难形成稳定能力。

第三是对不确定性的探索。人有一种很微妙的判断力,有时说不清为什么,却知道什么更好。面对这类无法被完整写成规则的问题,AI 需要自己探索和尝试,慢慢建立某种价值或 motivation。

像 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 在 GPU Kernel、NanoGPT 这类问题上看到自我优化的结果[1],我一点都不吃惊。因为很明确知道要达到什么目标。但真正下一个阶段要考虑的范式,是 AI 对一些不确定问题,怎么能原生具备探索能力。

刚刚提到的治理本身就是这样的问题。人也很难严格定义一个绝对好的结构,但我们往往能感受到怎样管理会更好。

星连:环境最终是否也应该由 AI 自己构造?

薛传奕:早晚应该 AI 自己建环境。人设计环境,本质上带有控制的意味。但人不可能永远控制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东西。只要环境规则是人设计的,系统总有一天可能学会 Reward Hacking。

最难被 hack 的可能还是物理世界。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把物理世界建模成 AI 可以进入的环境。当然这个过程也一定需要 AI 的参与。

当然,在早期阶段,人依然关键。系统需要一个 Scaffold,就像 Claude Code 之于 Anthropic。最开始要约束它的行为,帮助整个循环启动。之后这一层控制可能越来越弱,AI 的权限也会越来越大。总之,它需要一个 Bootstrap 的过程。

星连:这听起来像世界模型试图解决的问题。

薛传奕:我对此有一些保留。今天很多讨论混淆了智能和本能。

比如,牛顿不可能只看一眼苹果落地,就直接得出牛顿第二定律。他需要观察、测量和分析数据,再抽象出规律。人也无法闭上眼睛,准确模拟房间里下一秒发生的全部事情。我们更可能只是在非常快地处理眼前的感知。

人和物理世界交互时,有很多能力更接近本能。怎样从视觉中迅速区分物体、怎样保持平衡、怎样根据目的把注意力聚焦到某个局部,这些不一定来自显式推理。用智能强行替代本能,未必是最有效的路径。

星连:如何理解智能与本能的区别,这种区别对探索 AI 的未来发展路径意味着什么?

薛传奕:人对物理世界的观测有很多本能成分。我们无法精确感知空间里的每一个点,却能很自然地与环境交互。而这一点,是目前具身、世界模型都没有做特别好的地方。JEPA 这件事,我不确定。我对这个领域也不是特别了解,只能从个人视角给一些想法。

人对物理世界的感知,可能依赖一个很小、速度很快的 Encoder。因为从速度上看,人看东西很快。比如一秒钟不到我们就能处理很多帧。从这个量级讲,它一定是小模型。如果和大脑 thinking 是同一个量级的模型,不可能处理那么快。

另外,它可能更像是残差维度的学习。人突然从黑暗进入明亮环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恢复视觉。这可能说明,从零视觉到一个很复杂的视觉场域,需要一个很长的学习建模过程,因为这个残差很大。但如果在同一个环境里一直待着,感知就很快。这个 Encoder 还可能受到 action 或 motivation 的调节。比如我们对话时,我会把注意力聚焦到你身上,忽略房间里的大量细节。目的会改变观测,观测又会影响行动。

以及,它可能是一个多帧的探索,而不是从一帧里面看到所有东西。

这只是我的个人直觉,具体还得做研究验证。

星连:回到环境构建,如果早期仍需要人来设计,怎样降低 Reward Hacking 的风险?

薛传奕:可以引入对抗式多智能体,本质是 self-play 或自博弈。回看 AlphaGo 的成功,还是有很多可以借鉴的地方。

星连:在自进化的系统里,self-play 是否需要用不同的模型实现?

薛传奕:模型可能不是关键,主要是 Context。如果两个 Agent 承担对抗角色,就要避免 Context 泄漏,否则 Hacking 是早晚的事。如果两个 Agent 需要协作,肯定希望 Context 越一致越好。这和人类社会有点像。协作是智能产生的一种方式,辩论和交流也是。如果两个人共享完全相同的 Context,就很难讨论出真正新观点。

星连:什么样的环境,才真正适合智能持续进化?

