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高位的管理者容易陷入主角心态，习惯以自我视角主导团队，受认知偏见束缚，损害团队信任与绩效。若秉持配角心态，保持好奇心、推动工作重塑，跳出自我中心，便能赋能下属构建属于自己的成长叙事。这种深度联结、激励他人的能力，正是 AI 时代珍贵的领导力。
2024年，Y Combinator的保罗·格雷厄姆撰文提出，硅谷领导者必须将自身愿景直接施加给员工，他把这种领导风格称为“创始人模式”。这篇文章在社交媒体收获2000万阅读量，催生了数十篇深度评论文章，《哈佛商业评论》也刊发过相关评述。
格雷厄姆点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太多领导者脱离公司日常运营。他给出了若干具体办法扭转这一现状，例如召开越级会议、更用心倾听；但他同时预判：“一旦创始人模式成为主流，就会有人开始滥用这套理念。”这番预判颇有先见之明。如今不少领导者践行创始人模式时，秉持这样一种想法：领导者的愿景就应当是整个组织的全部叙事，自上而下贯彻到底。
这就是“主角心态”——源自社交媒体的一种自我中心风潮，被套用在了管理领域。一旦领导者陷入这种心态，所有人都会蒙受损失。
主角心态极具破坏力，一部分原因在于它会放大一种危险的认知偏差：人们往往认定自己眼中的世界精准而客观，无视自身偏见与认知盲区。这会阻碍共情、激化矛盾。职位越高，这种倾向越明显。研究表明，手握权力的人尤其容易困在自己的视角里。
把自己当成故事主角的领导者，会纵容认知偏见，而非主动克制。这会损害团队：管理者缺乏好奇心、自恋倾向强时，员工信任感更低，工作表现也更差。当领导者以主角自居，身边的叙事很快崩塌，领导者自身的身心健康也会受损。社交媒体鼓励人们打造看似“真实”的个人品牌，但研究显示，长期沉溺自我审视，久而久之会加剧抑郁与孤独感。盖洛普最新一期《全球职场状况报告》显示，管理者的敬业度从2022年的31%降至2025年的22%。随着主角心态愈发盛行，领导者与本职工作之间的联结持续弱化。
这与我数十年来研究的观点不谋而合：人们以为聚焦自我才能获得成长，事实恰恰相反。服务他人时，我们的效能最强、内心也最充实。践行这一点的有力方式，就是建立配角心态。核心是放下自我中心，转而思考：在他人的人生叙事里，自己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拥有配角心态，需要放低姿态。你或许自认是团队里活跃的开心果，但在内向同事的叙事中，你的行为可能更像一种冒犯。与此同时，配角心态也会催生包容、清晰的指导，充分激发他人潜能。
配角心态
想要培养配角心态，领导者可以采取两项关键行动：
1、主动保持强烈的好奇心
配角无法独立谱写主角的故事。如果你想成为配角，就要理解你要扶持的主角，体会对方眼中的工作与生活。你需要热切地关注他人，清醒看见自己认知的盲区。
谦逊，正是化解认知偏见的天然解药。研究表明，能够正视自身认知局限的领导者，所带领的团队表现更出色。一部分原因在于谦逊具备感染力：它推动大家互相学习，激发创意，提升业绩。
谦逊好处良多，却一直被低估，但培养谦逊并不难。试着解释自行车（或是笔记本电脑、民主制度）的运转原理，你就会发现自己所知甚少。人际交往同理。去年，杰夫·韦茨勒在《哈佛商业评论》发文，建议重大沟通前做一次“好奇心自检”：不妨自问，对于即将谈话的这个人，还有哪些信息是我不了解的？我的行为会不会带来意料之外的影响？
好奇心自检能够唤醒谦逊，促使领导者提出更优质的问题，抵消认知偏见。借此，我们可以更好读懂他人的故事，看清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2、开展“工作重塑”
数十年研究证明：当人们换一种视角看待自己的生活，情绪与行为也会随之改变。多年前，沃顿商学院埃米·沃尔兹涅夫斯基教授发现，这套逻辑在职场同样关键。她访谈了一家大型医院的保洁人员，发现其中最有成就感、效率最高的员工，并不只把工作当成打扫卫生。他们将这份工作视作照护工作：除清洁之外，主动了解病患情况，甚至挪动墙面装饰画，持续为病人更换眼前风景。
在沃尔兹涅夫斯基看来，这些员工就在进行工作重塑：构建清晰叙事，把本职工作和自己最看重的价值绑定。现有证据表明，工作重塑有助于人的心理健康，提升产出。
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做工作重塑。而领导者可以借助配角心态，帮助下属构建更有意义的工作叙事。有一项极具说服力的研究案例：研究者在印度IT呼叫中心开展试验，这里员工工时漫长，还要应对情绪不满的客户，离职率居高不下。
为解决该问题，研究者建议管理者调整新人入职培训思路：不再单向宣讲公司介绍，而是询问新人的“理想自我”，留出时间让新人向团队分享自身闪光点，以及如何把这些特质带到工作中。这个微小改动效果显著：即便经历难熬的工作日，呼叫中心员工的工作满意度、绩效以及留任意愿都得到提升。
这个结论乍看有违直觉：提升员工对企业忠诚度最好的办法，不是称颂公司价值，而是探寻员工自身的价值观。但细想之下并不奇怪。谦逊、支持型的导师不会向他人施加权力——而这恰恰是他们拥有强大影响力的根源。读懂并助推下属的人生叙事，就能激发大家主动付出更多：为自己、为团队，也为领导者。
历久弥新的核心能力
配角心态是优秀领导者一项历久弥新的核心能力，而随着AI革命持续推进，它会变得更加重要。
一部分原因是AI会助长主角心态：模型会迎合使用者，印证用户固有的想法。例如，2026年一项大型研究发现，人们和聊天机器人讨论人际矛盾之后，更不愿意向对方道歉，也更少顾及冲突对象的感受。AI削弱人的谦逊，放大认知偏见；随着这项技术普及，我们必须对抗这类负面影响。
更深层的逻辑是：AI迫使我们重新思考领导者的定位。领导者的知识储备或许多于基层员工，但大语言模型掌握的知识远超任何人类个体。未来，领导力不再以传授知识、技能作为评判标准。领导者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在于深度联结、启发与激励他人——这正是配角心态的价值所在。
关键词：#领导力
贾米尔·扎基（Jamil Zaki）| 文
贾米尔·扎基是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斯坦福社会神经科学实验室主任。
周强 | 编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哈佛商业评论”（ID：hbrchinese），作者：HBR-China，36氪经授权发布。