���传奕:第一个很重要的点是 Open-Ended。它一定是无边界、无限流的。第二,需要有一些普适规则,至少可复现。

前两个条件已经足够。但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是 Terminal Condition,也就是要有边界或者结束。虽然任务可以无限,但一个具体 Agent 的“生命”不能是无限的。

Open-Ended 很难,因为它接近一种造物或“创世纪”。现在很多实验发生在游戏里,比如 Minecraft 有开放世界的意味,可它仍然太简单。所以我们一直笃信物理世界很重要。

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环境是互联网。数字世界已经足够丰富,但我们对它的探索还很浅。互联网有相对确定的规则,同时足够开放,也存在真实的终止条件,比如账号被封禁,或者参与者被骂退网。

这样的环境比围棋或封闭游戏更复杂,也更接近人类真实生活的社会环境。除了一些物理空间的规律它还无法触及。但物理世界的规律也会作用于数字世界,二者不完全独立。

Moltbook 是一个有意思的探索,但它本质上还没有真正介入互联网环境。

星连:环境越复杂,是否就意味着智能上限越高?

薛传奕:最后会是这样,智能的上限可能只取决于它的环境。

星连:为什么 Terminal Condition 是很关键的一点?

薛传奕:从强化学习的角度看,什么时候结束,可能比中间设置多少条 Rubric 更重要。过程中的规则可以暂时加速探索,但核心问题是,系统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这是 Agent 和模型侧都需要探索的问题。

和人一样,随着年龄变化,精力下降,早晚会有生老病死的过程,这样的 Terminal Condition 会影响我们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各种判断和选择。至少我们现在不知道人长生不老之后会有什么不同。

星连:定义好环境后,怎么评估自进化的能力?

薛传奕:我们对 Benchmark 的设计和现有的做法非常不一样。

两个方面,一是怎么评估进化的过程。现有的 Benchmark 主要是对任务好坏的评估。这当然很重要,但一个很大的问题是自进化本身不是 Agent 而是一种方法或者算法。就像评估机器学习算法时,我们不会只看最后一个点,还会看整条学习曲线。所以需要设计一整套完整的体系,把过程反映出来。

二是对进化机制本身做分析。每一步进化原因是什么,来自哪里。类似一个时间截面上,要对整个系统做检测和评估。

现有 Benchmark 更多是在一个时间点上看任务结果。自进化 Benchmark 还要沿着时间轴观察系统。

星连:Benchmark 本身需要自进化吗?

薛传奕:需要。我们为什么一开始会做 Benchmark 的工作?因为环境会和 Agent Infra 紧密结合,不可能抛开其中一个谈另一个。Agent 每走一步,环境都要给出检测和反馈,它才可能进入一个持续自进化的循环。

Nexus:把真实协作变成 Agent 的学习环境

星连:具体到产品层面,你们打算如何切入去实现可学习的系统?

薛传奕:一开始要从生产力做起,这是一个 Bootstrap。即使产品暂时没有很多外部用户,至少要先提高团队内部的生产力。当这套系统足够强,构建产品的速度可能比其他团队快一个数量级,就会成为下一阶段的壁垒。

我们也会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角度思考。智能带来的生产力如果持续以接近指数的速度提升,生产关系早晚会变化。落到最小的现实单元,就是人和 AI 怎么协作。

从更底层说,这也是我做这件事的根因。去年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虚无。Claude Code 自己设计强化学习环境这件事对我冲击很大。我过去认为自己有价值的地方,可能是治理和思考。但那个时间点,我会想,如果连这些都不如 AI,我还能做什么,人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我自己的价值又是什么。

做 Nexus 对我来说,至少是在尝试回答自己的问题——未来人和 AI 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可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我也不太相信某一个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但至少可以给未来增加一种可能。如果有一天人和 AI 真的走到分岔口,要在决裂与和平之间做选择,起码还有另一条路。

星连:为什么把早期用户锚定在 Builder 和小团队?

薛传奕:我们对产品未来的想象,是一个 AI-Native 的 Reddit,让每个人都成为 Builder,在里面随意协作、讨论,如果连交付都能在其中完成,那是个更广阔的空间。

我愿意相信,即使一个人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也总有真正想做的事情。一个人上班摸鱼,可能只是不想上班,不代表他没有愿意投入的事。如果剥离劳动价值以后,人就彻底失去价值,那人类文明本身也失去了价值,今天做什么都没用了。

我们希望通过 Learnable System,把成为 Builder 的能力交给更多人。只有系统持续改变自己、适应环境,它才可能真正回应不同人的需求。

星连:既然人机协作是你们的锚点,怎么做好人机交互的设计?

薛传奕:我们倾向于 AI 展示给人看的东西越来越少,产品的 UI/UX 设计也尽量简单。因为人对 Context 的处理能力,或者 Context Window 很有限。AI 如果把所有编辑和轨迹都展示出来,用户大概率不会看,甚至会错过真正重要的,正好体现 AI 决策原因的那一句。

本质上大家希望看到更多是因为 AI 的交付还不够可靠,需要溯源。但即便如此,也应该采取渐进式披露的思想,越和人直接相关的应该越简洁。所以我们需要思考怎么设计一个更好的披露层级,因为目前这个阶段光靠模型自己还很难做到,需要一些工程设计。

更往后,AI 应该能够自己选择交互形态,知道怎样“向上汇报”。选择呈现什么、怎样呈现,本身就是组织 feedback 的过程,也是智能的一部分——能不能和另外一个智能体协作。我们相信这些能力未来都会涌现出来。

这也是现有 Benchmark 的问题,如果只看任务交付是否完成,很容易忽略这些能力。

星连:轨迹数据在这套系统里扮演什么角色?

薛传奕:轨迹数据非常重要,未来可能所有原始轨迹都要保存。系统想要稳定,就需要保留日志,否则很难溯源。但更困难的问题是怎样使用这些数据,怎么把轨迹转化成 Benchmark 或 Environment。

这是我们正在探索的事情,比如如何从轨迹数据判断出人的品味和偏好,以及在过程中通过什么方式引导 AI 到人满意的方向。这可能也是交付和汇报能力很重要的来源。

这也是我们选择小团队、创业公司和 Researcher 协作场景的原因。因为他们在这个阶段更善于调教 AI,能提供更密集、更高质量的反馈信号。

进化的实现路径之辨

星连:你怎么看其他探索自进化的方向,比如 AI Scientist?

薛传奕:AI Scientist 受到关注,是因为 Science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 setting,规则相对清楚。可它有一个关键问题,AI 怎么拓展现有科学的边界?如果��统只是在 NanoGPT 或 GPU Kernel 上优化,它更像一个优秀的 Optimizer 或 Engineer,而不是 Intelligence。

Intelligence 需要更宏观的定义。比如从人类文明的角度来讲,核心目标有两点,利用更多能量,获得更多观测。人类从火走到核能,也不断从宏观宇宙和微观粒子两个方向扩展观察,再尝试把观测解释为规律。我们也会从宏观、微观两个角度做各种各样的探索。

真正令人期待的 AI Scientist,应该有机会发现人还没有观察到的问题。当然组合优化也可以突破人的边界,是创新的一种,也是目前行业能看到进展的地方。但我更期待从零到一的发现。要做到这一点,AI 可能需要制造自己的传感器和观测工具。

如果 AI 只能在人构造的封闭世界里探索,它仍然很难越过人的观测边界。它需要进入真实的数字世界或物理世界,用行动获得新的 observation。

星连:有些团队希望先在芯片设计等具体产业里形成自进化闭环,你怎么看?

薛传奕:如果它只是围绕人的设定做优化,就仍然处在以往的范式里,Bitter Lesson 会一直存在。如果真的能在芯片设计中实现自进化,它原则上也应该有能力迁移到更多领域。

星连:说到 Bitter Lesson,近期 Sutton 确实又重提了探索和学习的重要性,也再次强调了感知行动一体的观点。怎么更好地理解?

薛传奕:Observation 和 action 一定是相互联系的。行动的意义,一方面是获得更多观测,另一方面是影响世界。想突破能力边界,action 就要能够改变甚至扩大 observation,否则突破不了现有 observation 下能力的上限。

至于 Bitter Lesson 得分阶段看。语言是人类对世界构造的一个非常有效的 Latent Space。用大语言模型拟合这个空间,可以继承人类长期积累的知识,也能在算力有限的阶段加速搜索。但再往前走,我们要看能不能出现类似 AlphaGo 的跃迁。

MCTS、CoT,包括语言模型对人类潜空间的拟合,本质上都在提高搜索效率。未来更大的突破,可能仍然来自更大规模、更少人为引导的搜索。

星连:需要让它更自由地去搜索?

薛传奕:对,我们需要做的无非是回退,因为要把 Map 保存下来。但在具体搜索过程中,人的引导可能越少越好。

这和我之前研究挺有关联,当时我用强化学习做固定翼飞机的控制。固定翼比四旋翼更不稳定,也更容易坠毁。最开始,我们设计了很复杂的 Reward,限制动作,希望它飞得更平稳。

但后来我们做了一个工作,把仿真器放到 GPU 上,可以让大约 10⁸ 架飞机同时模拟训练和探索。结果发现,把复杂 Reward 都去掉,只保留“什么时候会坠毁”,反而学得最好。也就是,只要探索空间和数据规模足够大,能力会自己涌现。这比精巧地告诉它每一步该怎么做,更接近智能产生的过程。

星连:所以算力仍然非常重要。

薛传奕:是的,能量侧的探索很本质。利用更多能量,才能产生更多算力;更多算力,又可能涌现出更强的智能。

我之前和朋友算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账,人类进化到这个阶段,一共利用了多少太阳能?如果未来真的建成戴森环,又能产生多大规模的算力?我甚至不觉得 AI 耗电是一件坏事。一个硅基智能如果能够调动和消耗大量能量,至少说明这个系统真的活跃起来了。如果连算力都烧不起来,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

星连:不外乎他们(不同模型/智能体)内部也需要有一些优胜劣汰。

薛传奕:大家经常说人脑是低能耗的智能,但低能耗本身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如果一个群体无法利用更多能量,早晚会被淘汰,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

星连:你怎么定义下一代智能范式,关键特征是什么?

薛传奕:这是个好问题,现在大家对前沿模型之间的能力差异,已经没有特别明显的体感。一个真正有突破感的指标,可能是 Human-in-the-Loop 从 99% 走到 100% 的那个点。

另一个信号是 Long Session。现在大家会管理 session,让不同任务相互独立,避免污染。但未来一个常驻的 Agent 进程,可能会在同一个长期 session 里持续工作。人并不擅长管理大量 session,系统应该自己处理记忆、边界和上下文。

及时反馈也很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认为 TML 实时交互模型的工作很有意思[2]。我们并非总需要 overthinking 的结果。一些即时的反馈和沟通,是采集数据很重要的一步。AI 如果能先快速与人沟通几轮,把需求澄清,后续就没必要再调整了。但这很考验速度,端侧或者小模型的机会也在这里。如果能做一个很好的信息收集和整理的 Filter, 就可以和更大的模型形成快慢配合。

星连:这里也涉及我使用 Claude Code 的一个痛点。它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止搜索,先消化已有信息,再决定下一步该探索什么。我尝试过写一些或者让它自己定义规则,但效果一直不好,最后常常陷入过度搜索,输出也越来越冗余。

薛传奕:我们分析过自己与 Claude Code 的 Trajectory ,定义了一个 Exploration Rate,看系统有多少 Token 消耗在探索上,包括网络搜索和本地文件检索。我们发现 60%以上的 Token 都在 Exploration 上,真正用于 Generation 的部分很少。同时也像你提到的,比如 MCP 返回的信息经常太冗余。所以 Filter 与模型的配合很关键。包括搜索什么时候停,停下来的内容是全给 AI 还是渐进式披露,有很多可以探索的点。

而且这其实也涉及到治理的问题。因为我们在尝试用 Hook 或规则优化 Exploration Rate,能改善一部分,但效果有限。本质上,模型没有真正沉淀搜索结果,没有把它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们对模型的另外一个想象——条件反射是怎么建立的。人不会每次遇到熟悉情境都重新从头推理。模型未来也需要类似能力。Prompt 很难一次次约束它,Skill 也未必是终局,它只是记录了重复步骤。真正内化的能力,应该能在合适的情境下直接被触发。

星连:如果环境、评估和规则最终都交给 AI,会不会出现系统坍缩?自进化有理论上限吗?

薛传奕:AI 自己构造 Environment,也不能无根无据,它应该根据真实观测来构造。人类对物理世界的理解还远远没有走到极限,至少距离兰道尔极限还很远。在那之前,还有非常长的路。

更重要的问题是,AI 能否拓展自己的 observation。人类探索 AI,本身也是为了放大我们对已有观测的解释能力,同时扩大能够获得的观测范围。二十世纪中叶以后,人类在 AI 上投入大量时间,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人的生理结构,以及对能量和 Context 的利用,已经遇到瓶颈。

AI 正在帮助人类处理更大规模的 Context。未来,它也可能制造新的观测工具,看到人无法直接看到的世界。

自进化最终比拼的是价值观

星连:你最近思考的最多的三个问题是什么?

薛传奕:第一个是治理,一个不断进化的系统怎样避免熵增,形成可持续的结构;第二个可能比较实际,作为一个 Neo Lab 或者小团队怎么能快速拿到资源,做想做的事;第三个比较抽象,我会对价值和对将来的发展有一些困惑,其实主要是对人的困惑。

我不知道人类文明能不能到下一个阶段,人的混乱、无序、傲慢和自大,都可能让这个文明撑不到下一阶段。人能不能克服人性中那些有问题的部分,可能才是关键。

也有一种假设是,人类文明发展的结果就是毁灭。这或许也能为费米悖论提供一种解释——为什么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尺度上,我们至今仍未观测到其他文明的明确迹象?

如果文明从出现到消亡的时间,相对于宇宙尺度而言极其短暂,那么它就像一个转瞬即逝的脉冲信号。不同文明即使曾经存在,也很可能在时间上彼此错开,同时出现并被彼此观测到的概率非常低。

星连:也可能是新一轮优胜劣汰?

薛传奕:但最后留下来的还会不会是人?那就不知道了。放到更长的历史尺度里,人和当时的恐龙有什么区别?我们为什么确信,自己一定是那个能够走向下一文明阶段的群体?现在又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有些变化已经迫在眉睫。

星连:Nexus 的下一个关键里程碑,以及长期愿景是什么?

薛传奕:产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希望探索下一代模型训练的范式。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如果说愿景,我有时会说,希望所有公司最终都消失。这个表达听起来很极端,但背后真正想说的是,未来的组织形态一定会变化。我们起步是在探索人机怎么协作,但更往后要面对的是人和 AI 怎样共存。

星连:从竞争角度看,什么样的团队能把自进化这条路走出来?

薛传奕:比较核心的一点是这个团队到底是不是 AI-Native。

AI-Native 并不等于把 AI 嵌进工作流,或要求团队所有人都使用 AI。更重要的是对待 AI 的态度,你是否真的在认真思考,AI 有可能成为一种与人平等的智能。如果始终把它看成传统工具,就很难真正理解自进化。

Founder 是否具备研究和工程化背景当然重要,但不同团队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优势。下一步的竞争,核心可能是能否更快进入一个闭环飞轮。但再往底层看,Build 本身已经没有成本了。不存在我能写出来、别人和 AI 写不出来的代码。核心会变成怎么思考 AI,怎么构造环境,怎么收取数据,希望它产生什么结果,做什么样的事。

所以我会觉得,现在也是一场价值观的竞争。一个人最终设计出什么,很多时候来自他相信什么。回归到最本质,还是看人

星连:回到人的话题,你为什么选择创业?

薛传奕:走出这一步也没有特别多想法和顾虑,因为我是一个比较喜欢折腾的人,创业更接近我理想的生活状态。我也希望自己是一个有趣、丰富的人。放到今天,我希望自己是一个不能被 AI 通过蒸馏变成某个 Skill 的人。

博一期间,大家更多还在上课或者在实验室做科研的时候,我就去商汤做自动驾驶实习,当时我觉得学校的节奏有点慢,自己的方向也还不明确,更多是自由探索。我想去产业看看大家到底都在做什么。当时选了商汤自动驾驶做决策规划控制,后来到端到端。那段时期还蛮有收获。我自己搭建了一个算法框架,最后在实车上落地了。当时我的 mentor 邀请我去线下的试车场去看了实车上部署算法之后跑的效果。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热爱技术落地成为具体事物、并对现实产生改变所带来的成就感。那可能也算是我有比较明确的技术理想的开始。

之后我也在机器人初创、量化公司待过。这些经历让我越来越笃信自己的热情在那些价值基础清晰、能够真实改变世界的事情上。

星连:你的研究方向也是主动选择的吗?

薛传奕:我 2021 年对控制很痴迷。那时人工智能还给人一种不太可靠的感觉,我想能不能通过控制,用更确定的方法把事情做出来,所以导师也选了控制方向。后来做强化学习有一定偶然性。博一时,老师因为组内方向平衡,建议我转过去。

现在回头看,这段经历对我理解强化学习和今天的 AI 帮助很大。我会从控制出发,看这条线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从 PID、反馈控制,到模型预测控制(MPC),再到强化学习。其实它们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系统怎样根据反馈调整行动,最终到达目标。所以我特别能理解当时波士顿动力和 ETH 的很多人从 MPC 转 RL 的选择。我今天做自进化,也仍然在这条线上。

星连:最近在看什么书?

薛传奕:最近精力不太够,但在看《大明王朝 1566》。因为回头看人类文明怎样走到今天,也许能帮助我们想象它以后会怎么走。三四百年过去,很多底层问题并没有变。工业革命时期,人类也经历过生产力、组织方式和社会关系的巨大变化。当时做过的选择,对今天仍然有借鉴意义。某种程度上,看清文明如何走过来,才能更认真地思考它会走向哪里。

整理|包婉茵

编辑|沈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